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這一句話說出,陸展元如遭雷劈,緩緩道:「陸……郎?」
一時間心神恍惚,竟是呆愣當場。
陸展元所在的陸家莊,乃是陸展元祖父開創,當年金國大舉侵宋,金兀朮領大軍殺過長江,搜山檢海追趙構,途中經過嘉興,造下許多殺戮。
不久宋國大將韓世忠領兵勤王,嘉興陸氏許多年輕子弟奮勇從軍,陸展元的祖父即是其一,在軍中學了一身武藝,立過不少戰功。
後來陸展元祖父受了重傷解甲歸田,帶著許多賞賜回到故土,買地建莊,又把武藝傳授給了兒子。
到了陸展元父親這一代,偶然救得大理天龍寺一位僧人,那僧人為報救命之恩,留下信物,許諾若有陸家子弟持之前往天龍寺,必將其薦入名師座下學藝。
陸父久聞天龍寺傳承久遠,絕學無數,只是從不隨便收徒,以免絕技外流,此番得了機緣,歡喜不已,待陸展元十五歲時,便將信物交予兒子,讓他去天龍寺學藝。
陸展元遠赴大理,一去十餘載,直至兩年前藝成歸家,才得知他父親已死了多年。
按陸立鼎說法,陸父是受嘉興大豪飛天神龍柯辟邪相邀,圍剿為禍武林的黑風雙煞,結果圍剿失敗,嘉興群雄死傷慘烈,柯辟邪、陸父也都戰死當場。(見半章說註解)
陸展元心高氣傲,得知此事,先把陸家的家傳武功盡數傳給了弟弟,待他大致練熟,立刻收拾了行囊出發,要獨自去尋找黑風雙煞為父報仇。
他自江南一直尋到河南,渡黃河時,同黃河幫起了爭執,仗著一身武藝,連殺黃河幫幾位堂主,惹出了黃河幫的幫主,鬼門龍王沙通天。
沙通天一出手,陸展元才知天地之大。
他先被沙通天打得重傷遁逃,又被沙通天的師弟三頭蛟侯通海率人追殺。
陸展元被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絕望之際,忽然想起全真教執天下正道之牛耳,黃河幫多半不敢招惹,於是拼命逃到終南山里,果然將追兵擺脫。
只是他以重傷之身且戰且退,雖是終於逃出生天,自身也已油盡燈枯,奄奄一息。
幸好他命不該絕,遇見出來摘野菜的李莫愁,先灌了他一肚子大補的玉蜂漿,又採摘草藥替他敷傷,這才活下命來。
李莫愁平生不曾見過幾個外人,每日除了練武便無所事事,這下可算找到了玩意,興致勃勃搭了個小小棚子給陸展元居住,每日背著師父送飯送藥,高興得便似過家家一般。
李莫愁貌若天仙,天真活潑,陸展元當即被她迷住,但是卻有一樁妨礙——
便是陸展元當初不知厲害,和黃河幫叫陣時,報出了嘉興陸家莊的字號。
他怕鬼門龍王去他家裡報復,因此不敢久耽,傷勢稍好便掙紮下了山。
不過他也沒將李莫愁放下,他看出李莫愁不愛山中清苦寂寞,故意在她面前大肆吹噓,把山外世界說得花團錦簇,又細細和她說了前往江南的路途,邀她一定要來嘉興做客。
因此他今日一見李莫愁,只覺喜從天降,然而興奮情緒剛剛湧起,李莫愁輕輕幾句話,便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整個人都凍得僵了。
呆了一忽兒,陸展元僵硬轉頭看向陸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你姓陸,莫非也是嘉興人氏?這位李姑娘是不是尋找陸家莊,誤去了你的家裡?」
陸飛還沒說話,李莫愁搶先道:「陸兄,我家陸郎是乘字輩,這位陸冠英陸少莊主,要喊他一聲叔父,陸兄你……不對,我不能叫你陸兄了,展元你是立字輩,按你們陸氏的字輩,我就是你太奶奶,你該稱陸郎一聲太爺……」
若不是陸飛在此,李莫愁這一聲展元,能把陸展元高興飛了,但現在這兩字說出,雖然也有親近之意,但卻是他媽的太奶奶對重孫子的親近!
陸展元這時幾乎麻木了,呆呆看著李莫愁粉嫩的小嘴一開一合,說些什麼,已是聽不到了。
李莫愁自己說著說著忽然害羞起來,扯著陸飛的手一搖,跺腳道:「哎呀,你們這些世家大族就是麻煩,我和這陸展元一直平輩論交,忽然成了他太奶,這多麼不好意思?」
陸展元看著自己心儀女子當眾向陸飛撒嬌,忽然恢復了知覺,只覺一顆心疼得幾乎裂開,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仰天長嘯:「不!不!不——」
陸飛見他撕心裂肺長吼,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神鵰世界赤煉仙子擲出他骨灰罈後,大笑著流下的兩行清淚,心中大快,恨不得載歌載舞,替他配上一曲一剪梅。
李莫愁見陸展元反應激烈,皺起眉頭不樂道:「你這人真是小氣,太奶還救過你的命呢,不就是大你幾輩麼,為什麼不肯承認。」
太湖寨主們也都指指點點,有的說:「這陸莊主心胸也自有限,我們村有個三歲娃娃,我見了還喊太爺呢,也沒見我像他這樣放賴。」
有的說:「是呀,這人武功倒是厲害,但是族中長輩都不肯認,想來也是個無情無義的。」
陸展元聽見眾人言語,察覺失態,連忙試圖找補,他惡狠狠看向陸冠英,放聲吼道:「陸冠英,我陸家莊的招牌決計不摘!不摘!不摘!立鼎,我們走!」
說罷一轉身飛奔就走,經過門檻時一腳踢在門檻上,重重摔翻出去,磕得鼻子都歪了。
以陸展元這身功夫,竟會被門檻絆倒,可見已是心慌意亂之極、六神徹底無主。
太湖群豪一愣,隨即哄堂大笑,陸立鼎滿面羞紅,連忙攙扶起哥哥走了個沒影。
陸冠英見他如此狼狽,也是胸襟大暢,大聲道:「好好好,自古沒有爺爺欺負孫子的道理,這陸家莊的牌匾,太爺許你掛著,爺爺也沒意見!」
他今日攜眾殺來嘉興,氣勢洶洶,卻不料陸展元和他同族,不方便帶領外人圍攻,偏偏單挑又不是對手,本以為註定要灰頭土臉鎩羽而歸,未想峰迴路轉,竟是這般結局。
陸冠英雖然年少,卻不比李莫愁天真識淺,他在一旁察言觀色,早看出這孫子對李莫愁有意,甚至李莫愁來嘉興,也多半是受他之邀,卻不知怎麼被這便宜叔叔橫刀奪愛,截了胡去。
心愛的女郎一舉變成太奶,陸冠英稍稍代入,就覺五內如焚,想起陸展元這一口揮散不去的鬱氣,只覺爽不可言,被他打傷的地方似乎都不疼痛了呢。
肆意大笑一回,陸冠英喚來掌柜,讓他去樓上收拾利索,重整酒席。
隨即來到陸飛面前,滿臉親近之意,恭恭敬敬說道:「今日多虧叔父、嬸嬸幫襯,小侄家歸雲莊的面子,總算沒落到地上!叔父嬸嬸,不如上樓飲上幾杯,若無他事,正好去小侄歸雲莊做客,我父親多年不見本家親戚,若見了叔叔嬸嬸定然十分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