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寶玉聲音悶悶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林妹妹,許多話在喉間繞了繞,到底又悶了下去,「以後會注意的。」
姐姐妹妹們都是好的。
曾經,他們還常常笑鬧到一起,可是如今……
寶玉感覺自己跟她們越走越遠。
遠到以後想在一起玩笑都不行了。
「今日……多謝了!」
他團團一揖後,轉身大步離開。
不過走著走著,眼淚就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
太太打了老爺,老爺吃了虧,能饒了太太嗎?
寶玉忍不住懷疑,他娘這一會的日子也很不好過。 事實上確實如此。
賈政挨了打,流了那麼多血,看了郎中後就放言,王夫人那裡不准再給炭了,吃食減半,讓她清清火氣。
沒人會為了她跟賈政叫板。
王夫人昨天還行,今天就有些難過了。
天太冷,雖然她有很多厚實衣物,可是在肚子也不飽的情況下,冷——就被更加放大了些。
於是,經也不念了,今天一天她基本就在炕上待著了。
賈政在咒王家的時候,她也在咒賈家。
不過經此一事,賈母已經嚴令賈政以後不准再去家廟。
王氏就讓她自生自滅。
真要死了,那也是命。
只是話雖然是這樣說的,回到榮慶堂後,老太太還是難免又氣又悔!
這種情況,連鴛鴦都不好勸了。 二老爺真的又受傷了。
年紀一大把的人,乾的這叫什麼事?
榮國府難得的安靜了些。
尤本芳對這邊沒太多關注,她現在操心的是封夫人在哪。
她本意是讓她們母女團聚,想辦法助一助,不當妾。
可是現在封夫人若是出事,不要讓英蓮會傷心,就是她也會不安的。
「大奶奶,封夫人來了。」
什麼?
尤本芳大喜,「人呢?快請!」
「陳嬤嬤已經迎她們在西花廳。」
她們?
尤本芳腳步一頓,看向銀蝶。 銀蝶笑道:「封夫人在就要進京的時候生病了,一連多天,都養在一個王姓的人家,如今是那家的老太太幫著叫了牛車,一起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
尤本芳加快了腳步,「命人去花枝巷,跟英蓮說一聲去。」
「嗯,萬兒已經過去了。」
沒多會,尤本芳就到了西花廳。
封夫人的頭髮大都花白,和旁邊的老婦一比,也就是臉上的褶子少了一點。
兩個人都有些戰戰兢兢的。
桌上擺著的點心,封夫人全沒在意,她心心念念的全是女兒。
倒是一旁的老婦,看著很有些渴望,卻並未伸手沒動一下。
終於,聽到了好些人的腳步聲,封夫人急忙站起來。
尤本芳進來的時候,她急切的在人群里尋找自己的女兒。
相隔的時間太長,她不知道女兒長大什麼樣子,但女兒眉心的那個胭脂痣,哪怕死了都不會忘。 所以,她第一時間尋的是眉心有痣的人。
「夫人~」
沒有尋到,她就只能找被人眾星捧月過來的尤本芳,「我女兒叫英蓮,眉心有個胭脂痣,縣太爺說她在寧國府……」
「這是我們大奶奶!」
陳婆子忙道:「我們大奶奶和英蓮姑娘投緣,聽了她的生世,這才命人幫著尋的。」
「大奶奶,我女兒……」
「封夫人快快請起!」
封夫人眉眼之間,很有些窮苦。
薛姨媽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本芳原本只顧打量,卻是不防她要跪,忙忙扶住,「我已命人去請英蓮,一會兒,她必會過來。」
「多謝大奶奶~」
封夫人的眼淚落下來。 相公丟了。
她知道,他是對世道人情失望透頂,這才離開的。
但是他能走,她一個婦道人家,又能往哪裡去?
封夫人原本已經認命了。
她在當年回鄉時,買下的小院子裡做針線過活。
一邊想念著不知道走哪去的夫君,一邊想念著早年丟了的女兒。
老父不做人。
她不敢相信了,卻又不能不依附著生活。
要不然她一個好像寡婦一樣的人,在鄉下都不知道會被多少人欺負。
這些年,封夫人一邊做針線攢錢,一邊又不時的漏點給封家做保護費。
好在當年他們下鄉投奔時,雖然錢財大都被老父騙了去,卻還是置了幾十畝的良田,再加上中間賈雨村因為嬌杏給了老父一些好處,她的日子也日漸平穩。
但是,她還在攢錢。 她努力的想著,萬一夫君回來了呢?
萬一女兒找到了呢?
這世上沒有銀錢,是萬萬不能的。
那天,她原是去縣裡交割繡好的小擺件,突然從相熟悉的捕頭夫人處,聽到女兒在找她,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寧國府呢。
女兒被賣到了京里,如今在國公府。
封夫人第二天又去了縣裡,把房契、地契都帶上,七折賣給了捕頭和他的一個兄弟。
她沒讓老父知道,也沒讓兄弟知道。
晚上回家,收拾一些衣物錢財,第三天天沒亮就起身,一個人往京里來。
只是她常年鬱結於心,突逢大喜之事,又冷靜處理了家中所有,才出姑蘇就大病了一場。
手上雖然有幾百兩的銀票,她卻捨不得用。
生怕多用了一兩,就不能給女兒贖身了。 好不容易病好,她又開始往京城的方向走。
中間還遭遇了小偷,連包袱都丟了。
幸好銀票和幾個散碎銀子,全被她縫在衣服里。
為防再被什麼人盯上,她幾乎就成了一個乞丐。
白天趕路,晚上往哪家的草垛子一窩……
直到看到賈雨村和嬌杏一家,她幫著給置辦了厚實的棉襖等物後,原想著就跟著他們流放的隊伍走,偏那些衙役們又不允許她跟著。
封夫人無可奈何,只能走在前面。
她也不敢離他們太遠了,只怕自己走錯了路。
直到快要進京,才因思女心切,加快腳步。
可是這一快就又出事了,她又病了。
「我可憐的女兒……」封夫人的聲音發著抖,「多謝大奶奶照顧,這一輩子報答不了您,下一輩子我給您當牛做馬。」
「不至於不至於!」 尤本芳忙擺手,「英蓮她很好,當初我一見她,就和她投了緣,好像姐妹似的,知道她少時就被拐,就想幫她了結了這段心事。」
「大奶奶心善。」
封夫人的眼淚又大顆大顆的掉下來。
她這一路遇到了不少壞人,也遇到了不少好人。
「當初她被拐了,我和老爺的天就塌了。我們四處尋她不果,偏家中又遭遇大火,不得已回了鄉下我娘家那邊。」
「聽說甄老爺……」
尤本芳示意銀蝶把點心給剛剛胡亂行禮的老婦後,又問起甄士隱。
「我家老爺半生只此一女,回了鄉下後,家業又沒置辦起來,心灰意冷,某一日,遇著一僧一道,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家,有人說,是跟著那一僧一道一起走了。」
封夫人擦了擦眼淚,「是我對不起他,輕信了娘家人。」
「……」
尤本芳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這次進京……」
「我是賣了那邊的房地,一個人悄悄的進京。」 封夫人苦笑一聲,「大奶奶,我只此一女,以後女兒在哪,我就在哪!您放心,我不會拖累她,我還帶了些銀錢。如果……如果她是奴身,我……我能幫她贖身嗎?」
說到此處,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尤本芳,生怕她搖頭。
「她不在我家。」
什麼?
封夫人驚住了,就是一旁的老婦吃著半口點心,也忘了咽。
「買她的是金陵薛家,因著買她,薛家大爺還打死了一條人命……」
尤本芳可不會幫賈雨村瞞什麼,「……我和英蓮認識後,因覺著她這案子有些疑點,便命人去查了查,這才從一個門子口中知道了英蓮的來處。」
「賈大人……賈大人他……他怎麼……這樣?」
封夫人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他和嬌杏都承諾過,會幫忙留意女兒下落的。
明明……
想到之前,她還幫他們採買棉衣和吃食,封夫人就恨得不行。 「此人確實不是什麼好人。」
尤本芳道:「英蓮去牢里看望薛家大爺,他的夫人認出英蓮眉心的那顆痣,還一力說,她和您情同姐妹,還不停的嚷嚷,讓英蓮回來告訴您,她在牢里。」
封夫人:「……」
到了此時,她哪裡不知道嬌杏的目的是什麼?
賈雨村既然見過女兒,那嬌杏就真的沒見過嗎?
封夫人渾身都在發抖,「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見他們。」
「喝杯茶,定定心神!」
尤本芳把新上的茶往她那裡推了推,「這些人都是不相干的,他們也都會有自己的報應,您啊,還當保重自己才是。」
「大奶奶這話說的是。」
陪同她來的老婦也不待封夫人說話,端起那杯茶,就親自餵給封夫人喝,「如今你就要見著女兒了,可不能因著那些不相干的,再氣壞了自己的身體。」
「嗯~,我聽姥姥的。」
封夫人就著老婦的手,喝了滿滿一杯熱茶,「原本我該早到的,只是,身子不中用,都要進京了,卻又大病了一場,要不是劉姥姥……」 劉姥姥?
尤本芳的眼睛不由轉到了老婦身上。
周瑞一家倒了,王夫人又被趕去了家廟,她一直擔心,哪天劉姥姥求過來時,進不了門。
這一位……
「夫人生病,一直住在這位姥姥家?」
「是哩是哩!」
劉姥姥忙點頭,「她暈在我家地頭,老婆子看著可憐,就給扶到家裡,幫忙請了大夫。」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說來,我家女婿與府上的二太太娘家,還曾聯過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