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賊看劍!」
一聲清脆的喝聲響起,寒芒的側面映出了橘色的火光和古傑夕暖色的臉。
古傑夕固然知道這劍離他有數尺之遠,可他還是往後靠了靠,離寒芒儘量遠些。
他靠在椅背上,捧著竹筒製成的茶杯,一則潤喉歇嗓,二則觀賞著眼前的這齣女俠緝兇。
古傑夕穿越來此方世界半年有餘。
這古色古香的世界,讓他本來學習的專業沒有了用處。
好在他素來喜歡看雜書。
從古代的《東周列國志》、《唐傳奇》、《三言二拍》、《聊齋志異》。
到近代的《蜀山劍俠傳》、《全庸全集》。
再到現代的網絡小說。
他從街頭撂攤開始,講到了這家茶樓。
那泡茶的叫茶博士,而他這個說書的也被稱作說書博士。
每月固定月例五錢銀子,額外收入全看吃茶人的捧場。
五個月來,他餐餐精米,頓頓有肉。
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他在茶樓附近買了一間帶大院子的宅子。
吃飽穿暖還有房的他,甚至都有心等這身子再長大一些,討上幾房婆娘,過上三妻四妾的生活。
上一世的所有美夢,就差這一件就圓滿了。
至於什麼江湖,哪怕距離他只有咫尺之遙,他抬腳就能邁進去,他也不想跨越那道門檻。
雖說絕世武功、神兵利刃、名揚天下令人心動。
可古傑夕知道自己並非什麼驚世的天才,只是個普通的小人物。
哪怕有機會一睹秘籍,一掌神兵,有那麼一瞬名揚天下。
可這在刀劍無眼的險惡江湖裡,豈不是意味著立馬「嘎嘣」一聲死掉?
再說了……在那之前的風餐露宿有什麼好?
恩恩怨怨何時休?
小日子過好不比什麼都強?
若真入了江湖。
誰知道會不會第二天就像是眼前這個淫賊一般,在春雨一般的劍影中,面目全非,被戳成一個噴血的蓮蓬。
少女的劍尖沒入淫賊的喉嚨,徹底割斷了氣管。
劍入鞘中。
她拱手一圈,朗聲說道,「「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柳驕陽在此誅殺淫賊薛停雲,請諸位在此見證。」
她朝著門口的掌柜擲了一角銀子。
「辛苦掌柜掃灑一番。」
古傑夕看到柳驕陽朝著自己走來。
柳驕陽往桌子上拍了至少三兩重的銀子。
她說道,「你說的書中武功儘是胡謅,俠氣卻有三分。」
「這點散碎銀子,給你當個賞錢。」
古傑夕自是懂得人捧人高的道理,「女俠」二字到了嘴邊,卻變成了,「謝仙子贈禮!」
古傑夕才探出手,想把桌上銀兩收入袖籠,眼前卻於剎那之間爆亮,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一道狠厲人聲驟然響起:
「呵!區區「春雨劍派」第三十二代弟子也敢殺我兄弟!?」
「拿命來!」
古傑夕聽到刀風陣陣,慘叫的聲音不絕於耳。
茶客們再也無了先前的淡定從容,哭爹喊娘的聲音匯入耳中顯得格外悽慘。
柳驕陽喝道,「「照夜白」裴驚蟄?你這惡徒,壞事做盡,罪也當誅!」
雜亂的聲音和刀劍碰撞的聲音交雜在了一起。
亮影漸消,古傑夕眼睛恢復清明。
偌大的茶館內,一片狼藉。
空氣中血腥氣味很是濃重,痛呼哀嚎的聲音更是層層疊疊。
這前不久還喧囂熱鬧的茶樓,已然成了一副煉獄繪卷。
他看到自己個當掌柜的東家藏於傾倒的榆木桌後,不敢抬頭,生怕殃及了性命,卻還抓著條凳的腿,咬著嘴唇,心疼得淚水直流。
古傑夕何曾見過東家這副模樣。
他只知東家平日為人瀟灑,結交廣泛。
聽說家宅之中更是有嬌妻美妾,享齊人之福。
古傑夕本把東家的快活日子當成了嚮往的生活。
誰能料到東家的美好生活,像是皂角水裡的泡泡,突然破裂了。
難道在這間茶樓之中,也算置身江湖?
古傑夕還未來得及深入思考,刀劍相鳴的聲音又在茶樓里驟然響起。
周遭桌凳再度翻飛,沒來得及逃出茶樓的人躺下了更多。
有夥計,有跑堂。
還有不知道誰家的公子,以及不曉得是誰帶來的隨從。
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再動彈了。
古傑夕亦不能置身事外。
跑!
快跑!
死腿快跑啊!
古傑夕想跑。
可他的兩條腿卻已是僵了,沉重到無法抬起,就連知覺都似是要失去了。
而在這剎那之間,刀劍的聲音更近了。
瞬間壓過了遠處的一切痛呼與哀嚎。
古傑夕手臂和脖頸上的汗毛本能地豎起。
冷冽的刀風,似是已將寒毛齊齊削落。
古傑夕意識到自己來不及跑了。
那該怎麼辦?
裝死!
裝死這種事他沒幹過。
可當說書人的這幾個月里他講過!
古傑夕不敢有大動作,生怕引起了賊人的注意。
他緊閉雙眼,渾身繃得僵直,儘量屏住呼吸,儘量不讓胸膛有大到肉眼可見的起伏……
他擺出一副已然被戰鬥波及、昏厥到近乎於斃命的模樣。
耳畔刀劍交鳴的聲音炸得人頭皮發麻。
裴驚蟄的刀風厚重,每一記劈下來都帶著沉悶的破空聲,像是要把整座茶樓拆了。
柳驕陽的劍快,叮叮噹噹連成一片,如春雨一般細密。
可古傑夕聽得出,柳驕陽的喘息越來越粗重。
方才她與薛停雲戰鬥一場,已然耗了不少氣力,此刻再對上「照夜白」裴驚蟄,分明落了下風。
刀光劍影似是在他緊閉的眼皮上映出了顏色。
古傑夕在心底把滿天神佛的名號念了個遍,只求這兩位殺神打出茶樓去。
哪怕打到街上、打到別人家院子裡,只要別在他頭頂上打就成。
忽然,刀劍交鳴的聲音停了。
整座茶樓驟然安靜。
安靜得比方才的廝殺更叫人心裡發毛。
柳驕陽粗重的喘息聲,一下接一下。
除此之外,什麼動靜都沒有。
裴驚蟄呢?
他死了嗎?
古傑夕不敢睜眼,只豎起耳朵拼命聽。
腳步聲。
突然有腳步聲響起。
靴底踩在了碎木和碎陶片上,「嘎吱嘎吱」地在響。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一步一步,朝著外面去了。
遠了。
越來越遠。
裴驚蟄走了?
古傑夕的心從嗓子眼慢慢往下落,差點就要長出一口氣。
然後腳步聲停了。
古傑夕的心跳也跟著停了。
「有趣。」
裴驚蟄的聲音響起。
他站在茶樓門口,不知為什麼回了頭。
古傑夕渾身的血流瞬間涼透。
「呵!裝死?!」
「那就真的死一死吧。」
古傑夕甚至沒來得及睜眼。
銀光閃過。
他只覺脖頸一涼。
那涼意很突兀。
像是晚秋行走在街道上,意外而來的第一場初雪,第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融化為水的感覺。
可緊隨其後,劇痛席捲而來。
他想叫,卻叫不出聲。
他想動,手腳都不聽使喚。
「我……要死了嗎?」
這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古傑夕便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視角還在不受控制地拔高。
他鳥瞰著下方滿目瘡痍的整座茶樓。
他看見了自己癱倒在血泊里的身體。
他看見縮在桌後的東家。
他看到了女俠拄劍半跪的狼狽。
他看到了賊人再度揮刀的身影。
一切都在變小,他還在向上飄。
只是不知為何,他看到的畫面就像是被風吹到的燭火,越來越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的時候,他卻猛然打了一個冷顫。
耳邊,響起了清脆的喝聲與銀兩拍桌的聲響。
這明明近在眼前的聲音,卻仿佛從極遠處而來。
「你說的書中武功儘是胡謅,俠氣卻有三分。」
「這點散碎銀子,給你當個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