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的風雪愈發狂暴了,像是要將這世間的一切活物都徹底掩埋。
沈孤鴻沒有去追那兩個連滾帶爬逃入風雪的凌霄劍宗弟子。他蹲下身,將那枚從少年懷裡掉落的漆黑金屬牌撿了起來。
金屬牌入手極沉,表面刻著的齒輪紋路精密得令人髮指,正中央那個機關鎖的標記,透著一股森冷的金屬光澤。即便是在這極寒的風雪中,這塊牌子依然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是某種活物的體溫。
「天機閣……」沈孤鴻低聲喃喃,腦海中迅速閃過藥王谷醫典中關於西域勢力的零星記載。天機閣盤踞西域,將機關術與武學結合,向來是江湖中最神秘、也最致命的殺手組織。
「小子,別光顧著看這塊破鐵牌了。」
燕十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他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風雪深處,語氣中少見地沒了那份慵懶,反而透著一股濃烈的肅殺,「那兩個蠢貨跑得太快了,連頭都沒回。他們不是去逃命,是去給後面的『主子』當路標。」
沈孤鴻心中一凜,猛地站起身。
話音未落,前方的風雪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的機括咬合聲。
「咔噠……咔噠……」
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雪谷中卻格外刺耳,像是某種巨大的齒輪正在緩緩轉動,連帶著腳下的凍土都跟著微微震顫起來。
緊接著,四周原本靜止的枯樹林中,突然彈出了數十根手臂粗細的精鋼弩臂!
「退!」
燕十三低喝一聲,身形瞬間拔地而起,一把抓起旁邊那個昏迷的少年,退到了沈孤鴻身側。
幾乎在同一瞬間,數十支漆黑的弩箭如同暴雨般撕裂風雪,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朝著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攢射而來!
「嗖嗖嗖——」
弩箭釘在雪地里,入雪半尺,尾羽還在劇烈地顫抖。箭頭上泛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淬了劇毒。
「連弩殺陣?!」沈孤鴻瞳孔微縮。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燕十三會說「真正的地獄才剛剛開始」。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江湖仇殺,而是天機閣專門用來對付頂尖高手的絕殺機關!
「別亂動!」燕十三一把按住沈孤鴻的肩膀,眼神凝重,「這殺陣是以地脈為引,牽一髮而動全身。你越掙扎,它射得越狠。」
沈孤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沒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弩箭,而是閉上眼睛,將體內的《枯木逢春訣》運轉到極致。
醫武同源,萬物皆有生機,亦有死穴。
機關陣法,亦是如此!
在他的感知中,這片殺陣不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一具龐大而畸形的「軀體」。那些弩箭是它的爪牙,而隱藏在風雪深處、通過地脈傳導力量的機括樞紐,就是它的「心脈」!
「左前方,十二丈,地下三尺,有一處氣血凝滯的死點!」沈孤鴻猛地睜開眼,黑白分明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決絕。
「好眼力!」燕十三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卻沒有動,「但你的劍,夠得著嗎?」
「夠得著。」
沈孤鴻沒有拔劍。他反手握住斷生劍的劍柄,將其倒轉,劍尖朝下。
下一秒,他整個人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迎著漫天弩箭,悍然沖入了風雪之中!
「找死!」
隱藏在暗處的機括似乎感應到了獵物的靠近,更多的弩臂從四面八方彈射而出,封死了沈孤鴻所有的退路。
但沈孤鴻沒有退。
他的身形在弩箭的縫隙中穿梭,宛如一片在狂風中飄搖的枯葉,看似搖搖欲墜,卻總能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避開致命一擊。
就在他即將踏入殺陣核心的剎那,三支呈品字形射來的重弩,封死了他所有的閃避空間!
這三箭的角度極其刁鑽,完全是奔著他的後心、咽喉和膝彎去的。
沈孤鴻的瞳孔猛地收縮,枯木真氣在體內瘋狂運轉,但身體的極限已經到了,根本來不及變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叮!」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在風雪中響起。
燕十三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只是他的手指微微一彈,一枚銀針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比地擊中了那三支重弩的弩尾。
一股極其巧妙的巧勁順著銀針傳遞過去,三支重弩的軌跡瞬間偏移了半寸。
「嗖——」
三支重弩貼著沈孤鴻的衣角擦過,釘在了他面前的雪地里,帶起一陣腥風。
「別分心,老夫可不會每次都出手。」燕十三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飄來,但沈孤鴻知道,這位遊俠前輩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他保駕護航。
沈孤鴻咬緊牙關,借著這半寸的生機,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順勢在雪地里翻滾了一圈。
十二丈的距離,轉瞬即至。
他停在了一塊看似普通的巨石前。沒有絲毫猶豫,沈孤鴻將全身的真氣連同剛剛吞噬的枯木真氣,盡數灌注於斷生劍中。
「給我……斷!」
他在心底發出一聲低吼,斷生劍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狠狠地刺入了巨石下方的雪地!
「噗嗤!」
劍身沒入雪中,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碎裂聲從地底傳來。
「咔嚓……轟!」
原本瘋狂攢射的弩箭,在這一瞬間突然卡殼。緊接著,整個殺陣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徹底癱瘓。
但沈孤鴻並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就在斷生劍刺破機關樞紐的那一瞬間,一股比之前殺雪熊時恐怖十倍的死氣,順著劍柄瘋狂地倒灌進了他的右臂!
「呃——」
沈孤鴻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那股死氣就像是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鑽進了他的經脈。他右臂的血管根根暴起,皮膚表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經脈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了無數根鋼針,又像是被灌入了沸騰的鐵水,那種極寒與極熱交替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
「咔噠。」
斷生劍脫手掉落在雪地里,沈孤鴻單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右手已經完全麻木,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但他成功了。
風雪依舊在呼嘯,但殺機已散。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清脆的鼓掌聲,從風雪深處傳來。
一個穿著凌霄劍宗長老服飾、鬚髮皆白的老者,踏雪而來。他的腳步很輕,但每走一步,腳下的積雪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威壓正在向四周擴散。
他的身後,還跟著十幾個手持重弩的黑衣死士,呈扇形將沈孤鴻和燕十三團團包圍。
老者的目光越過地上的殺陣殘骸,死死地盯在沈孤鴻身上,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貪婪。
「以醫理破機關,以死氣斷生脈……好一個藥王谷的孽種!」
老者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並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像貓戲老鼠一樣,享受著獵物在絕望中掙扎的過程。
「怎麼?剛才破陣的時候不是挺威風嗎?」老者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戲謔,「現在怎麼連劍都握不住了?你那把斷生劍,可是連老夫都眼饞的寶貝啊。」
沈孤鴻緩緩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燃起了一團比風雪更冷的火焰。
他沒有看那些指著他的重弩,也沒有看老者那張囂張的臉。他的目光穿透了風雪,死死地鎖定了老者的臉。
他認出了這個老者。
三年前,正是這個人,帶著凌霄劍宗的弟子,踏平了藥王谷的牌匾。
「趙無極……」沈孤鴻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來得正好。」
聽到這個名字,趙無極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哦?你居然還記得老夫?怎麼,是想替你那個死鬼爹報仇嗎?可惜啊,你現在的樣子,連老夫的一根手指頭都接不住!」
話音未落,趙無極身上的氣勢猛然爆發,一股屬於頂尖高手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般朝著沈孤鴻當頭壓下!
「砰!」
沈孤鴻原本就單膝跪地的身體猛地一沉,膝蓋直接砸進了凍土裡,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但他沒有倒下。
他咬著牙,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地上的斷生劍,一點一點地,重新站直了身體!
燕十三吹了聲口哨,身形一閃,擋在了沈孤鴻身側。他看著對面的趙無極,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趙老頭,欺負一個晚輩,你們凌霄劍宗的臉面,還真是越來越不值錢了。」
燕十三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刀,刀身在風雪中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小子,看來你的『實戰課』,連個課間休息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