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傑夕沒想過挖土坑竟會如此費力。
原屬於「照夜白」裴驚蟄的闊刀，此刻滿是塵埃。
古傑夕之前用它削腿如泥，便知道這是一把好刀，真用來挖土之後，倒是再次印證了他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如果真有黃泉地府，「照夜白」裴驚蟄知道自己的寶刀用來做這般事情，他的頭腦會有何等想法。
古傑夕同時在心中感嘆。
怪不得拋屍多於埋屍。
這挖土坑看著簡單，卻著實是個體力活。
古傑夕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柳驕陽覺得有趣。
她過往十八年的生活中，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像是古傑夕這樣的人。
她望著古傑夕把兩把刀相繼放入坑中，培好了土，再撒上一把浮土。
明明只是埋刀，不知為何竟然讓古傑夕搞出了葬刀的意味。
柳驕陽不太懂這樣一個說書之時口齒伶俐，平時行為奇妙有趣的少年，為何時常會給人帶來一種別樣的哀傷。
她不是沒有見過故作深沉的同齡之人。
可他不同。
她很確認，他沒有故意在自己面前表演什麼，反倒一直自然，維持真我。
古傑夕站了起來，望著忙乎了半晌的傑作。
還不錯。
若只是粗看，不去細看，看不出這裡動過土。
他雙手拍拍，拍落塵土。
他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笑容。
他轉頭看向柳驕陽，本想和她說，自己埋刀的時間有點久，讓她久等了。
可看到的卻是她落寞傷感的神色。
古傑夕問道，「怎麼了？」
「沒。」
柳驕陽下意識否認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埋刀若葬刀。我想到人這一生，若是死去便要埋入地下，無論往日如何，終不過一杯黃土。」
古傑夕說道，「莫要如此傷感，活在當下，開心就好。至於未來……」
古傑夕輕聲念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我們正是應當開心的年紀，勿要傷感。」
柳驕陽低聲誦念了古傑夕剛剛無意之間念過的句子。
柳驕陽從小習武，無有讀過什麼與武學無關的書。
她問道，「這是你寫的？像是詩文，可又不像。」
古傑夕沒有冒認他人作品的習慣，但他也不記得這句詞出自哪裡，作者又是何人。
他說道，「不是，我也只是借用而已。」
「總是，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轉回頭，把話題重新落在埋在地里的刀具之上。
他說道，「這裡就是小路匯入官道的路口，記起來容易，不會弄錯，因此不用弄什麼記號標記。」
他抬起頭看看天色，「天光不早了，我們早些進入市坊吧。」
「好。」
柳驕陽腰間佩劍，走路的模樣英姿勃發，旁人觀之只覺颯爽。
古傑夕身著長衫，頭系綸巾，亦有風采。
兩人一路同行，進入市坊之中，並未遭遇任何盤查。
他們本就是胃口好的年紀，再加上夜間白天，先是廝殺，又是趕了八十餘里路，只啃了一些乾糧，喝了一囊的水。
所以，他們進入市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酒樓飽餐一頓。
二人吃飽喝足，同去採買。
柳驕陽不想節外生枝，只想買齊了趕路用的物什，接下來幾日都走小路，儘管前往「孤竹派」，求得一本氣脈功法，解了古傑夕雙臂脹痛之苦。
她卻不料古傑夕在一家書畫店前停駐了腳步。
他先詢問掛在牆上書笈的價格。
那東西是個竹編的書箱，兩條麻繩從其中引出，可以背在背上。
書畫店的掌柜說這是書生趕考背的書箱，不光能放紙筆書籍，還能裝衣物、盤纏。
掌柜說古傑夕看著就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功名種子，把那牆上的書籍取了下來，熱情邀請古傑夕背上試試。
柳驕陽眼中，這東西像是僧人和尚背的經篋，只是小了一些。
想來也是，讀書人和僧人都要背著書籍各處奔走，和尚有時候背的經文還要更多一些呢。
更何況，她望著古傑夕背上書笈的模樣，確實好看，書卷氣更重了一些。
他如此走於大街之上，哪怕是眼如夜梟，最厲害的守夜人，都不會察覺出他殺人之時果決的模樣。
書畫店的掌柜，沒有問古傑夕感覺如何，倒是詢問柳驕陽，「這位小姐，你覺得公子背上這書笈，應是更好看了吧。」
習武之人，本就爽朗。
柳驕陽身為女俠，更無有矯情。
她點頭說道，「卻是如此。」
古傑夕背著這竹編的書包，顛了兩下後背，感覺還算舒適。
他向柳驕陽問道，「仙子，可要也來一個？」
「我不來。」柳驕陽拒絕。
這書笈雖好，可她覺得會影響她拔劍。
古傑夕在書畫店掌柜可惜的眼神中說道，「那就來這一個好了。」
「好嘞。」書畫店掌柜聲音又復熱情，「承惠……」
「等等。」
古傑夕出聲道，「方便攜帶的筆墨紙硯，再為我來上一套。」
掌柜聞言歡天喜地。
柳驕陽問道，「為何要買紙筆？」
古傑夕說道，「為了記載一路見聞，也是為了記下仙子英姿。」
不知為何，柳驕陽的臉紅了。
可能是天氣太熱。
可能是天氣太悶。
古傑夕的現銀都留在了他親手點燃的大宅子裡。
他從懷中掏出銀票，好在這處的市坊也有票號的駐點可以通兌。
書畫店老闆查驗一番，找了些現錢。
古傑夕把現錢收入袖籠。
天色已然昏暗。
他和柳驕陽各開了一間客房。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驕陽似火。
「咚咚咚。」
柳驕陽敲響了古傑夕房間的門。
古傑夕拉開門看到了柳驕陽滿面紅光，鼻尖上還有一點汗珠。
他心下想來，柳女俠應是又於早上朝陽升起的時候，鍛鍊了一番。
他嘴上說道，「仙子的身體，好像又好了許多？」
柳驕陽心情很好，雙腳有些雀躍的模樣，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快。
她說道，「是的，又恢復了一成，已經有了三成。」
「我們該出發了。」
「好，出發。」古傑夕應道，「不過出發之前，要先吃早飯。」
兩人用餐完畢，出了市坊。
他們先是向回走了一段路，挖出了昨日埋藏的兩把寶刀。
隨後，兩人別過官道，再入小路。
許是天氣正好。
晴空藍天作伴。
綠柏青松為伍。
哪怕偶有小雨，亦是一路彩虹。
只是不知為何，行進的速度反倒比第一日慢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