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翰洋驚恐地看著倒在遊艇船艙里的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已經不省人事、一動不動,夜幕下,慘白的臉猶如一具被吸乾了血的殭屍,無血無形。
「他」的身上更是布滿膿瘡,整個人一幅病入膏肓、氣若遊絲的慘狀...
周芸杏目圓睜,抱以同樣驚異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她一會兒看看劉翰洋,一會兒又看看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他」。
這一幕何其相似!也曾經出現在她的身上。
「究竟發生了什麼?」周芸驚愕地問道。
「來不及詳細解釋了,你可以理解為,在同一空間下,單一事件下時間的起點和終點重合了。
「重合!?」
「是的,在我們逃離的這個事件中,我們現在的狀態是時間的終點,那個被撞的我是時間的起點。」
「那現在怎麼辦?」
「必須把那個昏迷的我叫醒,讓他繼續沖向外星不規則體,否則,一切都會塌縮,甚至重置!一旦塌縮或者重置,我們就會回到事件的起點。」
「天哪!那我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是的。」
劉翰洋說完,縱深一躍,跳進了遊艇里,雙手拽著那個自己,使勁地呼喊了起來...
周芸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切,她扭頭看向遠處那依稀可見的外星不規則體,它那龐大的身軀仍然矗立在那裡,它的上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眼狀空洞。
空洞裡暗雲涌動、奇光異彩,呈螺旋狀瘋狂地旋轉著...
「我明白了,我們現在的逃離是果,你出發撞向外星不規則體是因,因果重合了。」她恍然大悟。
「可以這麼通俗地理解!」劉翰洋一邊搖著、呼喊著「自己」,一邊回應道。
「那個...你...死了嗎?」
「沒有,應該是被撞暈了過去,如果死了,我現在就在你面前消失了。」
無論劉翰洋如何歇斯底里地呼叫著那個昏迷的「自己」,「他」始終沒有醒來,他無奈地癱坐在船上,一臉惆悵地盯著...
此刻,他已是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現在怎麼辦?」周芸問道。
「我送我自己回外星不規則體那裡。」
「什麼?回去!那豈不又是自投羅網?」
「沒有其它辦法了。」劉翰洋說著,茫然地站了起來,「如果置之不理,那個我,一旦死去或者留在原地就錯過了時間恢復的時機,要麼我跟著死去,要麼我回到了被輻射前的狀態,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時間的起始點。」
「我跟你一會兒回去!」周芸說著準備向遊艇跳去。
「不,你能上遊艇!」他伸出手阻止了她,「如果你跟我回去的話,時間就無法恢復,一切都會塌縮成初始狀態。」
「那我該怎麼辦?」
「你只能留在這裡,時間會把你拉回到正確的地方。」
「正確的地方?」周芸低頭喃喃道。
等她抬起頭來,發現劉翰洋已經駕駛著遊艇開出了約60多米遠的距離。
漆黑的夜幕下,遊艇的轟鳴聲撕破了寂靜的長空,它加足了馬力,像離弦之箭一般劈開了一道道翻滾的浪涌,在黑水和白浪相交織的水波中向著外星不規則體高速駛去...
5分鐘後,遊艇衝出了烏雲翻騰的夜幕,竟然駛進了一片艷陽高照的白晝之中,這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毫無徵兆,如此地令人措手不及。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劉翰洋的後方響起,他扭頭看去,只見那個自己已經醒了過來,「他」俯面背靠著自己,雙手拽拉著欄杆正艱難地從地板上慢慢爬起...
突然,劉翰洋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烈地拽拉著自己的身體,力量之大,似乎要將他撕成碎片!
他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道白光乍現,只見一個緻密的白色奇點在他的前方突然出現了。
「嗖!」奇點射出一道白光將他完全包裹,他慢慢地升到了半空中,白光帶著他瘋狂地旋轉起來,不到1秒鐘的功夫,他墜入到了奇點之中。
等他醒來,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浩瀚無盡的白色空虛之中,周圍一片通亮、慘白無比,眼前的一切似乎遠在天際,又似乎盡在咫尺,甚至觸手可及。
可空無一物,無窮無盡。
他看向腳下,腳下出現了一個方口,以方口為參照物,他彷佛懸停在高空中,他能清晰地看到海面上那條高速飛馳的遊艇。
遊艇上,那個自己雙手撐舵,虛弱不堪的身子緊緊地倚靠在欄杆上,「他」目光堅毅,好像使盡了全身的力氣駕駛著遊艇。
此刻,外星不規則體那巨大的身影豁然出現在遊艇的前方。
高空中的劉翰洋緩緩地看向外星不規則體,他發現他的視角發生了變化,他竟然能看到它內部所有的構造。
驀地,他發現周芸站在人形生物的旁邊。
就在劉翰洋被白色奇點吸積之後,周芸也從救援船上消失了,她被時間拉回到了人形生物的旁邊。
此時此刻,時間的起點和終點由重合狀態慢慢地分開了,時間的起、終點就像鋼尺的兩頭,向著之前的狀態慢慢地恢復著...
時間開啟了重置,它慢慢地向原始的時間點恢復著...
奇點中的劉翰洋看到,海面上,那個自己駕駛著遊艇,已經逐漸逼近了外星不規則體,它似乎要一頭撞上它。
他向外星不規則體的內部看去,只見那個人形生物啟動了那台閃爍著熒綠色光芒的儀器。
他要動用威力巨大的武器了...
「等一下!」
奇點中的劉翰洋看到,外星不規則體內的周芸大聲阻止著人形生物。
人形生物轉向周芸,儘管他沒有臉,但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憤怒。
「在你啟動武器前,能不能...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你說吧。」人形生物說著將手從儀器上拿開了。
「你是要殺死他嗎?」
「把他暗物質化,當然,對你們來說和死亡沒什麼區別。」
「他單槍匹馬,甚至連武器都沒有,噢,對,他僅僅只有一把槍,對你們造成不了任何威脅,甚至連威脅都算不上。」
「可他向我們高速沖了過來,似乎要撞擊我們。」
「也許,他想用這種以卵擊石的方式來逞英雄,如果你殺了他,就上當了。」
「上當?」人形生物側著臉,似乎是一幅驚訝的表情。
「是的!」周芸注意到,她的說服起了作用,她揮起雙手,趁熱打鐵,「你們暗物質人都認為我們人類是蟲子,如果你殺了他,他就成了萬眾矚目的英雄,等於你間接成全了他。」
「你是說,如果我殺了他,我的智商連蟲子都不如?」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暗笑道,「人類需要樹立英雄來一致對外,對付你們!你為什麼要上當?」
人形生物若有所思地看向航跡圖上,那艘正高速挺進中的遊艇...
周芸的臉上掠過一絲暗喜,她的激將法似乎起了作用。
片刻後,人形生物轉過身子:「也許,你是對的,我突然對這個想逞英雄的人有了興趣。」
他說完,伸出手指在儀器上輕輕一點,一道橘紅色的鐳射柱從外星不規則體的一個方口發射了出去,瞬間擊中了遊艇中的劉翰洋。
「喂喂,你怎麼還要殺他?」
「他死不了,這只是警告性的射擊。」人型生物不以為然道,他看了一眼倒在甲板上的劉翰洋,然後緩緩地說道,「他居然穿著一件暗物質防護服,我很好奇,你們人類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暗物質填充到了裡面。」
「暗物質...填充?」周芸詫異道。
她的目光看向遊艇內已經不省人事的劉翰洋,只見光柱擊穿了暗物質防護服,同時也洞穿了他的身子。
「我倒要看看,這個想呈英雄的蟲子是怎麼做到的。」
人形生物說完,他在儀器上單手一揮,只見從外星不規則體內伸出一個類似泡泡的透明狀圓球,它牢牢將遊艇內的劉翰洋吸入其中,然後帶著他向外星不規則體裡飄去。
奇點中的劉翰洋目睹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那個自己順利地進入了外星不規則體,意味著時間已經完全恢復正常了。
所有的一切將按照原本的狀態繼續進行。
突然,劉翰洋感覺到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如摧枯拉朽般地將他從奇點內向外猛烈地拉著,力量之大,讓他感受到了一種撕心裂肺般的巨痛感。
漸漸地,他的意識逐步模糊起來,在意識消失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從一個極其小的縫隙中噴涌而出,然後向外星不規則體急速飛去...
一道熾熱的弧光擊中了正向外星不規則體內飄動著的透明狀圓球,奇異的電光過後,奇點中噴射而出的劉翰洋與圓球中的劉翰洋,兩者的時間和空間重合了,當然,也包括本體。
白洞巨量的引力場在這個空間點上強行復原了時間,時間就像鋼尺一樣是震動式的恢復,以至於事件的起、終點向另一個方向反向回彈,這也直接導致了,已經治好輻射病的劉翰洋的(時間)和未只好病的劉翰洋(時間)在同一個空間點上被強行重合。
他現在的狀態像是薛丁格的貓,處於已經治好了病和未治好病的量子疊加態,一旦旁觀者的意識介入,疊加態就會塌縮,他會處於旁觀者所觀察的唯一狀態。
這個狀態,取決於觀察者在整個宏觀時間尺度上所產生的參與度與判斷。
如果在時間回彈的這段時間內,沒有觀察者的意識介入,那麼,他將一直保持這種量子疊加態,直到時間的回彈完全停止,時間才能恢復到原本的正常點。
這個正常點,就是劉翰洋和周芸乘坐暗物質救援船,避過此次事件中,時間的起點(生病中的劉翰洋孤身一人駕駛遊艇沖向外星不規則體)到達時間的終點(衝出白洞的束縛)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這也是他們希望的結果。
但遺憾的是,在透明狀圓球帶著量子疊加態的劉翰洋進入外星不規則體的一瞬間,觀察者的意識主導了一切,他出現在了周芸的面前,也就是他第一次醒來的地方。
此刻,周芸成了觀察者,量子疊加態塌縮了,塌縮成了在周芸的潛意識裡,劉翰洋已經被人形生物成功治好了輻射病,並擁有了暗物質人的DNA。
等劉翰洋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圓形機器的床上,旁邊站在人形生物和周芸,這和他第一次治好病時醒來的情形一模一樣,以至於,連周芸那一臉欣喜的笑容都驚人地相似。
但劉翰洋具有整個事件中宏觀時間點上的所有記憶。
「你有15分鐘的隱身時間,這段時間內,我們的人都會把你當成同類,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完全可以逃出去。」人形生物向劉翰洋說道。
「這是你們設定的逃生遊戲嗎?」他問道。
人形生物遲疑了一下,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如果15分鐘內,你們逃不出去,用你們地球上的話,那就是gameover。」
「一切都推倒重來嗎?」
「當你越接近真相的時候,你就會發現,推倒重來也許並不是什麼壞事。」
一道亮光閃過,人形生物消失了。
劉翰洋和周芸又回到了逃生的起點,連剛才的對話幾乎都如出一轍。
但這次,劉翰洋堅信,他們回到的絕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起點。
他胸有成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