下水道內。
原本渾濁的污水被染成褐紅,「子嗣」的肉須沿著下水道岔道四處蔓延,像一張不斷擴張的活網。
原先只占一小塊地方的「子嗣」,現在都快擠爆整條地下通道。
臃腫的血肉甚至連渠內的污水、廢料都不放過,一併吸入體內化作生長的養料。
「這倒是個不錯的淨化器!」
亞倫的身影隨著血霧的凝聚,緩緩出現在米拉身後。
「子嗣」的生命力太過於強大,即便掌握【域溫坍變】這種大規模殺傷性超凡的米拉都無法徹底消滅,只能勉強緩解血肉的蔓延速度。
在對抗中,它漸漸適應了溫差帶來的傷害。
這是生物本能帶來的進化,物競天擇。
「子嗣」會本能地朝著適應環境的方向成長,無論是炎熱的沙漠還是酷寒的極北,缺氧的山脈還是無氧的海底,「子嗣」都能通過適應環境從而進一步快速成長。
亞倫的出現讓緊繃的米拉終於能夠鬆懈,過度地使用超凡,她體內的靈性、精力幾乎耗盡,到達失控的邊緣。
「太好了......你沒事......」
米拉想主動去貼近她的男人,眼前一黑,雙腿無力躺倒向亞倫。
「抱歉,我耽誤了點時間。」
亞倫緊緊抱住倒來的米拉,替她擦去額頭的汗珠。
手觸碰到米拉的身體,濕潤潤的,身上的衣物都能擰出水來。
「現在,交給我。」
亞倫聲音低沉,溫柔又令人安心,好似那睡前的呵護聲。
米拉乖乖的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靜靜等待著一切結束。
「子嗣」還在成長,目測體積都快接近一頭成年藍鯨了。
把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塞入狹小的城市下水道中,那擁擠的血肉帶來的視覺衝擊力不可謂不恐怖。
血腥、噁心、不可名狀......甚至隨著它進入下一個成長階段,周圍漸漸出現微弱的癲狂囈語。
說明「子嗣」的存在具有一定的污染。
八字弱的超凡者看一眼估計當初就超凡失控了。
「子嗣」是聖遺物,是某條途徑超凡者遺留的產物,沒有靈魂。
也沒有意識,活動的方式純靠對外界的刺激做出本能的反應,吸收、攻擊。
構建起來的只有血與肉,還有靈性。
亞倫一手摟著米拉,一手抬起手掌,正對著「子嗣」。
意識漸漸集中,靈性開始活躍,向四周覆蓋,籠罩住整條下水道。
「子嗣」的血管脈絡、走向,一一浮現到亞倫的腦海里。
一股難以預知的力量正在潛入這隻血肉巨獸身上,遊走在它的體內。
「爆!」
「子嗣」蠕動軀體猛地一僵,血肉開始顫抖,體內的血液開始變得急躁,劇烈膨脹。
下一刻,無數血管發生寸寸炸裂,連帶著附著在其中的肉塊一同崩碎。
瘋狂增殖的血肉在一瞬間停止生長,龐大的存在由內向外瓦解。
堵塞管道的巨大肉塊持續消融,只剩下不斷飄落的肉屑,順著渠水緩緩散開,順著污水一路沖向希姆河下游。
除了本體的木盒外,一切蔓延出來的污穢盡數消散。
「子嗣」試圖掙扎,伸出一根殘存的肉須在痙攣扭動。
亞倫走上前,一腳踩成肉末。
「子嗣」本能的感到害怕,心臟提供的能量已經耗盡,它明白了現在不適於自己生存,便主動陷入沉睡。
「說到底還是個孩子,不聽話打一頓就老實了。」
亞倫撿起木盒,再次關上,將來還打算給這聖遺物上把鎖。
「子嗣」的存在確實稱得上恐怖,要是一晚上都不理會這傢伙,任其成長,恐怕一夜之間帝國就進入了「保衛卡利昂」階段。
不過亞倫也看到了它的價值,當污染淨化器這塊沒話說。
一時之間,亞倫就想到了一個絕妙的想法。
或許這個舉動,能徹底改變帝國現狀。
進入到蒸汽時代的帝國工廠如雨後春筍般林立,帶來高速發展的同時污染不可避免。
比如希姆河下游就是典型的案例,河水發黑髮臭,異魔叢生,生物變異,下游居民不得不為了生存遷徙別處。
可「子嗣」不挑食,而且從它長出來的血肉恰好是紅帽水母最好的食料。
一併解決了亞倫擔心興奮劑藥水原料供應不足的問題,工業化就要有工業的解決方式。
紅帽水母養殖計劃,新文件夾已創建!
至於是否可行,亞倫還得回去和蒂婭、佩瑞格琳商量。
眼下不急於一時,聖遺物的暴動剛回歸平息。
沒有什麼比身體安全更重要。
離開下水道,不遠處的街道上傳來爭執聲。
一位老婦正拉著一名巡警指著下水井蓋絮絮叨叨。
「老太,你確定你不是眼花?」
巡警看著和平日裡沒兩樣的下水井蓋無奈撓著鬢髮。
「是真的,警官先生!我剛才......剛才看見這井蓋里冒出一根紅色的怪異觸手。這麼大!這麼粗!那噁心的樣子就像......就像......我丈夫做的飯。」
老婦聲情並茂講述著當時的所見所聞,揮舞著雙手形容形狀。
「聽起來不太美味,呃......我是說......好吧,我會儘快匯報上去,請人過來調查。」
巡警隨意地在本子上塗畫幾個圈圈當作筆錄。
「現在時候不早了,我覺得你該回家休息了,喝杯熱牛奶再上床,這樣能睡得更安穩些。」
「你要相信我啊!這座城市下面居住著怪物......警官先生!警官先生!」
看著巡警騎上自行車遠去,老婦只好無奈擺擺手,抱怨幾句後便快速離開了這條街道,向著火車站的方向而去。
亞倫和米拉看著全過程,二人相視一笑。
「走吧,回家。」
亞倫走了幾步發現米拉沒有跟上,回頭看去她還站在原地。
「米拉大小姐,需要什麼幫助嗎?」亞倫問道。
「我累了,走不動。」米拉做出抱抱的動作,示意亞倫背她。
更像是在向亞倫索取獎勵。
「好吧,今天就依你一次。」
亞倫彎下腰,米拉迫不及待地跳上後背,雙手緊緊鎖在亞倫肩頸上。
「好重!」亞倫故意身體一沉,吃力說道。
米拉假裝生氣掐了一下對方脖子作為回應。
「開玩笑的。」亞倫吐著舌頭說道。
今非昔比,晉升後的亞倫身體素質得到了質的飛躍,背個人還是輕輕鬆鬆......
就是姿勢不太好看......
米拉高亞倫半個頭,腿也長。
不過這前胸緊貼後背的觸感......還別有一番風味。
空曠的街道上,晚風吹拂,原先滲人的詭異紅色月光在氣氛的襯托下多了幾分浪漫氣息。
亞倫穩穩托住米拉的膝彎,掌心扣住她大腿,讓她輕輕伏到自己背上。
「對了,你還沒回答我,你當時找大賢者占卜了什麼?」
亞倫出聲打破沉默,聽到問題,米拉摟得更緊了。
米拉說話從來不彎彎繞繞,也不當謎語人,有獨屬於北境人的坦白爽快。
「將來值得託付的男人。」
聽到答案,亞倫微微一愣,停步了片刻。
和很多那個年紀的小女孩一樣,年少的米拉也對自己的將來的另一半充滿了幻想和憧憬。
當紅月出現時,還在橡樹公寓的米拉守著皮蛋,心中惴惴不安。
恍然間,當初大賢者留在米拉身上那一縷縷藍色靈性再一次顯現,化作一道道路標,一路指引米拉找到了藏在下水道中的儀式法陣。
「你和我的相遇是命運的選擇。」米拉耳邊輕聲道,「是註定的一對。」
「命運......」
亞倫品味著這兩個字,像是有什麼堵在胸口,說不出話來,心中翻起萬千複雜。
「米拉我......」
等亞倫回過神來時,背後傳來細微的小呼嚕聲。
米拉在他的背上睡著了。
他旋即收口,放緩腳步,減少起伏的幅度。
橡樹公寓的四樓燈光明亮。
米拉出門太著急忘關門了?
亞倫不以為意,當時情況緊急,也顧不上這點。
他掏出鑰匙,輕輕轉動門鎖。
咔嚓——
門開了。
「到家了,米拉......」
亞倫推門到一半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住。
紅茶的香氣?
離家這麼久,即便再高級的紅茶也冷掉了,不可能還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香氣。
亞倫完全推開家門,站在門口。
客廳中,多了一個從未見過,身穿暗紅色燕尾服,頭戴高帽的陌生男子,正坐在他家的沙發上悠閒地品味杯里的紅茶。
還沒等亞倫開口,對方眼都不轉,搶先一步淡淡開口道:
「終於回來了,血族先生......還有殺手小姐。」
殺手小姐說的是米拉?
難不成是她的熟人?
「你是誰?」亞倫警惕向後撤一步,來到過道的窗戶邊上。
「我說過的,等你成就了【血族】,我便會來見你。」
「你是......神使!」
亞倫暗暗咬牙,眼前之人暫且不知道是敵是友,但絕對非常強大,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
男子淡然品了一口杯中的紅茶,露出滿意的表情,隨後緩緩起身,舉止優雅地向亞倫行了一個紳士禮。
「自我介紹一下,我有很多的稱呼,達里爾·基頓稱呼我為神使......對了,對你來說有更親近的名字。」
亞倫眼神出現一瞬遲疑,男子嘴唇蠕動,說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
「漢尼拔伯爵。」
「漢尼拔伯爵!」
亞倫到死也忘不掉這個令他無數個日夜恨得牙痒痒的名字。
早在他穿越前,一個叫漢尼拔伯爵的人,聲稱自己接下了帝國的一個鐵路項目,拐騙了不少投資者,而亞倫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一切罪惡的源頭,讓亞倫背負千金負債的人。
「是你!」
換作以前,亞倫已經對著這個自稱是漢尼拔伯爵的男子呲牙咧嘴了。
現在他需要冷靜,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得考慮背上的米拉。
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進來吧,亞倫先生,我沒有敵意,這裡是你家,我只是個客人,別亂了身份。」漢尼拔揮手道。
在確認對方沒有敵意後,亞倫將熟睡的米拉安置在房間後重回客廳。
二人對坐,一邊從容,一邊緊迫。
「別那麼拘謹,亞倫先生,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現在你已經不一樣了。」漢尼拔說道。
「意思是我現在是一名有利用價值的棋子了。」
亞倫壓著聲音,眼睛死死鎖在對方身上,不敢有半刻鬆懈。
「別這麼說,現在你和我更像是同事關係,都是主人選中僕從。」
主人?難道還有更高的存在?那只能是天上的諸位......
「是那位大人?黑夜?還是......」亞倫小心翼翼試探著。
「告訴你也無妨,是萬能的『啟示之主』。」
「真理教?」
亞倫聽過一些不好的傳聞,不太敢在對方面前伸張。
「如果我是啟示之主選中的人,那為什麼讓我選擇【黑暗】途徑,而不是......」
亞倫將心中的疑惑拋出來。
「並非所有途徑都可以走。」漢尼拔收起輕鬆,嚴肅了起來,「途徑之爭遠比你相信中的複雜,不僅是像你這種初步踏入途徑的超凡者,更有半神、甚至真神在暗中參與。」
漢尼拔聲音停頓,似乎不願再多說。
「好了,還有其他問題嗎?」漢尼拔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還有,米拉,殺手又是什麼意思?」亞倫雙手捏得發白,語氣略帶威脅的意味。
「米拉,原來這位漂亮的女士叫這個名字。」漢尼拔靠著沙發一臉鬆弛,「別誤會,我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和你,有很深的淵源。」
「廢話,我都和她住在一起了。」
亞倫似乎不掩蓋自己和米拉的關係,對漢尼拔這說話方式的小調很惱火。
「你誤會了,能把一份中型源質碎片分成兩半,這可不是普通超凡者能做到的事情。」
!!!
亞倫心中的怒火消失,大腦一空,轉而是突然有點怕聽不懂對方的話。
「亞倫先生,你和米拉小姐初遇時,對方是什麼狀態?」見亞倫沉默,漢尼拔繼續說道。
「對方處在......超凡失控的邊緣......」
亞倫聲音一下子沒了底氣,他想壓住心中的慌亂,好讓自己看上去理智些。
做不到。
亞倫的心徹底亂了。
回想起雷金納德·克勞福的失控,如同行走的災禍,無差別殺死身邊靠近的一切。
同樣,要是當時米拉失控,絕非那時的自己能夠抗衡。
「她要殺的人是我!」亞倫驚愕問道,眼神中渴望得到否定。
漢尼拔沒有直接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有人不想看見有新的神使誕生,大概率是【災厄】,他們改變了米拉小姐原先的命運,讓你和她相遇成了必然。」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
「好在另一位神使提前察覺,得到了糾正。」
「你是說......大賢者?」
「你和他遲早會親自見面的。」
漢尼拔欣慰點了點頭,看來亞倫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亞倫陷入沉默,腦海開始胡思亂想,心中對米拉的感情開始產生了些許動搖。
大賢者的預留在米拉身上的靈性壓制住她的失控,在當初下水道面對蜥蜴人時壓制住了米拉失控,好讓亞倫有了緩解、處理的時間。
「越弱小的人,越容易被更高位格的存在操控命運。」漢尼拔看出了亞倫的擔憂,開口補充。
本該與自己毫無交集的人,成了要殺自己的殺手,現在又變成了自己愛的人......
原來不僅是自己,連米拉也是命運的奴隸......
丹妮爾是,達里爾·基頓也是,絕大數人都是。
......
短暫消沉之後亞倫又重新拾起了底色。
明白了前因後果後,亞倫再次確定了自己的內心。
米拉愛我,我愛米拉。
不夾雜多餘的利益糾紛。
命運既然可以被改寫,也可以被糾正。
過去亞倫無能為力,但現在、未來,他不打算把自己和愛人的命運交給任何人,即便是神。
一個瘋狂又大膽想法,在亞倫心中不斷閃爍。
達里爾·基頓最後的忠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贏家通吃,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