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院牆巍峨莊重,青磚鋪就的庭院乾淨無塵,古松虬枝斜展,檐角風鈴輕晃,山間清風穿庭而過,帶起一縷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氣。
眼前便是華山派核心的正殿大堂,飛檐斗拱、肅穆恢弘,門扉緊閉,透著名門宗門的森嚴規矩。
梁有田半點不敢僭越,未曾貿然上前直進,只牽著梁發恭恭敬敬走到廊下,尋到一名清掃庭院的年長僕役,躬身作揖,低聲誠懇求告,細細道明來意。
那僕役常年值守山門,見慣了四方來人,神色淡然,聞言微微頷首,讓父子二人立於廊下靜候,不可喧譁、不可隨意走動,隨後轉身入內通報。
梁有田連忙應聲,拽著梁發退至廊下僻靜處,身姿緊繃、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六年安穩山居,他早已褪去邊關悍卒的銳氣,只剩底層百姓面對宗門高人的謙卑與拘謹。
梁發倒是神色從容,靜靜立在一旁,目光悄然打量著這座日後將承載自己武道之路、亦是命運博弈之地的華山正殿,心底思緒翻湧。
秋日山風微涼,庭院寂靜無聲,唯有風吹松濤、檐鈴輕響。父子二人安安靜靜等候,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就在等候之際,一道輕柔溫婉的腳步聲自內院緩緩傳來。
梁發下意識抬眸望去,只見一名二十歲出頭的青衫少婦,懷抱襁褓,緩步穿行庭院青石道,身姿款款,氣質清雅絕塵。
婦人一身素淡淺藍色勁裝,裁製得體、利落雅致,不似尋常閨秀衣裙拖沓,兼具俠女颯爽與女子溫婉。
青絲簡單挽起,不施粉黛、不染鉛華,一張臉龐白淨光潔、眉目如畫,肌膚透著通透光澤,眉眼溫柔坦蕩,不帶半分戾氣。
身形修長挺拔、勻稱健美,骨肉勻停,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浩然正氣與蓬勃活力,鮮活明媚,落落大方。
這模樣、這氣質、這年紀……
梁發心神驟然一震,瞬間瞭然。
是寧中則!年少風華、尚未歷經歲月磋磨、未曾嘗盡半生苦楚的寧女俠!
此刻的她,還不是日後那個為丈夫隱忍、為師門操勞、滿腹委屈的華山夫人,正值青春鼎盛、明媚熱烈的最好年歲。鮮活純粹、心懷俠義,明媚得晃人眼眸。
比起梁發常年所見、飽經風霜、滿臉滄桑的鄉間農婦,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既有江湖俠女的颯爽風骨,又有世俗難得的乾淨溫柔,氣質通透坦蕩,放在梁發前世的現代社會,亦是耀眼出眾、氣質絕佳的麗人。
饒是梁發有著半百成年人的沉穩心智,此刻也忍不住心頭微動,生出幾分由衷的讚嘆。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寧中則懷中的襁褓之上。
小小的女嬰尚不足周歲,眉眼精緻、皮膚白嫩,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澄澈透亮,正懵懂好奇地四處張望,睫毛纖長、小臉圓潤,軟萌可愛,惹人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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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幼年的岳靈珊!
看著這毫無心機、軟糯天真的小小嬰孩,想到她日後愛恨糾葛、悲情落幕的一生,梁發心底忍不住生出幾分唏噓感慨。
前世看過無數穿越網文,多有主角欺師辱母、輕賤寧中則、辜負岳靈珊,還自以為灑脫通透、振振有詞。如今親眼見到這對溫柔善良、心懷大義的母女,梁發只覺那些行徑無恥卑劣、不堪入目。
他連忙收斂心神、低下頭顱,摒除腦中所有雜亂念想,端正心態,不敢有半分輕佻褻瀆。
眼前之人,是笑傲江湖中難得的至善至義之人,是心懷蒼生、堅守正道的「寧女俠」,更是他未來的師母,今日更是主動為他一介寒門佃戶子弟開口說情,有提攜之恩、成全之德。
這份恩情與風骨,值得他由衷敬重。
「撲通!」
不等寧中則走近,梁有田已然拽著梁發雙膝跪地,姿態恭敬至極,聲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激動與謙卑:「草民梁有田,拜見寧女俠!」
說罷連忙側身,示意身側的兒子,語氣懇切叮囑:「發兒,快拜見寧女俠!你能有上山學藝的機會,全靠寧女俠仗義說項、費心成全,不然山門高人斷然不會輕易收錄咱鄉下娃!萬萬不可失禮。」
梁發心中瞭然,鄭重其事,穩穩俯身叩首,禮數周全、態度誠懇,聲音清亮沉穩,遠超六歲孩童的稚嫩:「小子梁發,拜見寧女俠!」
寧中則緩步駐足,看著跪地恭敬的父子二人,眼底帶著溫和善意,沒有半分名門高人對底層百姓的輕視與傲慢。她淺淺含笑,聲音輕柔溫婉,如春風拂面:「快快請起,無需多禮。」
抬手虛扶,一股溫和輕柔的力道便托著父子二人緩緩起身。
「你家孩子根骨不俗、眼神澄澈,心性看著沉穩通透,是個可塑之才。」寧中則目光溫和掃過梁發,眼底帶著幾分讚許,隨即輕聲道,「我師父此刻正在偏廳等候,你們隨我前來拜見即可。」
言罷,她輕輕攏了攏懷中熟睡的幼女,身姿輕盈,轉身在前引路,帶著梁家父子,沿著青石迴廊,繞過肅穆正殿,朝著西側清淨偏廳緩步走去。
一路迴廊曲折、花木清幽,遠離了正殿的森嚴肅穆,偏廳雅致靜謐、書香隱隱,極為清淨。
踏入廳中,一股淡淡的藥香與松木氣息撲面而來。
梁有田不敢四處張望,連忙再次拽著梁發跪地叩拜,身姿恭謹、聲音厚重:「草民梁有田,攜幼子梁發,拜見華山老神仙!」
「唔,起來說話吧。」
一道蒼老平緩的聲音從主位傳來,聲線略顯沙啞,中氣稍顯不足,聽不出半分凌厲威嚴,反倒帶著幾分久病體虛的倦怠平和。
父子二人依言緩緩起身,垂首躬身、不敢造次。待身形站穩,梁發才敢微微抬眸,悄悄打量廳中主位之人。
座椅上端坐一位年過七旬的老者,一身樸素黑色道袍,衣料陳舊、卻整潔乾淨,沒有多餘紋飾點綴。老者髮絲稀疏、花白大半,面容蒼白清瘦,眉宇間帶著濃重的疲憊倦怠,氣息偏弱,看似精力不濟、體弱多病,平平無奇,全然沒有想像中武林大宗師的霸氣凜然。
可梁發心神卻是微微一凜,瞬間反應過來。
這不是岳不群!
竟是華山派前代掌門,岳不群的師父,當代華山掌門——氣宗宗主邵清志!
他此刻才恍然醒悟,如今劍氣之爭落幕未久,岳不群尚且只是二代弟子,尚未執掌華山門戶。真正坐鎮華山、執掌宗門大權的,依舊是老一輩的邵清志。
數年的折磨、久病纏身,老者早已精力衰敗、疏於宗務。平日裡極少過問宗門瑣事,若非寧中則親自出面求情、又見梁發是寒門可塑之才,尋常佃戶子弟,根本連拜見他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梁發心念閃動之際,上座的老掌門緩緩睜開微眯的雙眼。
那雙蒼老的眼眸看似平淡無波,卻藏著閱盡武林滄桑的深邃,淡淡落在梁發身上,不疾不徐地開口,開啟了這場決定他武道前路的山門面試:「小娃娃,年僅六歲,便執意上山習武,你為何想要拜入我華山派門下?」
問話平緩淡然,卻帶著宗門長輩的審視與考究。
梁發餘光悄悄掃向身側的父親,只見素來硬朗的梁有田此刻手心發汗、身姿緊繃,神情緊張至極,生怕兒子一言出錯,錯失這來之不易的機緣。
梁發心中快速思索,摒棄了孩童稚嫩的客套說辭,也摒棄了江湖上常見的虛言妄語。
他前世身處法治社會,根深蒂固的規則觀念,讓他實在說不出「仗劍江湖、快意恩仇、斬盡邪魔、除惡務盡」這類動輒打打殺殺、殺伐果斷的江湖話術。
那些熱血凌厲、動輒滅門誅惡的江湖口號,並不貼合他的本心,那也太過浮躁張揚,極易惹人反感。
心念既定,梁發斂盡雜念,身姿筆直、眼神坦蕩,不卑不亢,朗聲從容作答:「稟告老神仙,小子自幼便痴迷武道,心生嚮往,願畢生潛心鑽研武學,摒棄浮躁、踏實苦修,一心攀登武道巔峰,窺見武道極致風景。」
稍稍停頓,他字字清晰,續上後半段志向,格局開闊、立意端正:「除此之外,小子亦願深耕華山正統武學,傳承宗門道統,砥礪精進、勤勉苦修,日後若有所成,必當發揚華山武學,壯大宗門聲威,讓華山正道傳遍天下、惠及四方,令我華山弟子遍布四海!」
一番話語,句句真誠、字字端正,沒有孩童的虛浮狂妄,格局遠超同齡稚子。
聞言,原本倦怠無神的老掌門驟然雙眼微睜,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明顯的驚奇之色。
他身體微微前傾,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眼前六歲的孩童,從身姿、眼神、氣度一一審視,蒼老的面容上漸漸浮出一絲讚許之色,微微頷首,緩聲問道:「小小年紀,志向竟如此宏大,難得難得。」
話音落下,他目光微微偏移,看向一旁拘謹木訥、滿臉憨厚的梁有田。
一眼便能看穿,梁有田不過是邊關退伍的尋常農夫,見識粗淺、性情質樸,斷然教不出這般格局開闊、談吐不凡的言辭。
邵元山微微搖頭,收回目光,再度落回梁發身上,眼底探究之意更濃。
一旁原本靜靜佇立、低頭逗弄懷中幼女的寧中則,此刻也忍不住抬眸看來,清麗的眉眼間滿是好奇與訝異。
她本以為只是個體魄健壯、踏實乖巧的鄉下孩童,卻沒想到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沉穩心性與遠大志向,談吐氣度遠超常人。
眾目睽睽之下,梁發微微垂首,神色坦然誠懇,不驕不躁、不卑不亢,緩緩回道:「稟告老神仙,小子自幼早慧,平日無事便愛胡思亂想、揣摩事理。方才所言,皆是心中本心所想,無人教導、無人點撥。若是言辭冒昧、稍有浮誇,還請老神仙海涵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