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把自己弄成這麼狼狽。」腳步的源頭傳來帶著關心的話語，「我們又見面了，素年。」
簡素年抬起頭，視線像是發花了，只能看到越來越近的模糊身影，然後感覺到自己胸口的領帶被抓住了，借著這個力道站了起來，看到那人垂落在胸口的工牌，以及工牌上的姓名：謝涓漣，還有那人不施粉黛的臉和天生的眼尾溝。
「是你。」
「沒錯……是我。」謝涓漣比簡素年高几厘米，她一手抓著領帶，一手把簡素年拐進了大衣里，「還冷嗎？」
「走開！」簡素年一手推開她，「你在做什麼？！」
另外兩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況，老周沒什麼情緒，只是偏過頭看向別處，然後背過身去。
「這這這……」不一樣的是，蘇未直勾勾盯著這邊，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態，既不想錯過這瓜，又發出尷尬笑聲，「哈哈哈……」
謝涓漣被推開後也無所謂，只是脫下外套，遞給了她。
「事情解決了嗎？」簡素年也不推辭，伸手接過外套，穿上。
「情況大致可以掌握，已經沒事了，走吧。」謝涓漣走在前頭，臉色平靜地開口，「這是第幾次了，你們『公司』就只來了兩個人跟你一起？」
簡素年沒搭理她，只是默默握緊了大衣，思考問題。
我躲起來時……那樹妖選了三個人，死了沒？沒死問題就大了……還有她，原來比我小啊，還比我高兩厘米……我還比她大……大十五天嘞……我的天啊，我老天累啊，怎麼這樣啊！
「喂！」簡素年看著謝涓漣，只想對她毫無禮貌地說，「在這個大廳里死了幾個普通的人！」
「對一個人用這個語氣……」謝涓漣淡淡地說，「是對我有偏見麼……素年？」
「說不說！」簡素年很不耐煩，沒心情聽她廢話，「還是壓根不知道是不是？！」
「對！就是不知道……我再晚來一點，你都要撐不住了，還不感謝我。」
簡素年也不說，直接「哼」了一聲。
謝涓漣也不介意，語氣不變地慢慢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在一年前，要是當時也是這樣的場景，那時候的你，可跟現在不一樣喲。」
「這才第幾面？」
「剛好你的生日哦，六號。」
蘇未就走在身後，心中「嘿嘿嘿」，聽得津津有味呀。
……
日月交替，陽落陰升，天徹底暗了，冷風吹進醫院裡，掀開病房的窗簾，病床上躺著一個男生，手上扎著針管，像是暈了過去，直到現在還沒醒，床頭的儀器一切正常。
味道？味道，好難聞……我這是怎麼了？好累！謝怡鵑無力地張開嘴，連睜眼皮都費力，還不如省省力想想算了，他睜開一條縫，撐起身體，只是看著被風吹起窗簾。
這呢？我在……哪裡？
他像是睡糊塗了，都忘了自己經歷了什麼。
「喂，旁邊有人嗎？」虛弱的女聲響起。
謝怡鵑側頭看向旁邊設置了隔簾保護隱私的位置，用一樣虛弱的語氣開口：「你這要幹嘛？」
「剛睡醒？」
「嗯，是。」
「還睡著嗎？」
「……」沉默，謝怡鵑沒有說話，發著呆，不知道要幹嘛。
「怎麼了？這就睡了……睡眠正好。」
話語結束，沒人接話，那就安靜，一會兒，又一會兒。
「還在對吧，別裝了……我也醒沒多久，你還睡不著吧。」聲音再次傳來。
沒人接話。
「不無聊嗎？夜晚很久的。」
沒人回應。
「這麼安靜……會容易瞎想，也容易想出問題的。還不如漫漫長夜……聊會天。」
謝怡鵑也不知道怎麼搭理她，只覺得身體好累，好累，只能看著窗戶。
「你這樣不說話，聽我……自言自語，你這樣讓我很尷尬。很傻嘞！」
依舊沒人接話，這個病房裡像是只有她一個人，講這話給自己聽，仿佛這話是另一個她講給她聽的。
「你不好奇那樹精嗎？」
直到對方再開口，攢著力氣的謝怡鵑「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在聽，聽這風聲，聽她的聲音。
「原來在啊，我還以為……幻聽了呢。」
「哦。」
「我剛才說的話，傻不傻？」
「傻……」謝怡鵑這話沒過腦，只是講出自己想說的話。
「但就當沒聽到可以麼？」
「No。」
「聽話……好不好？」
「不好。」
「好好好，算你有種。」女人聽他這樣，也不介意，那就算了，「聽你那說話的語氣……年齡也不算大？」
「不知道啊。」
「是上高中的還是初中啊？還是連初中都沒上……就打螺絲了？」
「俺……高中。」
「俺兒高几啦？」
「單走個三。」
「一張十……再加個七或八，十七八歲吧？」
「開戶口是違法的，阿姨。」
「叫姐，兒，俺才大你九到十歲。」
「你知道那怪物嗎？」謝怡鵑像是盯太久了，看著有點呆，至少現在沒人看他，「就是……你說的樹精，早上看到的事，原來真有啊。」
「是啊，還真的有……說實在也夠假的，假的要死。」
「對啊，夠要命，也衰。」謝怡鵑這話落下，那人也沒再接話，聊天就這樣結束了。
他想起了早上那一幕，那車廂如同烤箱一般，這一幕勾起了他的恐懼，打破了他的世界觀，刷新了他的常識，這麼一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了過去。
……
直到中午那人來了，那位名義上的父親。
「你怎麼回事？昨天怎麼沒去學校，老師都打電話給你嬸嬸了。」
這話只是普通關心，但落在謝怡鵑耳里只覺得煩躁，他多一眼都不想看他，也不想回答。
「中午了，你用吃東西嗎？」
安靜持續一會兒，謝怡鵑比較敷衍說道：「不用。還有……我手機呢？」
「在我這。」
謝怡鵑只敢看脖子以下部位，伸著手，說道：「給我手機。」
他因為感覺到，那人像是皺了皺眉，不喜歡他這樣的語氣。
「你一來就要玩手機，老是低頭看手機，去學校也低頭走路！」
他也不是第一次聽那人這樣說話了，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那人覺察不到自己說的話都藏著讓人煩躁的感覺，還是那人本來就知道。
謝怡鵑選擇不接話，那人總愛當著旁人或是親戚的面貶低謝怡鵑，說謝怡鵑這也不會那也不會。有一次，大概在謝怡鵑十六歲的時候，一眾人聚在一起，其中有親戚也有同輩，謝怡鵑自己去便利店買了一瓶水，回來之後，那人就開口說：你去買東西，都不問一問他們要不要帶。當著所有人的面。謝怡鵑沒有回應只有沉默，親戚也沒人順著那人的話往下說，全場只剩下安靜。
「你怎麼不說話！」那人的聲音再次來了，「低個頭看什麼……」
謝怡鵑心裡肯定是不舒服的，他只知道，不說話結束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