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的風雪，似乎比剛才更大了。
燕十三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在了沈孤鴻結滿冰霜的肩上。大氅上還帶著燕十三的體溫和淡淡的血腥味，勉強擋住了刺骨的寒風。
沈孤鴻靠在燕十三身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剛才那一劍，幾乎抽乾了他體內剛剛凝聚的那絲枯木真氣。右臂的經脈依然像是被千萬根鋼針扎著，痛入骨髓，但他卻沒有再發出一聲悶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隻手依然蒼白、消瘦，但指節處卻透著一股極其內斂的堅韌。斷生劍靜靜地躺在雪地里，劍身上那層暗紅色的鐵鏽，似乎因為剛剛吞噬了一位頂尖高手的生機，而變得稍微黯淡了一些。
「走吧。」燕十三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那個昏迷的少年，又單手將沈孤鴻從雪地里拽了起來，「趙無極這老東西一死，凌霄劍宗和天機閣的追兵很快就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這地方，不能多待。」
沈孤鴻點了點頭，強忍著右臂的劇痛，將斷生劍重新插回腰間的劍鞘。
兩人一前一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風雪更深處走去。
……
半個時辰後。
蒼莽山深處，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廟頂的瓦片早就被風雪掀飛了大半，四面漏風。燕十三用幾塊破木板勉強擋住了風口，又在廟中央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搖曳，驅散了些許寒意。
沈孤鴻盤腿坐在火堆旁，閉著眼睛，默默運轉著《枯木逢春訣》。那絲在絕境中誕生的枯木真氣，正在他的丹田內緩緩流轉，一絲一縷地修復著他右臂受損的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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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篝火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沈孤鴻猛地睜開眼，左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穿著凌霄劍宗長老服飾、鬚髮皆白的老者。他的身上落滿了雪花，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拐杖，氣息綿長而沉穩。
看到來人，沈孤鴻的瞳孔猛地一縮。
趙無極？！
不，不對！
趙無極已經死在了他的劍下，屍體還被埋在了雪谷里。眼前這個老者，雖然同樣穿著凌霄劍宗的長老服飾，但面容卻比趙無極更加蒼老，眼神也更加深邃、渾濁。
「你……是誰？」沈孤鴻的聲音沙啞，左手死死地握著劍柄，隨時準備暴起發難。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沈孤鴻，落在了火堆旁昏迷的少年身上，又看了看站在陰影里、手裡把玩著銀針的燕十三。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沈孤鴻那張蒼白卻冷峻的臉上。
「以醫理破機關，以死氣斷生脈……好一個『枯木逢春』。」老者的聲音在破廟中迴蕩，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老夫找了你三年，沒想到，竟然是在這蒼莽山里，以這種方式相見。」
沈孤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認識我？」
老者緩緩走進破廟，將龍頭拐杖靠在牆邊。他看著沈孤鴻，渾濁的眼中泛起了一層水霧，聲音哽咽：
「孤鴻……你不認識老夫了嗎？我是你爹的師弟，凌霄劍宗的……沈千秋啊！」
沈孤鴻如遭雷擊。
沈千秋！
他當然記得這個名字！
三年前，藥王谷被滅的那一夜，他爹沈天行在臨死前，曾拼死將他塞進密道，嘴裡一直念叨著：「去找你二叔……沈千秋……他是凌霄劍宗的長老，他會保你……」
「二叔……」沈孤鴻的聲音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千秋嘆了口氣，走到火堆旁，緩緩坐了下來。他看著沈孤鴻，眼神中充滿了愧疚和心疼。
「當年你爹被滅門，老夫正在西域追查天機閣的線索，沒能趕回去救他……」沈千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這三年，老夫一直在暗中尋找你的下落。直到前幾天，老夫聽說蒼莽山里出現了一個用『死氣』殺人的少年，老夫就知道，一定是你。」
沈孤鴻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心中的仇恨和戒備，在這一刻，被一種複雜的親情所取代。
「你剛才說……你在追查天機閣？」沈孤鴻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沈千秋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漆黑的金屬牌，扔給了沈孤鴻。
沈孤鴻接過來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這塊金屬牌，和那個少年懷裡的，一模一樣！
「天機閣和凌霄劍宗的某些人，暗中勾結，用活人試藥，研製一種能強行提升修為的『血丹』。」沈千秋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壓抑的憤怒，「你爹當年，就是因為發現了這個秘密，才被他們滅口的！」
沈孤鴻握緊了手裡的金屬牌，指節泛白。
原來，藥王谷的滅門慘案，背後竟然隱藏著這麼大的陰謀！
「二叔，」沈孤鴻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沈千秋，「我要報仇。」
沈千秋看著沈孤鴻，沉默了良久。
最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孤鴻的肩膀。
「好。」沈千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從今往後，老夫陪你一起，討回這筆血債！」
火堆里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聲響。
沈孤鴻看著跳動的火焰，心中的仇恨，在這一刻，化作了熊熊燃燒的烈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而他與凌霄劍宗、與天機閣的恩怨，才剛剛拉開序幕。
風雪依舊在破廟外呼嘯。
但沈孤鴻的心中，卻燃起了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那團火，叫做「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