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門升起的時候，林秋寒第一反應是「比想像中要小。」
一千八百來平的地方，拿步子去量，橫豎也就四五十步。但進去之後，這種感覺慢慢變了。靠近入口的幾排鐵皮棚子是剛搭的，焊點還很新，空氣里有切割金屬的焦味。
再往裡，水泥路兩側居然擺出了攤子——舊貨架、翻過來的木箱子、幾把勉強湊對的摺疊椅，上面碼著罐頭、打火機、散裝藥片。
有人蹲在攤前挑挑揀揀，甚至為了一張墨雲鈔來回拉扯。
幾個小孩追著一隻瘦貓跑過去，沒人管。棚子後面有炊煙，混著煮飯的味道飄出來。電線從一根杆子扯到另一根，接頭處裹著五顏六色的膠帶，有的耷拉下來，在半空晃動。
這副場景像什麼？林秋寒一時想不出一個準詞。直到宋媛在他旁邊輕輕說了一句「跟老家鎮上一樣」，他才「嗯」了一聲。
對，就是這樣，走兩步就能碰見熟人，抬頭就能看見晾衣繩上誰家忘記收了的褲子。對於將近一百六七十人來說，小是小了一點，但有人聲，有煙火氣。
登記台是一張從學校搬來的課桌，桌腿下面墊著轉塊。安排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胳膊上套著紅袖章，手裡拿支筆，本子在課桌上攤開。
「姓名，從哪裡來，幾個人？」她沒抬頭，筆在本子上遊走。
林秋寒報了名字，把宋媛她們往前推了推。女人寫完，從抽屜里摸出幾張硬紙片，用訂書機在角上「咔嚓」一下，遞過來。
「臨時通行證，『東南西北』四個四號區都可通行，一人一張，別弄丟了，補辦要扣半張墨雲鈔。」
「半張？」
「墨雲鈔的最小面額是『一』，半張就是半張。」她終於抬頭，掃了他一眼，「你——新來的？那我給你說下這兒的規矩，你記好我只講一遍。」
她豎起一根手指：「出這個門，先到我這匯報去哪、跟誰、什麼時候回。」
豎起第二根手指，她頓了頓，「區里動手殺人，不管什麼理由，先關在公審。公審就是走個過場，誰舉報誰拿那張死者身上的墨雲鈔。」
「第三，市集交易，官方抽一成。禁止欺行霸市、強買強賣。」
「第四——」
後面有人喊她，是個穿軍裝的小伙子，腰上掛著根電棍，跑過來低聲說了什麼。女人皺了皺眉，轉頭對林秋寒說：「你先等會兒。」
她起身跟著小伙子走到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林秋寒還是聽到，零星飄過來幾個詞：「……又去了……洛凡那邊……說了多少次……」
女人回來的時候臉色沒變，繼續道：「第四，除了巡邏的士兵任何人不准在公共區域亮傢伙。有刀，有槍，包括你那個。」
她瞥了一眼林秋寒腰後別著的鋼管。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
「第一次犯，繳械，寫保證書。再犯，關三天禁閉，並罰一張『十』面額的墨雲鈔。」
「好了就這些。」女人合上筆帽，「這裡是『西』區，如果要去另外三個區，從這裡出發，每個區互相間隔一公里。」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裡面有人會帶你們去臨時住所。」
鐵皮房安排了兩個房間，女生們擠一間，林秋寒和其他人占房間的一角。當晚無事發生。
第二天一早，宋媛的同學裡那個扎馬尾的姑娘最先起來，坐在門檻上發呆。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宋媛旁邊，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媛媛……我昨晚，打聽到我爸媽了。」
宋媛正在收拾床鋪的手停了。
「他們在東區那邊，昨天我通過巡邏士兵打聽到的，而他們正好可以帶我過去。」
旁邊幾個女生都醒了，一個接一個坐起來。有人眼圈立刻紅了，扎馬尾的姑娘伸手去拉宋媛的手：「你跟我一塊兒吧？我問了，那邊比這裡還要大上一些。」
宋媛沒抬頭，手指捏了捏衣角。過了幾秒才說：「我……就先不去了。」
「那……」
「沒事，」宋媛抬起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我哥的朋友在這兒，我待這就行。」
她開始收拾，那為數不多的東西。扎馬尾的姑娘走到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宋媛她們一眼。宋媛沖她擺擺手，笑得跟平時一模一樣。
「快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她嗯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七八步，又回頭。這次宋媛沒說話，只是笑。她也笑了一下，然後快步跑向等在路口的巡邏士兵。
一個上午的時間裡，宋媛她的其他三個同學，也陸陸續續的有了自己家人的消息。儘管有些不舍，但她還是笑著一一向她們告別。
第二天下午，林秋寒第一次走進市集深處。
那是兩排鐵皮棚子夾出來的一條窄巷裡。頭頂扯著防雨布，日光從縫隙漏出來。開裂的地上鋪著碎磚，踩上去高低不平。攤位一個挨一個，但真正在交易的沒幾處。大部分人都是拿東西換東西，墨雲鈔只在幾個固定的攤位上流轉。
林秋寒在攤子前走了兩圈，一直晃悠。旁邊賣藥片的女人道：「小伙子，你也別在這裡晃悠了，如果沒什麼中意的東西，到不如去黑袍商人那兒買。」
「黑袍商人？」
女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他們的特點是拄根怪拐杖，背上背著個小包袱，但裡面什麼東西都能取出來。」
「那你們是怎麼得知這黑袍商人位置的？」
女人撇了撇嘴，拿下巴指了指最裡面那張桌子。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還算得體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其他人不同，他桌子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兩個酒瓶，他正捏著一顆花生放嘴裡，半透明的小玻璃杯，小嘬一口。
「洛凡，」賣藥片的女人聲音更低了，「他曉得。而黑袍商人的位置消息，就是從他這裡賣出去的。準確率高達十有八九。但誰都不知道他從哪兒得到的位置信息。有人想撬他的嘴，後來那人就再也沒來過市集。」
林秋寒看過去時，洛凡正好抬頭，朝他這邊掃了一眼，沒什麼表情，又低頭繼續吃著花生喝著小酒。他面前擺著幾張墨雲鈔，面額都是「一」和「五」的，壓在一顆小石頭下面。
林秋寒沒過去。他想起黑袍商人說的「原住民廝殺，死的一方屍體上不久會凝聚與自身等價面額的墨雲鈔」，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是人命換來的。
他收回目光，離開了市集，沒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