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森嘟囔著,無可奈何地走回地鋪,重新坐了下來,拉過背包,在裡面翻找了一陣,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紙袋。
他拆開油紙,拿出一塊巧克力餅乾,直接遞到了莎倫的嘴邊,試圖用食物堵住這位「怨魂」老師的嘴,不讓她再講出什麼嚇人的鬼故事。
莎倫看著遞到嘴邊的餅乾,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張開嘴,輕輕咬下一小塊。
接下來的時間裡,石屋內只剩下莎倫細微的咀嚼聲,以及兩人之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莎倫一邊小口吃著巧克力餅乾,一邊向道森講述著一些關於節制派的往事。
道森看著莎倫津津有味的模樣,在心裡暗自琢磨著:
怎麼今晚感覺她比平時的話多了好幾倍?
而且,她現在居然在吃餅乾!
我認識她這麼久,以前在勇敢者酒吧的閣樓里,我連她喝口水都沒見過,更別提吃零食了。
難道說,這反常的舉動,也是滿月詛咒帶來的影響?
可是,這邏輯不對啊,如果滿月詛咒會導致囚犯途徑非凡者心中的惡念和欲望大幅度上升,那麼作為節制派的成員,她不是應該以更高程度的節制去對抗詛咒嗎?
怎麼反而變得這麼放鬆,甚至開始享受起食物來了?這可真是太奇怪了。
莎倫沒有察覺到少年的懷疑,自顧自地講述起馬里奇小時候的糗事:
「……你別看他現在總是一副陰沉冷酷的樣子,其實馬里奇小時候,經常會做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我記得他十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背著所有人,偷偷跑去黑市買了那種……那種畫著衣著暴露女性的低俗雜誌,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偷偷觀看。」
「結果,正好被老師巡查時逮了個正著。老師當時非常生氣,直接罰他去打掃了整整一個月的公共盥洗室。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碰那些東西了……」
莎倫一邊講一邊吃,將手裡那塊餅乾吃完後,竟然破天荒地再次伸出蒼白的小手,要求再拿一塊巧克力餅乾,道森只好又遞給她一塊。
然而,就在莎倫剛咬了一口餅乾的瞬間,也突然反應了過來。
對啊,我這是怎麼了?
以前每次遭遇滿月詛咒的時候,我都會變得極度虛弱,為了對抗心中想要吸食靈魂惡念,我只能找一個沒人的小房間,把自己反鎖在裡面,默默地背誦一整夜的教義,那種煎熬簡直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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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今天我居然沒有那麼難受了!
我不僅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話,講了馬里奇的糗事,而且,我居然還在吃餅乾!還是這種甜甜的巧克力餅乾!
莎倫低頭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巧克力碎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上次吃到這種零食,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雖然,這餅乾的味道真的很香甜,很好吃……
不行!我絕對不能這樣沉浸在世俗的欲望里!我是節制派的非凡者,我要節制!我要克制!
想到這裡,莎倫將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餅乾遞了回去,試圖還給道森。
少年看著那沾著些許唾液反光的餅乾,默默地向後縮了縮身子,將餅乾推了回去。
「浪費食物可恥,是放縱的表現。老師,您作為節制派的精英,必須要以身作則,不能帶頭違背教義。」
「可是,只要你把它吃掉,那就不算浪費了。」莎倫舉著餅乾,頗為認真地反駁道。
「我不愛吃甜食。」少年毫不猶豫地拒絕道。
「而且,我這個人還有很嚴重的潔癖。哪有吃了一半之後,再硬塞給別人吃的?」
「你看,那餅乾的邊緣上明明還有你的口水呢……當然,我這絕對不是在嫌棄你,但這真的與我一直以來保持的良好衛生習慣不符。」
莎倫聽到道森這番冠冕堂皇的拒絕理由,氣得咬了咬蒼白的下唇,在心裡憤憤地想:
什麼叫不是嫌棄我?
你這明明就是在嫌棄我!我一個怨魂,身體比冰雪還要乾淨,我又不髒!
她看著手裡那塊無處安放的餅乾,陷入了深深的為難之中。
扔掉確實是浪費,道森又不肯吃。
莎倫在心裡努力地為自己尋找著藉口:
算了,還是我自己吃掉吧。
浪費是放縱,勤儉節約才是節制,把食物吃完,並不違反我們學派的教義……
況且,今天這情況,又不是我自己主動想吃的,是他硬把餅乾塞到我嘴裡的……對,就是這樣。
在完成了這番完美的自我暗示後,莎倫重新將餅乾放回嘴裡,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道森看著莎倫這副自欺欺人的模樣,眉頭皺得更深了,語氣嚴肅地說道:
「老師,說真的,我覺得你現在的樣子,真的非常古怪。」
「你今天的表現,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遭受詛咒折磨的非凡者。」
莎倫默默點頭,將最後一點餅乾咽下,用手帕仔細地擦了擦嘴角,聲音平淡地回答道:
「我也察覺到了,很可能是滿月詛咒和你的特殊體質雙重疊加所產生的影響。」
「那你感受一下,內心深處的瘋狂,有加深的跡象嗎?」少年關切地問道。
莎倫閉上眼睛,仔細地感知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如實回答道:
「沒有加深,反而……比以往滿月的時候都要平靜得多。」
少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道:「你最好找位心理醫生。」
莎倫聽到「心理醫生」這個單詞,心中頓時升起一種荒謬感。
心理醫生管什麼用?
那些普通的醫生連非凡者的存在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治療神之途徑帶來的瘋狂?
等等……這句話,我怎麼覺得聽起來這麼耳熟呢?
對了,我之前在保護那個偵探的時候,好像也對那位偵探說過同樣的話,當時我懷疑他受到「真實造物主」的污染,變成了潛在的瘋子……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迴旋鏢?
道森看著莎倫陷入沉思的模樣,心中也開始盤算起來。
難道說,她今天這種反常的平靜,真的是因為我身上「現實護盾」的原因?
我的靈魂可以免疫一切神性的污染與祝福,難道這種免疫效果,還能在一定範圍內削弱非凡者受到的詛咒影響?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可是一個了不得的發現。等以後有機會見到黑夜女神,一定要找個藉口問一問。
莎倫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到道森似有心事的模樣,為了打破沉默,她主動轉移了話題。
「你之前給我講了那麼多冒險故事,那你小的時候呢?你的童年是什麼樣子?」
道森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黯然,自嘲地笑了笑。
「童年?我哪有什麼童年可言。」
「我幾乎是一出生,就被送去接受軍事訓練,訓練結束後,就上了戰場。」
莎倫聽到這裡,有些不解地問道:
「那也太殘酷了吧?你之前不是一直跟我強調,你的那個星際帝國非常強大嗎?」
「既然那麼強大,為什麼還要讓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去經歷那些?」
道森坐在地上,看著莎倫精緻的面龐,緩緩開口:
「是啊,帝國確實很強,強到你們這個世界的人根本無法想像。」
「一位帝國公民,擁有無盡的壽命,可以在眨眼之間熄滅一顆恆星,安然無恙地穿過黑洞的吸積盤,還能在紅巨星里泡澡。」
「帝國的疆域,跨越了無數個宇宙與維度,帝國艦隊則擁有可以瞬間湮滅整個宇宙的恐怖武器。」
「不僅如此,我們還可以做到隨手修改物理規則,抹除客觀存在的概念,翻轉事物發展的因果律,甚至能夠隨意操控一個宇宙的時間線走向。」
「只要我們一個念頭,就能在瞬間憑空變出無數艘遮天蔽日的星際戰艦,或者創造出一個新的宇宙。」
莎倫聽得目瞪口呆,在道森那段漫長而平靜的描述中,出現了太多她連聽都沒有聽過的陌生詞彙:
維度、多元宇宙、湮滅武器、因果律、時間線……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構築出了一個遠超她想像極限的宏大文明。
在莎倫原本的認知里,能夠修改規則、掌控時間的,只有那些高居星界之上的真神才能做到。
但瞬間摧毀整個宇宙?恐怕真神也無能為力吧……
她之前確實以為道森所在的帝國很強,但她沒有想到,那個文明竟然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可是……」少年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即便我們擁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即便我們掌握著足以重塑宇宙的科技,在那場戰爭爆發的初期,帝國依然在各個戰線上節節敗退。」
「敵人如同潮水般湧來,殺之不盡,在自動化軍團損失殆盡後,為了補充兵源,以及文明的延續,帝國高層不得不下達了嚴酷的法令,開始大規模向全體公民徵兵。」
「正是在滅族危機的絕境下,我的父母才決定放棄永生的安逸,通過自然繁殖的方式,把我生了下來。」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就是為了填補戰線里的空缺而生的。」
莎倫聽完這段沉重的歷史,感到一陣難以呼吸的壓抑。
她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樣的恐怖敵人,能夠把一個掌握著修改物理規則和時間線能力的超級文明,逼迫到需要讓剛出生的嬰兒去填命的絕境。
「到底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能把你的帝國逼成那個樣子?」莎倫的聲音有些顫抖。
道森嘆了一口氣,轉過頭,望著窗外那片被血月染紅的無盡星空。
過了許久,寂靜的石屋裡才響起他那略帶沙啞的聲音。
「一場你不親眼所見,就不會相信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