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停下收拾背包的動作,轉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也許就是一次正常的例行審查。」他壓低了聲音,對著莎倫說道。
「我先看看能不能矇混過關,倘若被他看出了破綻,那我就直接撞碎車窗跳車逃跑,你在暗處掩護我。」
然而,莎倫並沒有回應他的話。
道森轉過頭,驚訝地發現,莎倫那張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龐,此刻竟然透出些許恐懼,似乎遇到了可怕的克星,整個身體都呈現出緊繃的防禦姿態。
「不好……那不是普通的值夜者……是紅手套……居然是他!」
就在莎倫的話音剛落之際,那個沉穩的腳步聲已經停在了包廂的門外。
緊接著,一個低沉男聲說道:
「請開門吧,我沒有惡意。」
道森看著莎倫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中的警惕也提升到了頂點,右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左輪上,用極低的聲音詢問道:
「外面到底是誰啊?能把你一個序列5的怨魂嚇成這樣?」
莎倫看著道森按在槍柄上的手,急促地搖了搖頭。
「不要抵抗,千萬不要拔槍。」她的聲音細若遊絲,生怕驚動了門外的存在。
「也不要試圖撞窗逃跑,在那個男人的面前,以你現在的身體素質,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一旦你展現出敵意,他會在瞬間將你斬殺。」
道森只好鬆開了握槍的手,整理了一下外套,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歷經風霜的旅人。
「行吧,那我先打開門,看看能不能憑我的演技矇混過關。」
他拉開門,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男人,金棕色的頭髮剃得很短,墨綠色的眼眸,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襯衫和風衣的領口都高高地豎起,將整個下巴藏在了陰影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提著的一個銀白色箱子,形狀有些類似於裝小提琴的琴盒,表面雕刻著繁複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澤。
道森看著眼前的男人,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想開口詢問對方的身份,試圖扮演一個被打擾了休息的普通乘客。
男人沒有做出進一步的動作,只是站在門口,用墨綠色的眼眸打量著包廂內的少年。
道森還以為自己偽裝得很成功,然而下一秒,男人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讓他如墜冰窟的話:
「尊敬的域外來客,我來向您宣讀女神的神諭。」
道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大腦在這一刻開始瘋狂運轉。
神諭?域外來客?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底細?
難道我身上的護盾失效了?不可能啊……
他是在詐我?還是真的得到了某種啟示?
儘管內心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但道森那千錘百鍊的心理素質,讓他在表面上依然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茫然。
「神諭?什麼神諭?」少年裝出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模樣。
「這位先生,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只是一個前往西維拉斯郡投奔親戚的手藝人,根本聽不懂您在說些什麼。」
男人看著道森那毫無破綻的表演,並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惱怒的神色,只是用威嚴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包廂。
「請您那位朋友,也一起出來吧。」
聽到這句話,隱藏在空氣中的莎倫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暴露了,只好選擇現身,雙手虛提裙擺,向門外的男人行禮。
道森見狀,看來再裝普通人已經沒有意義了,但他依然不想放棄抵抗,試圖繼續裝傻充愣,指著身後的莎倫,信口胡謅道:
「大人,既然您都看出來了,那我也就不瞞您了。」
「這位其實是我的親妹妹,從小身體就不好,前幾年不幸染上重病去世了。因為我們兄妹倆感情極深,她死後執念不散,於是化作了鬼魂,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身邊。」
道森一邊說著,一邊還故意吸了吸鼻子,仿佛真的在為死去的妹妹感到哀傷。
「大人,您明鑑啊,我妹妹她生性善良,變成鬼魂之後也從來沒有害過人。我們倆一直相依為命,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懇請大人您高抬貴手,大發慈悲,千萬別把她當成那些邪惡的亡靈給超度了……」
門外的男人聽著道森這番聲情並茂的胡扯,露出一副「你覺得我像傻瓜嗎」的表情。
不過,他沒有拆穿道森的謊言,輕咳兩聲,神情變得無比莊重,正式開始宣讀來自黑夜女神的神諭:
「星空的迷霧,已遮蔽了舊日的航線;」
「瘋狂的低語,正侵蝕著現實的壁壘。」
「黑夜的帷幕,願為迷途的遠航者,提供一處寧靜的港灣。」
「勿凝視深淵,勿回應妄語。」
「於寂靜中,尋找真實的錨點。」
隨著這幾句簡短的詩文被念出,道森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環境發生了一種詭異的變化。
門外的走廊在瞬間被拉長了無數倍,兩側的牆壁變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煤氣燈的光暈不再是橘黃色,而是變成了一種冷冽的緋紅,就像一輪高懸於夜空之上的血月。
一種奇異的力量環繞著他們,但這股力量並不粗暴,反而帶著一種母親般的溫柔與包容。
男人念完最後一句詩,回音在無邊的黑暗中久久迴蕩,最終歸於平靜。
周圍的環境依然保持著被緋紅光芒籠罩的詭異狀態,男人提著那個銀白色的箱子,開口問道:
「現在,神諭已經宣讀完畢,尊敬的域外來客,請問,我現在能否有這個榮幸,與您談一談?」
道森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又感受了一下周圍那片完全脫離了現實法則的詭異空間。
他知道,對方既然能夠施展出這種級別的力量,卻依然保持著禮貌和克制,說明男人確實沒有直接動手的打算。
但他絕不會輕易將主動權交到別人的手裡。
「你想和我談談?也不是不行,不過我需要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再做決定,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男人聽了,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微微頷首,表示理解:「當然,這是您的權利,我會在外面等待您的答覆。」
說罷,男人十分禮貌地向後退了一步,主動拉開了與包廂的距離。
道森毫不猶豫地關上房門,將男人和那片詭異的緋紅空間徹底隔絕在門外。
包廂里重新恢復了昏暗的狀態。
道森轉過身,看著依然漂浮在包廂中央的莎倫,她那張蒼白的臉龐上依然殘留著些許驚魂未定的神色,雙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
「現在可以說了吧?那個什麼紅手套,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居然能把你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鬼給嚇成這副模樣?」
莎倫抿了一下嘴唇,低聲說道:
「『紅手套』是黑夜女神教會值夜者隊伍中最精銳的特殊行動小隊,專門負責處理那些最危險的超凡事件。而門外的那個男人,更是那些精銳中的精英。」
「他的名字叫克雷斯泰·塞西瑪。」
「在整個超凡世界裡,無論是正神教會還是隱秘組織,我們都用一個特定的稱號來稱呼他——『女神之劍』!」
道森聽了,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名頭整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的,那他到底有多厲害?難道是個半神?」
「他並不是半神。」莎倫搖了搖頭,「他是一名序列5的『靈巫』,和我處於同一個等級,但是……」
莎倫的目光下意識地瞥向了緊閉的房門,仿佛能夠透過木板看到那個銀白色的箱子。
「他的有一把聖物骨劍,憑藉那件聖物的威力,他雖然只是序列5,卻足能匹敵那些剛剛晉升為半神的序列4強者。」
「如果真的動起手來,在絕對的力量壓制下,我逃跑的成功率都十分渺茫,更別說戰勝他了。」
道森聽完莎倫的解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模樣,突然笑了起來,難得地讚賞道:
「行啊,莎倫老師,明知道對方是個能秒殺你的狠角色,剛才在門外那個傢伙讓你現身的時候,你居然沒有直接穿牆溜走,反而還乖乖地出來跟我站在一起。」
「看來,我之前沒白幫你,你的覺悟有了很大的提高啊,我看到在那一刻,你的靈魂從黑暗走向了光明!」
莎倫聽著道森這番不著調的調侃,原本緊張的情緒頓時被沖淡了不少,沒好氣地白了道森一眼,精緻的臉龐上浮現出些許惱怒的神色,毫不客氣地反擊道:
「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了,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我問你,你到底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褻瀆之舉,能惹得那位高高在上的黑夜女神,親自為你降下這樣一份神諭?」
道森無辜地攤開雙手,理直氣壯地回應道:
「我哪裡知道那幫神明腦子裡在想什麼?自從來到這個見鬼的世界,我每天除了做飯就是畫圖,連個邪教聚會都沒參加過,我能幹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不過嘛,既然人家都親自找上門來了,而且態度還這麼客氣,那出去和他談一談也好。沒準,我還能借著這個『域外來客』的身份,從那位黑夜女神的手裡誆點好東西回來呢。」
「怎麼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和那個女神之劍聊一聊?」
莎倫聽罷,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心想:開什麼玩笑!正神教會對於像我這種沒有官方背景的野生非凡者,一向是秉持著趕盡殺絕的態度。
更何況,我出身的玫瑰學派,在正神教會的眼中更是罪大惡極的邪惡組織。
就算那個克雷斯泰·塞西瑪現在看起來態度溫和,但誰知道他會不會在下一秒就拔出那把恐怖的骨劍,以淨化異端的名義把我給劈成碎片?
「我不去。」莎倫低聲說道。
她一邊說著,一邊向後飄了幾米。
「我要守在這裡。」莎倫挺直了脊背,小聲地為自己的退縮找了一個聽起來十分合理的藉口:
「萬一……萬一有小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