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那一夜之後,沈孤鴻幾乎沒合過眼。
他回到回春堂,把那碗從死者胃裡取出的濁水、半截井水和自身體內逼出的一滴暗紅血,並排擺在藥碾旁的白瓷盤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三方對照,結論鐵一般地擺在那兒——毒不在口,在水裡。有人把這毒摻進了京城的水脈,順著千家萬戶的水缸、灶台、茶壺,一點一點餵進了百姓的肚子裡。蕭長風查回來的帳冊更坐實了這一點:城南、城東五大水行的銀錢,月月都往一個方向流,那便是國師府。明面上,國師府還在城外設了個「淨水坊「,說是善舉,向貧民施捨清水。可沈孤鴻一想起那鍋底灰入水不散的詭異,脊背就發涼——這善舉之下,藏著的不知是多少條人命。
而黑帳末頁那兩個字,像根刺,扎在他心口。
「婉兒「是誰,他沒有說。蕭長風欲言又止,終究也只是把那兩個字按回了帳冊里。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三日後,太廟祈福大典,國師要當眾「驅邪「,把「妖人「的帽子扣到他沈孤鴻頭上,堵天下悠悠之口。倒計時像一把懸在頸上的刀,滴答、滴答。
天蒙蒙亮的時候,一陣嘈雜打破了回春堂的清冷。
先是許多雜亂的腳步聲,草鞋拖在青石板上「沙啦沙啦「地響,緊接著是哭喊、叫罵、還有金屬瓢盆叮噹作響的聲音。沈孤鴻推門出去,只見堂前的窄街上烏泱泱跪了一片人——破麻布、補丁衣、散發垢面的乞丐,少說也有三四十個。他們中間,兩個精壯些的年輕乞丐抬著一副門板,門板用草繩捆得歪歪扭扭,上面躺著一個乾瘦如柴的老者。
「沈神醫!求神醫救命!「為首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撲通「跪下,額頭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這是我們老叫花子幫的幫主,外號『老拐』!昨兒夜裡還好好的,今早起來就成了這樣,眼看就要沒氣了!求神醫發發慈悲!「
沈孤鴻心裡一沉——丐幫幫主,老拐。這名字他在落雁城時聽燕十三提過:京城地面的乞丐、流民、逃荒的,多半歸這老頭管,消息靈通得連六扇門都要讓他三分。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一夜之間被人毒成這樣?
他俯身去探。老拐面色烏紫,嘴唇翻卷,指甲蓋泛著一層病態的暗紅,口鼻間有黑褐色的血痕,渾身抽搐如篩,氣若遊絲。沈孤鴻搭上脈,只一觸,指尖便是一顫——這脈象,太熟悉了。烏紫的面色、指端的暗紅、體內纏髒的毒,和義莊裡那具嗜睡症死者的死狀如出一轍!只是老拐中的這毒,比尋常水毒烈上百倍,不是「泡「出來的,而是有人硬生生灌下去、又或者專門衝著他一個人下的。
「水裡的毒,尋常人是慢慢泡死的。「沈孤鴻一邊切脈一邊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可他這個,是一口悶下去就要命的烈性。下毒的人要他死,而且要他死得像『病』。「
「讓開。「沈孤鴻沉聲道。
他從袖中抽出銀針囊,又吩咐燕十三:「十三哥,燒熱水,把我的針、還有那罐『回天散』拿來。「燕十三斜倚在門框上,酒葫蘆在手裡轉了半圈,嘴裡嘟囔著「剛躺下你又折騰「,腳下卻已經利落地去了。他嘴上從來不饒人,可回春堂有事,他從來沒有第二句話。
沈孤鴻盤膝坐在門板旁,兩指併攏,按在老拐膻中、鳩尾、關元三處大穴上。他要先以枯木真氣護住心脈,把這口將散的真元吊住,再用針灸逼毒。真氣一入體,他就覺出不對——老拐的經脈被那毒腐蝕得千瘡百孔,枯木真氣一渡過去,就像清水潑進了漏了底的沙里。沈孤鴻索性換了路數:以「落英飛花手「的手法捏針,先封住毒氣蔓延的幾處關竅,再引真氣順著經絡一寸寸地洗。針起針落,一縷縷黑血從老拐指端滲出來,那門板上「嗒、嗒「地滴著污跡。沈孤鴻額角滲出細汗,先天寒毒隨著真氣的調動隱隱發作,指尖一寸寸地發麻、發涼,直往心口裡鑽。他咬緊後槽牙,硬是把那口真氣穩穩壓了下去。醫武之道,從來都是拿命在換——爹娘教他的第一課,他一刻也沒敢忘。
「這不是天罰,也不是病。「沈孤鴻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鐵。
堂前眾人一靜。
他抬眼,目光從那群乞丐臉上一張張掃過去:「有人在你們幫主的水裡、飯里下了重手。這毒跟近來害得滿城百姓昏睡不醒的毒是同一路,可劑量狠了百倍——下毒的人是衝著他一個人來的。老拐幫主昨夜在何處討的水?走的哪條巡夜的路?這兩日,他都見了什麼人?「
眾乞丐面面相覷,一時答不上來。唯有角落裡一個瘦小的少年,眼神忽然閃了一下,隨即飛快地低下頭去。那一閃,沒有逃過沈孤鴻的眼睛。
也就在這一瞬,一直立在屋脊之上、如一片冷月般靜默的白衣身影,輕輕地飄落了下來。蘇清寒走到沈孤鴻身側,垂眼看著門板上奄奄一息的老拐,淡淡吐出四個字:「滅口的毒。「
沈孤鴻心頭莫名一悸。這女子說話總是這般,字字扎在要害上,可她的來歷,至今是一團他不敢深究的霧。他沒有多問,只是低聲道:「不管是滅口還是害命,今天這個人,我救定了。「蘇清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話,終究還是沒有說,轉身替他擋住堂前那群躁動的乞丐,白衣如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老拐喉結一動,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那層可怖的烏紫終於褪了些許,抽搐止住了,呼吸由遊絲轉成了均勻。沈孤鴻收回真氣,只覺胸口一陣發悶,寒毒的反噬讓他幾乎站不穩,是燕十三伸手把他架住了。
老拐眼皮顫了顫,勉強睜開一條縫,聲音漏風般嘶啞:「水……城南……淨水坊外頭那口井……我、我見他們往井裡……倒東西……那穿綢子的說……是給窮鬼們治病的『仙方』……「話沒說完,他又昏了過去,只是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了沈孤鴻的袖口。
淨水坊。施捨清水的「善舉「。沈孤鴻與聞訊趕回堂中的蕭長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道終於連起來的線——丐幫常年帶著流民孩童在淨水坊外討水喝,老拐昨夜親眼撞見有人在井中投毒。這哪裡是「病「,分明是他壞了好人的「好事「,於是那口井裡的「仙方「,換成了要他命的劇毒。
「命是吊住了。「沈孤鴻喘了口氣,環視四周,一字一句道,「可我救不了第二次。下毒的人還在這京城裡,而且——「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人群,「而且還知道你們幫主每一夜走的路、喝的水。你們中間,有人給外頭遞了消息。「
這一句話落下,堂前的乞丐們像被燙著了一般,呼啦啦交頭接耳起來,懷疑的目光在彼此臉上亂竄。那個瘦小少年趁亂往後縮了半步,袖口裡似有什麼銀亮的東西一閃。燕十三眼神一凜,手已經按上了腰間——他最恨的就是吃裡扒外的東西。
沈孤鴻卻抬手攔住了他。
「別動。「他壓低聲音,只在燕十三與蕭長風二人耳邊道,「抓住了一個跑腿的,驚了後頭一整條線。讓他回去,回去告訴國師府的人——就說老拐沒救回來,醫魔也束手無策。「他要的不是一個細作,而是要借這顆暗棋,把那樁投毒的案子連人帶贓、一路釣到淨水坊,釣到國師府的門裡頭去。
蕭長風蹲下身,替老拐掖了掖被角,忽然低聲道:「京城這幾萬叫花子,消息比六扇門的探子還快。若能把丐幫這盤散沙攏起來……「他沒有說下去。沈孤鴻卻聽懂了——三日後的太廟,他一個「妖人「孤身赴死容易,可要活著把那樁驚天毒案擺到滿朝文武面前,就得有更多雙眼睛、更多條暗巷裡的腿。
老拐這條命,連著滿城的水脈,連著「淨水坊「那樁善舉背後的腌臢,還連著三日後太廟那場避無可避的死局。而那個袖口閃著銀光的少年,此刻正悄悄退出了人群,往城南去了。
沈孤鴻望著門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握緊了腰間那柄沉默的廢鐵劍。劍不解,人先得活著。他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還有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