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士?
古傑夕不覺得自己是。
那「照夜白」裴驚蟄虐殺自己數次,自己只殺他一次,不過是報仇而已。
說來奇怪,古傑夕讀過的書籍里,大多有某個角色初次殺人之時嘔吐的情節。
可古傑夕此刻卻全然沒有這種感覺。
他只覺得身體輕鬆,心情暢快。
若說有什麼不適的地方,大約就是頭還暈乎乎的。
但那不是初次殺人的後遺症反應,大約是酒勁兒上頭了。
柳驕陽望著古傑夕拄刀立在裴驚蟄無頭屍體上的背影。
她不由得心生感嘆。
難怪初次見面的時候,便覺得他所說的書與旁人不同。
他所講述的武功招式多是空想,錯漏百出,真正的武者聽了只會覺得好笑。
但句里行間確有俠氣。
原來這說書也和書法、繪畫一般,可由作品觀作者的人品心性嗎?
唯獨讓她可惜的是,這少年人儘管有一些習武的慧根,可他卻半點武功不會。
十六七歲的少年人,若說人生階段還如同那剛升起沒多久的驕陽。
若論習武的時機,已經太晚了。
柳驕陽更加驚奇的是,這說書少年雖說不懂武功,可他剛剛通過說書與自己配合,卻堪稱完美。
那「照夜白」裴驚蟄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柳驕陽自恃技巧不輸於裴驚蟄,卻不得不承認裴驚蟄力量更足。
若不是這說書少年的話語擾了那惡賊的心性,最後更是一招「乾坤一擲」,明拋醒木,暗擲銀兩,讓那惡賊徹底露出破綻,自己也不好說是否可以重創於他。
此等天賦和心性。
唉……
若是早些年歲習武,不多年之後,定然是一位名聲赫赫的正道大俠。
甚至就是此時,若教這少年一些速成功法,亦有機會成為二流高手。
只是,她不想像那惡賊一般欺騙於人。
身入江湖,若不力爭上遊,只是隨波逐流,那還不如徹底遠離。
古傑夕不知道調息中的柳驕陽女俠心中所思所想。
他拄刀休息了大約四分之一柱香的時間,已經恢復了許多。
他抬頭望了一眼一片狼藉的茶樓,看向了破損到只剩下半個的、自己每日都會登上去說書的高台。
他心中想道。
那裴驚蟄剛剛故意拖時間,可能是虛張聲勢,也可能是真有同夥。
更何況若是官府此時來人,看到茶樓里的模樣,我若還在,也解釋不清。
此地不宜久留。
只是……
我一走了之倒是簡單,可柳女俠呢?
若是官府來了,這自然又是她誅殺惡賊的功績,萬事安好。
可來得若是「畫眉客」薛停雲和「照夜白」裴驚蟄的同夥?
她救過我,在我死後為我報過仇,若是沒她我更沒有可能結果掉裴驚蟄結束輪迴。
既然如此……
古傑夕拄著刀,邁著微微畫龍的步子,拔出了還嵌在裴驚蟄胸口裡的柳驕陽的劍。
他順手還把柳驕陽打賞,裴驚蟄踩扁的銀兩撿起來,收入袖籠。
他拎著劍來到柳驕陽身旁,對著她腰間的劍鞘,試了好幾次才把劍送入鞘中。
這笨拙的樣子,不知為何讓柳驕陽覺得好笑。
直到古傑夕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兩人肌膚只隔了涼風衣衫。
可柳驕陽卻不覺得有任何授受不親的不妥。
儘管這少年剛剛劈斷大腿,砍落手掌,最後更是一刀梟首。
但柳驕陽卻相信他是一名溫潤的君子。
古傑夕扶著柳驕陽出了茶樓。
街道昏暗,只有蟲鳴。
房東、夥計、跑堂以及眾多茶客皆不見蹤影。
古傑夕亦是沒有見到官差。
固然他心中早就預想可能會被官差堵在門口,臨時構想出一套解釋的說法。
可此刻沒有用上,反倒讓他鬆了一口氣。
夜風微涼。
事已至此,先回家裡躲躲吧。
古傑夕穿越前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買得起獨門獨院如此大的一間宅子。
不過,這宅子此刻黑漆漆,無有半點燈火。
按理來說,這等宅邸應該有家丁、僕人若干。
可古傑夕不習慣這樣。
因此,他只是每逢初一、十五,請牙行叫人掃灑一番。
平日裡這棟大宅只有他一人,晚上他沒有回來,院中自然不會有燈火點亮。
好在他對宅子裡的一應陳設早已熟悉。
哪怕只有一輪殘月掛在天空,白色的光芒有些微弱,他依舊能熟練地在院落里行走。
柳驕陽初見這宅邸微微一愣。
她感受到了這宅子古怪的地方。
可她想到這宅子大約是這少年說書賺錢,自己買下的,那就不奇怪了。
她行走江湖之前,吃穿用度未有一天少過,她對錢沒有多少概念。
直到她進入江湖試煉,才發覺旁人贈予的錢財或許不會珍惜,越是自己賺的反倒越是在意。
古傑夕剛扶著柳驕陽穿過院子,進入到屋裡,還沒有把她扶坐在椅子上。
他就聽到頭上屋頂瓦片輕響。
他應激似的雙手握刀,擔心這就是裴驚蟄的幫手過來尋仇。
掛在他肩膀上的柳驕陽女俠江湖經驗豐富。
她在古傑夕耳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發出了「——噓」的長聲,示意古傑夕不要太過驚慌。
古傑夕強自安定。
他聽到頭頂有人聲響起,「鑾兄且慢!」
瓦片上有傳來一聲輕響。
又一道人聲響起,「那茶樓就在眼前,梟兄為何叫住鑾某?讓鑾某在此止步?」
先落在古傑夕家屋頂上、被稱作「梟兄」的人說道:
「我叫住鑾兄,是為了鑾兄著想。」
「何意味?」
梟兄說道,「鑾兄當是知道我等為何被召集到那茶樓對吧?」
「知道。」
鑾兄回答道:
「傳聞「畫眉客」被春雨劍派的女少俠盯上了,「照夜白」呼喚我等助拳。」
「那我問你!」梟兄說道,「你我武功如何?」
「二流未至,不過三流。」
「正是!」梟兄大聲說道,「無論你我,有人能擋得住那柳女俠一劍?」
「沒有。」鑾兄答道,「可不是還有「照夜白」嗎?他可是一流高手。」
梟兄說道,「正是如此。「照夜白」乃一流高手,他若出手勝了柳女俠,不用我等出手。」
「他若是不勝,那還用我們出手嗎?」
「不用。」
梟兄繼續道,「我先鑾兄一步,剛剛已經到那茶樓看了一眼。」
「你可知「畫眉客」薛停雲已被一劍封喉刺死?」
「啊!?春雨劍派的那柳女俠這般厲害?」
「你更不知道……我還看到了「照夜白」裴驚蟄已被梟首。」
鑾兄大驚道,「當真!?」
「當真!」
「——嘶。」鑾兄說道,「不料那柳女俠初入江湖,恐怖至此……」
「謝梟兄提醒!」
「恭喜梟兄!」
「何來之喜?」
「梟兄能從那柳女俠手下逃脫,想必武功又有精進。」
梟兄說道,「不用謝,我未在茶樓里看到柳女俠的身影。」
「那她在哪?」鑾兄聲音裡帶著驚恐。
梟兄說道,「我想她應當是已經離去。」
「——呼。」
「還好……」
「那我等也就此別過?」
「鑾兄且慢!」
「梟兄還有何事?」
梟兄說道,「我觀此地官府尚無反應,剛剛我想了一想,若是此地官差如此膽小,不撈上一筆豈不是白來了?」
「因此……我剛剛彈了幾枚石子,打破了那茶樓里的燈油。」
「你看那邊,是不是已經著起火了。」
「如此一來,就算官差出動,也忙著救火,無暇關注其它。」
「我們應當感謝「照夜白」驅使我們來此幫忙,我們正好趁亂在周圍搜刮一番如何?」
鑾兄說道,「好主意!」
梟兄說道,「我們就從腳下這棟宅子開始如何?」
「好!當浮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