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金殿外的漢白玉台階上已跪滿了人。不是百官——是國師提前放出去的話:龍脈翻身,京中地動,天降大戾,需以妖人祭天,方可平息。這話像風一樣刮遍九城,到辰時,太和殿外竟真跪了上千香客,一個個額頭磕出血,高呼斬妖人、祭龍脈。
沈孤鴻被兩個金吾衛押上殿時,聽見的就是這一片山呼海嘯。
他抬頭。
龍椅上的老皇帝今日沒垂簾,臉色灰得像殿外的石磚,一手扶著一隻空了的藥碗——那碗裡的藥,是沈孤鴻三個月前親手開的,如今一口沒動。老皇帝眼裡那點醫谷有後的指望,在這一刻,已經被龍脈、香火和國師三座大山壓得看不見底了。
沈孤鴻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這局已不是金殿上幾個人能拆的了。國師這一手,把天意、民意、帝意全擰成了一股繩,繩頭拴著的,是他脖子上的一口刀。
果然,班部列處的國師柳無眉緩步出班,紫袍曳地,佛珠在指間轉得極穩。他先對老皇帝長揖,再轉身朝殿外那千把個香客合十,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
陛下,龍脈之怒,非人力可解,只非至陽至烈的血祭不可。沈孤鴻身負妖血,通鬼劍,引地動,是這場大戾的根源。臣請旨,即日將妖人沈孤鴻押赴午門,三日後午時斬,以祭昊天、以謝龍脈。
一石入水,滿殿騷然。
三皇子蕭承安猛地出班。他這些日子被惠民藥局的事纏得焦頭爛額,今日卻還是來了——他心裡清楚,沈孤鴻一旦死,他手裡稽查疫案那枚腰牌就成了廢紙,他經營半輩子的仁政旗,也就此斷了一根主梁。
父皇,兒臣有本要奏。沈孤鴻前日方破淨水坊投毒一案,有功於社稷,豈可倉猝加戮、以妖人目之?
七皇子卻在這時笑了。他慢條斯理地也出班,手裡還捏著那捲舊案的抄本——沈孤鴻一眼就認出,那是當日他拿去七皇子府攤茶錢的那一份的抄本。七皇子要的,就是這一根命門:只要沈孤鴻活著一天,那捲淨水坊毒案就有人能順著線,一路查到東宮。
三皇兄此言差矣。七皇子把抄本舉得高高,淨水坊一案,恰恰是沈孤鴻勾結幽冥谷妖黨、暗行巫蠱的證據。臣這裡有人證物證,請父皇御覽。
一保一殺,兩個皇子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站到對立面。沈孤鴻站在殿心,看著這兩張臉,忽然覺得好笑——他這條命,在龍椅上那位眼裡,值一枚腰牌、值一卷抄本、值一碗喝不下去的藥,就是不值一個真相。
夠了。老皇帝開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祭天之說,容後再議。沈孤鴻……暫押大理寺,待查。
這已是老皇帝能做的極限:既不敢駁天意、也不敢全依國師。沈孤鴻聽得出來——待查兩個字,是把刀暫時懸著,不是收了。
他正要叩謝,國師卻在身後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只有他能聽見。
沈先生,陛下留你三日,是給你體面。可午門外那千把人,國師我,替你留了個說法。
沈孤鴻渾身一冷。他懂了——金殿上皇帝沒準祭天,不等於這三天他還能活著走出大理寺。國師要的根本不是金殿上那一道明旨,是大理寺大牢里一場畏罪自盡、或午門外一場順天應人的私刑。金殿是面子,刀在面子底下。
果然,押出殿門那一步,變故來了。
午門外的香客不知怎的得了信,呼拉一下圍上來,幾百隻爛菜、碎硯、帶著石子的泥塊雨點般砸在囚車棚上。金吾衛攔不住,也不敢真往死里攔——那是順天應民的事。囚車被人流拱得直晃,一根石條從人堆里飛出來,正砸在沈孤鴻額角,血一下糊住了半邊眼。
就在那片混亂里,他聽見了極輕的一聲劍鳴。
不是他腰間斷生劍的鳴。是外頭。
人堆最外圍,一個戴半面的灰衣人,握著一柄細長的軟劍,劍尖在人群縫隙里極准地點、挑、抹——不殺人,只斬繩、斬轅、斬囚車上的鎖。三劍之內,囚車鎖斷,車棚被一股大力掀開一角,那灰衣人反手一拽,拽住沈孤鴻的胳膊往外拖。
蘇……沈孤鴻一個字還沒出口,就被那灰衣人一把摁進懷裡,一隻帶著冷藥香的手蒙住他口鼻——是迷藥,是幽冥谷的手筆,他在幽冥谷石室里聞過一模一樣的味道。
別說話。耳邊一句極低的女聲,不是蘇清寒平日那種清冷的調子,是壓著火氣的急。
他認得這聲音。是蘇清寒。
她想替他擋這一場死,可她自己,也是幽冥聖女,一旦在午門外動手,就等於把幽冥谷、把前朝遺脈全暴露在這千把雙眼睛底下。她為了救他,把自己也押了上來。
囚車轟然倒向一邊,金吾衛終於反應過來,拔刀的拔刀、呼哨的呼哨。國師立在高台上,隔著千把個人,遠遠看見那一角掀開的車棚,佛珠轉得更快了——他眼裡第一次有了點意外,隨即那點意外又沉成了一樁算計。他抬手,止住身邊蠢蠢欲動的暗衛,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聲音被風送過來,沈孤鴻聽得半句——記下來……幽冥聖女,驗血……
原來他早備了這一步。午門這場亂,他非但沒攔,還在借這一亂,把幽冥聖女現身劫妖人這樁事,記成了下一步金殿上翻盤的新籌馬。沈孤鴻心裡一寒:蘇清寒今夜這一現身,救的是他一條命,遞出去的卻是幽冥谷的命門。
灰衣人——不,蘇清寒——拽著他,專挑午門外最髒最窄的水巷鑽。她對這些街巷熟得反常,哪段牆矮、哪段溝通、哪個狗洞能鑽過人,一步不錯。沈孤鴻被拖著跑,額角的血順著下巴滴,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她怎會這麼熟京城?她一個幽冥谷的人,為什把回春堂這一帶、把惠民藥局後頭的暗渠,摸得比蕭長風還清楚?
這念頭剛起,就被頭頂的一聲炸雷般的喊聲打斷——
捉拿妖人沈孤鴻!幽冥妖女同謀,格殺勿論!
不是金吾衛的喊法,是國師府的暗衛,直接以欽犯的名義,把午門這場劫囚,當場定成了謀反。聖旨還沒下,通緝已先出。沈孤鴻苦笑——他要的從來不是逃,可這京城,從今夜起,再沒有他站著說話的地方了。
回春堂後巷,蕭長風一身泥血地迎上來,手裡還拎著半截斷刀——他在前頭替他們斷後。他一見沈孤鴻額上的血,又見旁邊蒙著灰衣、露半張臉的女人是蘇清寒,愣了一息,隨即把牙一咬:往南,丐幫有船,水路出城,我斷後。鴻弟,今夜出京,你就不再是大殷的御醫了——是欽犯。
欽犯。蘇清寒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扯下臉上蒙的灰衣。是那張沈孤鴻見過的、帶著一道舊疤的臉。她眼下的疤在夜火把里發著暗紅,我早說過,讓你別死在國師前頭。你要活著——活著,才有臉來幽冥谷。
她沒等他答,轉身一掌劈開後巷盡頭一塊虛磚,露出裡頭發黑的暗渠。渠里飄出漚爛的水腥氣,那是惠民藥局排藥渣的舊溝。沈孤鴻一征:這條渠,三皇子蕭承安上月才斥了銀子重新疏過,天下知情的沒幾個,她怎會知道這是出城的路?
你……他終於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腕。
蘇清寒回過頭,火光在她眼睛裡跳,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卻全壓成了一句話。
等進了幽冥谷,你想問的,我一個一個字答你。現在——走。
她把他的手掰開,先一步鑽進暗渠。沈孤鴻站在渠口,身後回春堂方向已傳來火光與喊殺——國師的暗衛,到底還是找上門來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親手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醫館。藥香、曬藥的竹扁、檐下那塊回春舊扁,在火光里晃。他咬了咬牙,轉身鑽進那條黑得發臭的暗渠。
蕭長風把斷刀往渠壁上一橫,背對著他們,把追進來的頭兩個暗衛硬生生截在渠外。他喊:船在七門閘!鴻弟,帶話給丐幫——我蕭長風的命,往後也是這條水路的!
暗渠又窄又黑,水沒到膝。蘇清寒在前頭帶路,斷生劍在沈孤鴻腰間貼著水走,一路都在極輕地顫。這一次顫得和前頭任何一回都不一樣——不是嗡,是一種從劍脊繡層底下透出來的、幾乎要裂開的脹。沈孤鴻伸手一摸,劍脊上那片繡,在血與水的浸滲下,竟剝落了一線,露出底下一寸極亮、極寒的銀光。
就差那麼一寸。那一寸銀光一閃,又咔地一聲被繡層重新咬住,死死地封了回去。
還是不解。蘇清寒頭也不回,聲音在渠里發悶,斷生劍認的是血,認的是因果。你今夜沒把該斷的因果斷乾淨,它就不會給你全解。省著點力氣,後頭的路,比這條渠長得多。
沈孤鴻握著那一線涼到骨里的銀光,沒再說話。
他忽然懂了三件事。
第一,國師今夜放他們走,不是攔不住,是要他背井欽犯的名頭逃出京城——一個御醫殺不得,一個欽犯,卻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江湖上被天下人追殺。朝堂這盤棋,國師把他從棋盤上掀了下去,卻換了一張更大的棋盤,等著他往裡跳。
第二,蘇清寒今夜這一劫,救了他,也把自己和幽冥谷推到了國師的算盤上;她那句進了幽冥谷我全答你,不是承諾,是訣別前最後一次的引路——她在把他往一個他遲早要面對的地方引。
第三,回春堂、惠民藥局、那捲淨水坊的舊案,還有幽冥聖女驗血這樁新事,全留在他身後那座城裡了。這些不是他拋下的累墜,是他早晚要回來清算時,手裡能用的活口。三皇子要仁政,他就留個仁政的旗;七皇子怕舊案,他就留個要命的折;國師要驗血,他就留個幽冥的謎——京城那根弦,得一直繃著,繃到他攜著外頭這滿江湖的勢,回頭那一天。
七門水閘,一條破漁船載著他們鑽進京城地底的水路。頭頂是九城的燈火,船板縫裡滲著冰水,身後京城的方向火光未滅。蕭長風到底沒能上來——他帶著斷刀,折回了那條暗渠,替他們把追兵引向了另一頭。沈孤鴻望著那片被追兵火光映紅的水面,把牙咬得咯咯響,卻被蘇清寒一掌按住了肩。
船過第七道閘,京城終於被甩在了身後。頭頂的水路洞口,露出的是城外黑沉沉的天,和遠處蒼莽山一線模糊的劍影。
沈孤鴻靠在船板上,懷裡的血蓮令第一次不再發燙,只貼著心口,涼涼地、穩穩地跳,像另一顆心。
他閉上眼,知道從今夜起,大殷多了一個斬妖人欽犯,而江湖,要開始多一個以醫入武、以血為引的沈孤鴻了。
斷生劍在他腰間,又極輕地嗡了一聲。
像是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