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宮城的更鼓才敲過第五遍，沈孤鴻已經站在含元殿外的白玉階下。
昨夜從御書房密室出來，老皇帝那番話還壓在他心口——「朕體內的慢性毒，正是國師所下「「驗血脈只認母親一脈「「三日子時，幽冥谷「。一句句像燒紅的針，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他幾乎一夜沒合眼，回到臨時安身的客舍，枯坐到聽見晨鐘。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禮部的一名侍郎捧著一卷明黃詔書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名手捧托盤的內侍。托盤上是一枚烏木腰牌、一襲石青圓領官服、還有一柄繫著明黃絛帶的短劍。
「藥王谷……「侍郎展開詔書時頓了極輕的一瞬，隨即把那個刺眼的字眼咽了回去，改口念道，「沈孤鴻接旨。「
沈孤鴻單膝跪地。
「……著授御醫行走，特許出入宮禁、稽查疫案，凡京畿百官、太醫院所屬，一體遵奉。欽此。「
周圍掃地的、灑掃的內侍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御醫行走——這五個字在宮裡傳了不是一天兩天。昨夜金殿上那場驚天動地的驗身風波，誰沒聽見風聲？一個昨兒還跪在血盆前、險些被當成前朝餘孽拖出去凌遲的人，今兒一早就領了宮牌，成了能自由出入宮禁、稽查疫案的御醫行走。
沈孤鴻伸手接過那枚烏木腰牌。
牌子入手沉得很。正面刻「御醫行走「四字，背面是一行極小的字——「專稽查疫案，得便宣召，無得阻勒「。他一眼就看懂了。表面這不過是個「行走「的虛職，品級低得幾乎不入流；可背面這八個字，才是老皇帝真正塞進他手裡的東西。出入宮禁，稽查疫案，百官不得阻攔。這等於一道無形的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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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也清楚，這塊牌子是一把雙刃。它護得住他，也把他釘在了明處——從今往後，他每查一案、每走一步，國師都看得清清楚楚。名分是刀，也是靶。
「大人。「那侍郎忽然壓低聲音，「陛下另有口諭——回春堂的事，三皇子自會料理。您只管查您的案，旁的，不必操心。「
沈孤鴻握著腰牌的手微微一緊。
老皇帝的手，已經伸到這一步了。給他名分，給他實權，還給他派了一柄擋在前頭的傘。這位在朝堂上裝了二十年昏聵的老皇帝，落起子來，一環扣著一環。
※※※
回春堂是一片焦黑的廢墟。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只剩幾根歪斜的房梁和滿地碎瓦。藥櫃炸裂，醫書成灰，那面掛著「懸壺濟世「四個字的舊匾，歪在牆根，被熏得看不出原樣。
沈孤鴻站在門前，站了很久。
這是他在這座冰冷京城裡唯一的家。是他一手一手搭起來的、給窮苦人看病抓藥的地方。如今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
「沈……沈大夫？「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是鄰家賣豆花的老漢，領著一小群街坊，探著頭不敢靠近。有人認出那襲新換上的石青官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人！您是御醫行走啦？那……那我們的病，您還看不看？「
沈孤鴻回過頭。他看著那些熟悉的、菜色發黃的臉，喉嚨里堵了半宿的東西忽然就通了。
「看。「他說，「照常看。回春堂燒了，回春堂的人沒燒死。「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泣。
不到晌午，廢墟前就自發支起了幾頂草棚。丐幫的人來得最早——老拐帶著幾十個弟兄，扛木頭的扛木頭的，壘磚的壘磚，那副「這條命是沈大夫給的「的架勢，比工部蓋衙門還賣力。有個小叫花抱著半筐還帶著焦味的藥杵，獻寶似的塞進沈孤鴻手裡，說這是從灰里刨出來的，還能使。沈孤鴻掂著那柄燻黑的藥杵，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蕭長風不知從哪兒弄來幾張殘存的方冊，抖著袖口的灰，一邊清點一邊嘴裡念念有詞地算帳。
「……淨水坊的舊帳、投毒的水脈圖、還有你那張驗身的血盆——都在。「蕭長風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又是笑又是憂，「東西在，你如今又是御醫行走，這嗜睡症的案子，從今往後是名正言順地查了。可沈兄——「
「可國師也名正言順地盯上我了。「沈孤鴻接了一句。
蕭長風沉默了一下，重重點頭：「你現在有了牌子，反倒打草驚蛇。從前國師要動你，還得借太醫院、借御史的手；如今你是欽命查案的官，你若查得慢，他說你屍位；你若查得急，他反手就能給你安一個'誣陷大臣、構陷國師'的罪名。這案子，難就難在——你要查，還不能讓他看出你在往哪條線頭查。「
※※※
午後，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停在廢墟巷口。
轎子裡下來的不是別人，是三皇子蕭承安。他沒穿親王袍服，只一身半舊的青衫，像是怕被人瞧見。
「沈先生。「三皇子拱了拱手，禮數做得比沈孤鴻這個初任的御醫行走還周全，「父皇有命，回春堂重建，由我'照應'。我今日不請自到，是想讓滿京城都瞧見——這地方，有人護著。「
沈孤鴻想起晨間侍郎那句「三皇子自會料理「，心中瞭然。老皇帝這是把「暗中保護「做成了「昭告天下「，明面上是皇子禮賢下士，骨子裡是給回春堂撐一道擋箭牌。
「殿下不怕沾上'妖人'的晦氣？「沈孤鴻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試探。
三皇子笑了笑，那笑里有讀書人特有的、有點不合時宜的正色：「我在這京城裡見過太多人。會治病的、不肯治病的、把治病當權柄的。沈先生是頭一種。頭一種人若護不住，我這書，也就白讀了。「
他說完，把袖中一小匣藥錢留下，又匆匆走了——那副躲閃的模樣，倒像是真怕被人瞧見，不全是做戲。
老拐湊過來，壓著嗓子嘀咕：「沈大夫，那位……是真心待您？「
沈孤鴻望著青布小轎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老皇帝在密室里說的那半句——「三皇子仁厚……可仁厚的人在皇家，是最先被人吃掉的那一種。「
「是不是真心，「他緩緩道，「要看三年之後，他還護不護得住我。「
※※※
同一時刻，國師府。
正殿的檀香燃得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
國師盤坐在蒲團上，一夜之間像是又蒼老了十歲。金殿上那場驗身之局被一個白衣女子一枚令牌生生砸碎，他經營半年的算計，一夜之間付之東流。可他臉上沒有怒色，只有一種極沉極靜的東西，像暴風雨前海面上那種死平的浪。
柳無眉立在階下，白面無波。
「御醫行走。「國師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一個跪在血盆前的欽犯，一夜之間成了稽查疫案的欽命之官。陛下這一手……朕，不，老衲，倒是小看了。「
「聖上聖明，臣下揣度不出。「柳無眉垂著首。
「少跟我來這套。「國師睜開眼，那雙眼裡沒有半分慈悲，「你算得到朝堂上每一個人的心思。沈孤鴻，蘇清寒，幽冥谷……你算得到嗎？「
柳無眉的睫毛極輕微地顫了一下。那一瞬間他臉上浮起的，是一種沈孤鴻若在場便會認得的、棋盤上忽然多出一顆算不到的子的神情。
「蘇清寒……幽冥谷的聖女令不假。「柳無眉斟酌著開口，「她肯為沈孤鴻現身，幽冥谷二十年不出谷，這中間一定有一根線，是我還沒摸到的。「
「那就去摸。「國師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回春堂那一縷還沒有散盡的黑煙，「三日。陛下給了三日，老衲便用這三日辦三件事。金殿的事，先冷著——讓他查，讓他風光，讓他以為扳倒了老衲。「
他轉過身，一字一頓：「一個把全部家當押在明日看病的人，最容易在明日來臨之前，死在今夜。府里的'人手'，今夜起，往外頭調。「
「往哪兒調？「
國師沒有答。他抬起手，枯瘦的指尖在窗欞上極輕地劃了一下，像是指向京城地下的某條水脈，又像是指向城郊某座無人問津的荒山。
柳無眉低下頭，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的一刻，國師獨自立著，從袖中取出一枚舊得發黑的銅質符印。那符印上的紋路與沈孤鴻懷中那塊的紋路，恰是嚴絲合縫的另一半。
老人摩挲著那半枚符印，渾濁的眼裡浮起一絲誰也看不透的笑。
※※※
夜深，沈孤鴻獨自立在回春堂尚未壘起的牆基上。
京城萬家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頭頂是壓得很低的、泛著灰光的秋夜。他攤開掌心，那枚烏木腰牌涼得像一塊冰，銅符貼在胸口，今夜比昨夜還要冷。
三日。御醫行走的名分，三皇子的護持，蕭長風手裡那疊要人命的帳，還有幽冥谷那一句「驗血脈只認母親一脈「——所有這一切，全被老皇帝用一根「三日「的線，串在了幽冥谷那一夜。
他不知道幽冥谷在京城何處，不知道「母親的兄長「究竟是誰，更不知道國師袖中那半枚符印，正對著自己貼身的這一枚。
他只知道，從今夜起，他手裡第一次有了「名正言順「這四字。這四個字，是父親和藥王谷三百口人用命換不來的東西，如今卻由殺他們的那個人，親手遞到了他掌心。這世道荒謬得，幾乎像一個笑話。
腰間斷生劍極輕極輕地「嗡「了一聲，輕得幾乎被夜風蓋過去。
沈孤鴻抬手按住劍柄。這一次，那聲劍鳴沒有立刻止住——它在他掌下低低地顫著，像一頭伏在暗處、終於嗅到血腥味卻仍強忍著沒有撲出的獸。他這一次沒有急著把它按回去，而是由著它顫，一邊顫，一邊望著那片壓得極低的夜色。
三日之內，他要查的不是病，是一座京城地底下埋了二十年的、拿活人煉丹的局。而那一夜的幽冥谷，驗的也從來不是血，是所有人欠了二十年的、一筆一筆的舊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