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把暈倒的賈政當一回事,甚至在王子勝和王仁的心中,這傢伙還有可能是裝暈。
關鍵問題是不僅他們懷疑他在裝暈,就是賈家的很多人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暈了嘛,總要請個大夫。
賈赦讓人去請了大夫就沒再關注了,畢竟他還得在這邊待客,誰叫他弟弟病了呢?
雖然很累,但王氏的喪事,他還挺樂意坐在這裡跟人喝茶聊天的。
此時李紈、寶玉、寶釵、探春、賈環和賈蘭俱都跪在靈前,趙姨娘不想獨自面對賈政,也正躲在靈前跪著,只有周姨娘在靈前和賈政的書前兩面跑。
「有些發熱!」
年輕的大夫才一摸脈就感覺到了,「病人……」
他剛要問病人的情況,就想到剛剛小廝說的話。
這位二老爺是被去世二太太的侄子打的。
而且二太太三番五次的中風,都與這位二老爺有點關係。
被打……
再正常不過。 「病人的斷臂錯位,得重新接呀!」
「錯位?重接?」
陪在此間的小廝嚇得頭上冒汗,「您……您稍等啊!」
他們家正常都是請回春堂的李家父子。
尤其接骨這種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偏人家今天都不在家。
二老爺已經有一條腿走路不甚停當了,這胳膊……
「這樣的大事,得稟我們老太太一聲。」
小廝怕年輕大夫醫術不行,耽誤了賈政。
「……」年輕大夫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沒得人家信任,道:「病人的情況不是很好,熱度來的很快,目前不能完全確定是斷臂引起的,我先開副去熱的藥,把這熱度降下來……」
「好的好的,您這邊請!」
小廝敷衍的很。 「儘快抓藥,三碗水熬成一碗,先得餵下去才行。」
「成成,您在這邊稍坐!」
藥方拿出去了,但這一會來的客人比較多,茶水間有些忙不過來,周姨娘好像也知道這邊的事,又親自跑過來,幫著熬藥。
此時賈母早回榮慶堂了。
這一天,於她這個老人家來說,是少有的辛苦。
尤其回來,她二兒子還因為王氏的死,落人口舌了。
賈母心情很不好。
這邊才洗漱一番,清清爽爽的歪在榻上,那邊鴛鴦就過來說,賈政被打如今還發了熱。
「那位小張大夫還說,二老爺的骨頭錯位了,得重新接。」
「……告訴璉兒,再去請李老大夫或者李大夫。」
老太太只猶豫了一下,就讓重新請大夫。
那年斷腿之後,賈政走路,但凡快點都能看出跛。 腿已經那樣了,胳膊可不能再出事了。
「年輕人,接骨這樣的大事,哪有老大夫好。」
「是!」
鴛鴦迅速過去傳話。
小張大夫坐在那裡,看著醒過來的賈政把藥喝了,才要細問除了胳膊他還有哪不舒服,林之孝就笑呵呵的捧了個荷包來,「有勞張大夫了,只是事關我們老爺的胳膊,老太太關心則亂,一定要再請李大夫過來會診,兩相印證,絕不是不信任……」
「明白明白,老人家嘛!」
小張大夫笑把早就整理好的醫箱拎在手上,「不過家中另有要事,貴府既然請了李大夫過來,那我就先告辭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又轉身朝賈政道:「李大夫來時,二老爺一定要細說您身體的情況,不要只一味想著胳膊的痛。」
有時候,病人會被身體最痛的地方吸引注意力,忽視了其他地方。
這會是很致命的問題。
「……送客!」
賈政只看了他一眼,就丟了兩個字。 正所謂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他不相信這麼年輕的大夫。
如果可以,他想請御醫。
他胳膊又斷了呀!
「告辭!」
這一次,小張大夫再不回頭,大踏步的離開。
小廝追著把荷包送到他手上,努力道歉,說二老爺這會子正難受,言語上有衝撞,千萬海涵等等!
小張大夫拿了荷包,擺手自去了。
半晌,李大夫才坐著馬車過來。
此時的賈政渾身難受,外面吹吹打打的聲音和哭聲不時傳來,搞的他額角的青筋都是一跳一跳的。
「老爺,幫太太閉眼的道士說,得多做幾場法事呢,要不然……」
「做!」 賈政沒有猶豫的讓做。
他怕,非常怕。
如果做法事,能讓王氏消停,那就多做些。
暈過去的這段時間,他好像回到了瑚兒被人從水裡救上來的那一刻。
大哥哭得嗚嗚的,大嫂懷著身孕,抱著死去的孩子怎麼都不肯撒手。
父親回來看到,也是背著人抹眼淚。
只有他和王氏……
賈政一直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瑚兒沒了,他也難受,但更多的是慶幸。
瑚兒沒了,就得輪到他的珠兒了。
要不然,就憑父親疼愛瑚兒的勁頭,這個家……,他終將要和珠兒一起輪為邊緣人物。
但賈政的慶幸剛起,就又看到大嫂穿著生產時染血的裙子,拉著侄子瑚兒朝他招手,他一害怕就醒了。
「告訴他,老爺我給他五百兩,請他再做另外兩個人的法事。」 「另外兩個人?」
周姨娘一呆,「……老爺還要給誰做法事?」
難不成要給她死去的孩子做法事?
「給……給大嫂和瑚兒。」
什麼?
周姨娘驚的眼睛都睜大了些。
一瞬間,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是大老爺的先太太和瑚大爺?」
「對,快去!」
不過,想到周姨娘走了,他這裡就沒人了,忙又一把撈住,「李大夫呢?怎麼還沒到?」
話音才落,就聽到賈璉的聲音,「這邊請!」
門帘掀開,賈政轉過頭,看到侄子和李大夫時,好像還看到陰影里的大嫂和瑚兒。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來。
「不不不,不要過來。」
夫為妻綱,王氏哪怕變成厲鬼,他是她丈夫,也先天的大她一頭。
可是大嫂和瑚兒……
「啊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們。」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
周姨娘按著他的斷臂,好像特別慌張的叫,「李大夫,快來看看我們老爺。」
半晌後,賈璉鐵青著臉,從賈政的書房出去。
他徑直走向坐著跟人說話的王仁,然後狠狠的一腳踹過去。
賈璉用了他生平最大的力氣,王仁連人帶椅子跌倒了不算,還把桌子都帶倒了,桌上的茶水點心,嘩啦啦的掉了一地。
「賈璉,你瘋了不成?」 罵這話的時候,王仁感覺他還要動手,又連滾帶爬的跑遠了些。
「嗬~」
賈璉不顧眾人的目光,握著拳頭,冷眼看向靈堂以及靈堂里的那口棺材,直恨得把所有一切都掀了,「諸位是不是奇怪,我這位好二嬸,怎麼又中風了?」
他身體控制不住的都有些發抖,在老父關切望過來時,眼中突然湧上大量的淚水,「老爺,我們回家吧!」
「……」
賈赦一頭霧水。
他和二弟不和是真,但這不關孩子們的事。
王氏再不好,人死為大,他都坐在這裡,璉兒……
說到底,璉兒小時在老太太這邊,外人只會說他是在老二夫妻跟前長大。
如今王氏去了,璉兒若是在此時走……,明天就會有御史彈劾。
「璉兒,你在說什麼呢?是不是你二叔……」
賈赦從來沒看到兒子哭成這樣,但如果是二弟,他忍不住又看向賈政書房方向,「李大夫人呢?你二叔現在如何了?」 「來人,把王仁給我綁了。」
賈璉抹了一把眼淚,沒法再管這傻爹,「另外……,報官!」
那種胳膊折了往袖裡遮的事,他無法做。
死的人是他親大哥,是他娘。
棺材裡的那個人,在那一年,算計了一切,要的是他們母子三人的性命。
他命大活上來了,可是他大哥他娘卻都沒了。
尤其他娘。
鳳兒那年在榮禧堂流產,傷心成什麼樣?
有時候,半夜了都能聽到她在被子裡偷哭。
他娘……
在死的時候,得傷心成什麼樣?
一邊是沒了的大哥,一邊是肚子裡的他,真算起來,那個人幾次三番的出手,已經欠了他家三條人命。 「我看誰敢?」
王子勝怒了,攔在兒子前面,「賈璉,你以為你……」
話音未落,就見賈璉拎起一條板凳,下死力的要朝他們父子砸來。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他們又連滾帶爬的跑開,往賈代修等人的身後藏。
「璉兒,你要做什麼?快,拉住他。」
賈家一眾人等可不敢讓他因為兩個爛人,犯下人命大案,大家一窩蜂的上前阻攔時,賈赦也顧不得弟弟那邊,攔到了中間,「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把他們砸死了就行嗎?」
「好,我砸他是沒用。」
他掙脫所有人的束縛,拎著長板凳往靈堂去了,在眾人沒反應過來前,嘭嘭嘭的砸了供桌,砸了長明燈,砸了火盆,砸到王夫人的棺材上。
「璉二哥~~~」
寶玉簡直要瘋了,「你在做什麼呀?」
他娘都死的那樣慘了。
「璉二哥有話好說。」 賈環撲過去抱住他的腿,生怕他還要再砸嫡母的棺材。
這事鬧大了,傳出去可不好看。
不僅璉二哥的仕途會受影響,就是他們這些做『兒女』的,沒能在第一時間攔住,都要被人說聲不孝。
「璉二叔~~~」
賈蘭有樣學樣,也在另一邊抱住賈璉的腿,此時,他也嚇得小臉煞白,「您怎麼了呀?」
好好的,這般鬧祖母的靈堂做什麼?
「二爺~~~」
在這邊支應的旺兒等也被他嚇死了,顫聲攔在前面,「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啊!」
這樣砸靈堂……
「您這樣,萬一氣著老太太和老爺~」
話音未落,賈赦已經奔過來,劈手奪了他的板凳。
按他以前的脾氣,就該拿這板凳砸在這孽子身上。 可是這一會看到兒子好像受到極打的痛苦,他的心也揪了起來,「璉兒,有什麼事跟爹說,爹來做。」
「我娘和大哥是被她害死的。」
「……」
「……」
奔來的眾人都是一呆。
大家看看他手指的棺材,再看看他,一時之間,都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
「是二叔親口說的。」
賈璉看著父親,聲音發著抖,「是他有所懷疑,親問二嬸,二嬸沒反駁,然後二叔說她損了陰德,她才受不住再次中風。」
賈赦:「……」
每個字他都聽到了,可是連一起……
賈赦的眼前發黑。
王氏那樣害兒媳婦鳳丫頭的事曝出來後,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可是,當年所有服侍瑚兒的人,全都被處死了。
他……
賈赦愣愣的轉頭,然後發瘋的拿著板凳砸向王夫人的棺材。
「啊啊啊,我殺了你,殺了你……」
這一次,沒人攔了,也沒人敢攔。
寶玉呆呆的坐在那裡,看著賈赦發瘋。
不對,他原先離棺材挺近的,但這一會,被寶釵拖遠了些。
沒一會,尤本芳等人也全都知道了。
她沒有猶豫的就讓人拿住了要逃的王子勝父子,讓賈蓉親去報官。
今天這事必須報官,要不然,賈赦父子砸棺材恨不能戮屍的樣,就是罪。
明天會被御史彈劾死。
「去,跟鴛鴦說一聲,讓她緩著點告訴老太太!」 銀蝶知道這事太大,親跑榮慶堂,拉著鴛鴦說這邊的事。
鴛鴦簡直驚呆了。
二太太居然還幹了這樣的事?
她撫著胸口,去找賈母的時候,還沒想好怎麼說。
但賈母什麼人?
看她面色發白,似是受了極大驚嚇,便問:「……怎麼了?是東苑那邊又出什麼事了嗎?」
「老太太~~~」
鴛鴦欲言又止,「您……您這一會感覺如何了?」
什麼感覺如何了?
賈母眉頭緊蹙,緩緩坐了起來,「說吧,又出了什麼事?」
「老爺和璉二爺查到了一件舊事。」
鴛鴦沒辦法,只能先給端了一杯茶,「您先喝茶,定定神,我這就跟您說。」 賈母:「……」
她是知道自己大丫環的。
嘆了口氣,果然就喝了一口茶,「現在可以說了吧?」
「二老爺說……說先大太太和瑚大爺,是二太太害死的,他因為懷疑這事,去問二太太,二太太才在驚慌之下,再次中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