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頂之下,丹爐吞吐著青碧的火,像一頭蹲伏的活物,把整片地下水宮烤得發燙。爐壁九道銅肋沿著穹窿盤旋而上,肋間嵌著引風的細管,管口吞吐的熱氣扭曲了滿室火把的影子。
黑衣暗衛自丹爐陰影里一層層逼上來,刀光貼著爐壁反折,把沈孤鴻三人圍成一隻鐵桶。柳無眉立在爐前,青衫下擺被火舌燎得卷邊,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負著手,慢悠悠地笑,笑得比爐火還讓人發寒。
「沈大夫,」他嗓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爐火的噼啪蓋過去,「血丹母方就在你腳底下三寸的爐膛里。想要,跪下來磕一個頭,我給你看半頁。」
沈孤鴻沒有立刻答話。他在密室里、在地下水道里、在每一具嗜睡死者的舌底,都摸過這種毒的脾性;可此刻親眼看著一爐活人被當成藥引,血一滴滴餵進火里,他握著斷生劍的手背,青筋還是一根根地跳了起來。醫家行話講「見血不動心」,他今夜做不到。
沈孤鴻沒跪,也沒看腳底。他的眼睛越過柳無眉的肩,一寸寸描著那尊丹爐——醫家看人先看脈,看爐先看「脈門」。爐膛分九肋,肋間銅管引風養火,底部一道黑槽,正往裡滲著暗紅。那是血。丐幫弟兄被縛在爐後石架上,腕上各劃一道口,血順著石槽,一滴一滴餵進爐膛,臉色一個比一個灰白。
看明白了。這爐靠九肋引風,靠底部血槽續命,火與水在爐心對搏,勝負只在一口「氣」——一旦進風被堵、血槽反灌,爐膛內那口對搏的氣立時倒激,非滅,就是炸。先斷他的爐。他方才定下的那句,此刻有了落點。
「蘇姑娘,」他忽然壓低聲音,幾乎貼著唇,「爐後那條水道,你熟。趁亂帶他們走。」
蘇清寒袖中一線銀光乍亮,腐骨散的腥甜味「騰」地散開,最前兩名暗衛慘叫捂面。銀光一閃沒入爐後陰影,那背影熟得不像頭一回走這條暗道。石架上的丐幫弟兄被割開縛索,一個背一個,跌跌撞撞往水道里拖,血淋淋的腕子在火把光里抖成一串。
「攔人!」柳無眉袖袍一揚,暗衛分作兩撥,一撥追人,一撥仍死死鎖著沈孤鴻。
就是這一亂。沈孤鴻猛地撲向丹爐底部那道血槽,不是搶母方,是把半截枯枝樣的斷生劍反手插進引風的銅管——劍身「嗡」地一顫,像裡頭有東西要醒,他牙關一咬,硬生生把那點震顫死按回腔子裡,仍是一把解不了封的廢鐵。
九肋引風被堵了八道,只餘一道還在嘶嘶地吸。爐火「騰」地一矮,隨即爐膛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胸腔里卡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頂上來。水道殘水被倒激的負壓抽了進來,順著血槽反灌,冷水一頭撞進滾燙的爐心。
一名暗衛頭目自側撲來,鋼刀直取他後頸。千鈞一髮,一道銀光自水道陰影里反挑回來,「錚」地絞飛鋼刀,順勢在暗衛頭目腕上留下一道血線——是蘇清寒去而復返。她沒露面,只這一縷銀光,替他把背後那道死口撥開,又倏地縮回黑暗。
轟——
丹爐九肋崩裂,青碧的火炸成一蓬火星,整片水宮震得碎石簌落。爐膛敞開的剎那,沈孤鴻看見爐底一層焦黑的藥渣里,壓著半卷油浸的黃絹。他不假思索探手入爐,掌心皮肉「嗤」地燙得焦糊,一把將那半卷黃絹扯了出來。
「母方——」柳無眉臉色終於變了,那是他自始至終第一次變色。
可他變了臉,卻沒去搶。火星落定,他反倒退了一步,慢條斯理從袖中摸出另半卷同樣的黃絹,兩絹「啪」地一合,嚴絲合縫,缺的刀口對上了。
「沈大夫好眼力,也好膽。」他聲音里第一次帶了幾分真意,「你搶走的,是解法的下半頁。藥引死鎖的上半頁——在我家國師袖裡。」
沈孤鴻攥著那半頁焦絹,指節發白。地下密室里那個被刀尖新近削去最後一步藥引的「仙方」,此刻正與這半頁對上同一道刀口——一刀之工,一人所削。他心裡驀地浮起一個不敢深想的名字,隨即死死按下。婉姑娘的線頭越勒越緊,卻仍舊什麼也沒露。
「上半頁在國師手裡,大典那日自會當殿焚化,餵進萬民口裡。」柳無眉拂去袖上火星,「你今夜斷了爐,救了幾條丐幫的命,很好。可滿城的毒,你還解不解?三日之期——」他抬眼望向穹頂之上那條黑得看不見盡頭的井道,「此刻,只剩一日了。」
沈孤鴻這才回頭。火星與青煙里,柳無眉的臉忽明忽暗,那雙永遠算無遺策的眼底,第一次浮出一點被人掀了棋盤的真實惱怒。沈孤鴻忽然懂了:這一爐血、這半頁絹、這道逼他赴大典的死線,從頭到尾不是算給江湖人看的——是算給他一個人看的。國師要親手收的藥王谷那條舊帳,比他以為的還要長。
沈孤鴻把那半頁焦絹貼身收好,掌心焦糊的皮肉火辣辣地疼,腦子卻前所未有地清。他終於看清了國師這盤死棋的全貌:削方、假信、軍令狀、地宮血爐,一環扣一環,從沒打算讓他活著湊齊整張方子——國師要的不是他死,是他帶著半頁殘方、滿城垂死的百姓,一步一步,自己走到大典那座活祭壇上去。
「一日就一日。」他轉身,斷生劍拖在焦黑的爐渣里,一路擦出細碎的火星,「他要把萬民送上祭壇,我就把滿城的毒,搶在他點香之前,一顆一顆解乾淨。」
蘇清寒在他身側站定,白衣上沾著爐灰與水漬,第一次沒有急著走。「你若湊不齊整張方子,」她聲音很輕,被爐火的餘溫烘得有些發啞,「明日金殿之上,可就沒有第二條命去賭了。」沈孤鴻把那半頁焦絹按在胸口燙得發紅的皮肉上,低低道:「醫者眼裡沒有第二條命,只有還沒救完的人。」
蘇清寒自水道陰影里折回,月白衣袂沾著水宮的濕冷,袖中銀光尚未收盡。她與他對了一眼,指尖動了動,似要遞出什麼——終究只收回袖中,轉身在前帶路,那道熟得不像頭一回來過的背影,一閃沒進黑水裡。
臨出宮門,柳無眉忽在背後幽幽添了一句:「方才那手驗毒封脈的路子……藥王谷的老手藝。沈大夫,你當真只姓一個『沈』字?」沈孤鴻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把那半頁焦絹攥得更緊。
踏出地下水宮最後一階石級時,頭頂的更漏正正敲過四響。東方既白,天際浮出一線灰青——是太廟大典前,最後一個清晨。太廟的鐘聲,隱隱地,已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