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禁私開城門,放外面的流民進來,李源,你自己說你該當何罪?」
「你說你認識他,北方的邪神信徒可以任意變幻容貌,多少城鎮就是被這樣攻破的,你的眼睛能夠看破?」
天下漸暗,時近黃昏。
虎丘的石壘牆壁上,一個中年男人披甲佩劍,正在來回行走、訓斥下屬。
他目光如炬,行動如風,身上有一種虎威,一種煞氣,給人的感覺比那個虎人武僧丘長吉還要更像老虎。
哪怕已經人過中年,臉頰漸漸圓潤、肚腩鼓起,但還是給人一種雷厲風行的感覺。
此人便是虎丘縣尉陳雄,哪怕明知道他的黑料,知道他這是藉機生事,但四周的鄉勇在這位縣尉面前還是頭都不敢抬。
上過戰場,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將,在氣勢上,就壓過這些鄉勇不止一籌,所以背地裡怎麼說小話都沒有用,真到面前,該是畏懼還是會畏懼。
原本陳雄正在訓斥著面前幾個隊正,尤其是那個李源,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狗血淋頭也不敢抬頭反駁半句。
「記住,以後到了夜禁,沒我的手令,任誰夜歸都不許再放進來,不然小心軍法,到時莫要說我不留情面!」
就在這個時候,有瞭望塔上的士卒高呼:「縣尉,遠處有人來了!看上去,好像是位大人物!」
「什麼大人物會在這個時候出行!?」
陳雄心中有疑惑,他人蹬蹬蹬便奔上瞭望高塔,順著士卒的指向向下望去。
只見,黃昏時分,山野之間,幾個轎夫抬著一架竹轎在山野間前行,轎子裡坐著一位衣著單薄黑綢、長相極其甜美的少女。
她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皓齒內鮮,顧盼生姿,肌膚雪白嬌嫩,仿佛吹彈可破。
只是,她的頭髮好像是淡紫色的,與尋常秦人不同,一雙修長玉腿展露,此時光著小腳搭在竹竿上,讓人看得臉熱心跳。
就在這時,似乎感應到陳雄窺探的目光。
這個少女抬起頭來,剛好與陳雄目光對視,這美得不似人間人物的美人,卻有一雙泛著綠意的方瞳。
「還丹金液,碧眼方瞳!衣著單薄,避見日光,這是服食了金丹周身熾熱,借夜晚天時環境發散藥性。
西軍秘宗的高手,怎麼會來這裡!?」
陳雄此人是頗有見識的,一眼就看出來人的根腳。
只是對方深夜到此,卻讓陳雄有些皺眉。
「縣尉,他們近了,要開城門放他們進來嗎?」
身旁士卒的話語,讓陳雄更加不悅。
他剛剛才斥罵完手下隊正,難道轉過頭來就要打自己的臉?
但陳雄又不太敢得罪一位修煉到碧眼方瞳境界的秘宗高手,這些秘宗修士傳承自先秦時代方士體系,認為可以藉助外物,煉製金丹,服食丹藥,證自身長生不朽。
但修行此道到高深境界的人,服食外丹眾多多少有一些神智癲狂。
雖然自己按秦律拒絕,對方大概率不會直接出手殺了自己…但誰知道呢,對於這一點陳雄心中不敢確定。
「開城門吧。」
相比臉面,陳雄還是選擇了性命,到底老了。
那一行武士扛著竹轎,暢行無阻的進入虎丘。
好在,隨侍兩側的兩名妙齡少女中,有稍稍年長一位上前遞出通行文書,讓城頭上的陳雄不至太過難堪。
只是,不知為何,兩名妙齡少女中那個年紀小些的,似乎狠狠瞪視自己一眼。
然後,陳雄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徑直前往陳家酒鋪方向。
『那個陳家的小混帳,只是一個不注意便越發了得了!做了商隊總督還不夠,還和西軍秘宗的人勾結在一起?』
『那個小姑娘與之年紀相當,莫不是陳家小子的姘頭,已經把我記恨上?』
想到這裡,縣尉陳雄的臉色越發難看。心中已經打定主意,要找個機會整死陳家那個小混帳
不然,自己真的要睡不著了。
這個時候,那駕竹轎之上的黑衣女子,原本已經快要到陳家酒鋪,她卻突然神色一動開口叫停:
「你們先下去吧,自行找一處安歇,晚些時候,我自去尋你們。」
「是。」
四周抬轎的武士早已習慣這位丹師興致所致、顛倒恣意的行事風格,各自施禮後退去。
「淑倩,晴兒,你們也一樣。」
「啊,老師?」
紀淑倩原本以為這次可以順路見到自己情郎,此時當然滿心不願。
然而當她看到自己老師臉色時,也立刻收斂脾氣低聲應是。
在手底下的人全部走後,這位女丹師遠遠繞著陳家酒鋪行走幾圈,一雙碧眼方瞳變幻不定似乎在觀察什麼。
然後方才像一朵黑雲般,飄動過去。
到了這個時段,陳家酒鋪的生意即便再好,一樓也沒剩幾位酒客,三妹陳薇與四妹陳滿在看台上說著矮人笑話,笑點不是很高,殘餘的幾位酒客大多都在聊著各自的事。
陳德厚,劉桂芬,陳廣這些人已經在長桌上吃飯。
因為多出一個虎人武僧丘長吉,所以飯桌上擺滿各式各樣的肉食:數隻烤雞、鮮豬肉、一大鍋水煮羊肉,還有成筐麵餅。
顯然劉桂芬雖然心疼錢,但更在意自己這一家人的安危,自從丘長吉住在家裡後,家裡的伙食水平直線提升。
丘長吉原本吃得正開心,突然間它動作一僵,眼中的瞳孔再一次擴得滾圓,看上去憨態可掬。
「怎麼了這是,吃噎住了?」
劉桂芬注意到這頭老虎突然就不吃了,還上前拍一拍名副其實的虎背。
陳廣卻知道這是貓科動物感知到危險時的典型特徵,心神凝聚,再下一刻他的精神便飛出房屋。
也就很快看到,一朵「黑雲」迅速朝自己家飄蕩過來。
難怪虎人武僧突然出現異態,陳廣的精神也在這片黑雲當中感受到一股類似敵意的氣息。
「姐,帶二老去躲一躲,老五,用你最快的速度從後門出去找城衛。小薇小滿回你們的房間!」
雖然住在這裡這麼多年了都沒有事,但陳廣還是不敢賭,做出最穩妥的布置然後帶著丘長吉迅速拿起武器,迎了出去。
「怎麼回事?」
看到陳廣與那個虎人各自拿起武器,一樓還殘餘的酒客們紛紛站起,自然有些驚慌。
「好像有事發生,各位能幫則幫,不然避一避!」
吱得一聲,屋門被推開。
陳廣雙手持單刀,丘長吉雙手持握鐵鑄卜字戟,原本打算借視野遮掩,打一個有心算無心。
然而屋門被推開的剎那,陳廣卻突然覺得面前一暗,緊接罡風狂嘯,四周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爆竹接連爆炸,令人入耳心悸,心神被鎮。
緊接,陳廣只覺得四面八方霎時全是碧綠色的蛇影,倏伸倏縮,正兇猛地朝自己噬咬過來。
仿佛這裡突然不再是自己家,而變成蛇窟。
丘長吉的拜月吐納法主修上丹田,啟智明慧,別具神異,所以並沒有因為雙方的精神修為差距,被拉入對方的意象。
它眼中恍惚一瞬便恢復清明,然後緊接便是凶意畢露,雙手持戟全力刺殺過去。
然而對面那名身穿黑色綢衣的少女,只是甩手一揮接住虎人武僧這全力一刺。
纖纖五指抓住鐵戟,丘長吉便覺得一股穿刺撕裂的勁力透戟而來,如同身中蛇吻,透骨而入。
『這個傢伙,是什麼人!?』
「嗯?」
然而真正驚訝的,卻是黑衣女丹師。
因為雙方的精神修為差距,她以為自己的丹道秘法怎麼也能困住陳廣一時半刻。
卻沒想到,面前這個面容剛硬桀驁的少年,突然吐氣開聲,在他手中單刀之上盤旋起一股熾烈的火光,纏繞刀身,而後勁斬而出!
以攻對攻,猛虎噬蛇。
『……這是,烈火吐納法?是了,淑倩是說過他得了一本吐納法,但怎麼能修得如此之快?氣脈悠長,他的大秦練氣術怎麼練到如此境界!?』
在陳廣與丘長吉的圍攻下,這名黑衣女子再也進不來,只能借著丘長吉的戟力,借力疾退。
呼……
一片火焰刀光,追著一道黑色疾影衝出門去。
只是沒飛太遠便凌空消散。
當陳廣與丘長吉追擊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沒有了那道黑衣女子的身影。
無論是丘長吉還是陳廣使用精神異能,都尋找不到,莫名其妙。
次日,紀淑倩突然來陳家酒鋪來找陳廣,兩人談天說地有說有笑、共同遊覽虎丘,度過頗為美好的一天。
「淑倩你怎麼會突然有時間來虎丘?」
「我是跟夏蘭師父來的,昨天師父還不讓我來這裡,今天不知怎麼突然就變性子,放我出來一天!」紀淑倩不以為意,她已經習慣自己導師變來變去的性子。
「…哦,那個女人叫夏蘭。」
「什麼?」
「沒什麼,是她欠我們家一扇門而已。」
接下來剩下的十餘天日子風平浪靜,陳廣訓練商隊、長姐陳芷蘭籌備貨物,直到陳家商隊再次開拔啟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