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灘頭,黃沙未散,血跡初干。
劉笑虎屍身僵臥在地,雙目緊閉,徹底沒了往日的陰戾張狂。
這名橫行塞外、陰險狡詐、以詭詐底牌橫行江湖數十年的獨行刀客,終究倒在了陝北黃土擂台之上,敗在了少年梁發的寸擊暴勁之下。
對岸馬家堡近千鄉民,先前還滿心期許、蓄勢待發,等著自家重金請來的刀客一戰定輸贏,奪下全年水源、解全家饑荒。
可短短數合,勝負逆轉,希望徹底破滅。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第一聲,緊接著,連片的悲嚎轟然炸開。
千人同哭,聲震河谷,蒼涼絕望的哭聲裹挾著黃土風沙,在空曠的原野上層層迴蕩,悲戚刺耳、令人心顫。
一堡老小,數年期盼、傾盡家底、押上全部生機的一搏,終究落得滿盤皆輸。
這般千人齊嚎的盛大慘狀,世間著實少見,卻又透著無盡的荒唐與諷刺。
爭水、廝殺、賭鬥、拼命,兩堡世代仇殺、歲歲流血,到頭來不過是為一口活命的河水、一方餬口的薄田。
凡人掙扎於生死溫飽之間,何其卑微,何其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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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發立在擂台之上,青衣沾塵、身姿挺拔,神色平淡無波,眼底不起半點波瀾。
他靜靜望著對岸馬家堡眾人扶老攜幼、步履蹣跚、茫然悲戚離去的背影。
年輕婦人攙扶著白髮老者,稚童緊緊拽著父母衣角,青壯年垂頭塌肩、滿臉死寂,一行人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退回堡中,背影蕭瑟,滿目絕境。
方才出手殺人、震碎腑臟的畫面猶在腦海,那股生死搏殺的凜冽戾氣,依舊縈繞周身。
他縱然心性遠超常人,歷經了兩次生死廝殺,可每一次親手終結人命,心底難免生出淡淡不適。
只是多年武道修習,早已讓他褪去後世的柔弱,知曉江湖生死各安天命、紛爭從無兩全。
劉笑虎陰險狠戾、濫施陰招、其弟子殺人擄女、挑釁師門,都死有餘辜,今日之果,皆是自取。
良久,心底那點殺伐過後的滯澀緩緩平復。
梁發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依舊呆立一旁、滿臉恍惚的申正義。
此刻的申正義依舊如同置身夢中,久久無法回神。
他親眼目睹梁發斷劍逆勢、貼身伏虎、寸勁絕殺,以最利落、最霸道的手段碾壓塞外兇徒,贏下這場決定全堡生死的賭鬥。
巨大的驚喜、極致的震撼層層疊加,讓他直至此刻依舊心緒激盪、難以置信。
「申老哥。」梁發聲音平緩,將他從恍惚中喚醒,「讓人將劉笑虎的屍身盡數火化,骨灰就地掩埋,不留殘軀痕跡。」
申正義猛然回神,連忙應聲:「是!我即刻安排!」
梁發目光沉沉,低聲叮囑:「務必燒得乾淨徹底,寸骨不留。此人死在我獨門寸擊暴勁之下,發力軌跡、透勁方式、臟腑震傷特徵,皆是我獨有武道機密。」
「一旦留存殘屍、被江湖有心人探查揣摩,日久必然被人摸清路數、尋得破綻,後患無窮。」
這才是他執意火化屍身的真正緣由。
寸擊暴勁乃是他結合畢生武學、後世認知獨創的殺招,無聲無息、瞬發瞬爆、無解難防,是他如今立身江湖、越級克敵的最大底牌之一。
今日一戰倉促公開,已然頗為被動,若再留存屍身,任由旁人窺探傷勢、推演勁法,日後必然隱患重重。
申正義聞言心中一凜,瞬間通透其中利害,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轉身招呼堡中壯丁,仔細處置屍身,嚴格遵照梁發吩咐,焚骨揚灰、徹底抹去痕跡。
待後事安排妥當,申家堡的盛大狂歡,已然如火如荼。
數年連敗、歲歲饑荒、年年死人、代代屈辱,今日終於揚眉吐氣,贏下水源賭鬥,保住了全堡老小一年的生機。
壓在所有人心頭數年的巨石轟然落地,整座堡寨徹底陷入狂歡之中。
炊煙四起、酒香瀰漫、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堡中家家戶戶拿出存糧臘肉、自釀土酒,沿街擺開長席,流水宴席連綿不絕。
所有鄉民都將梁發視作再造之恩、救命恩人,人人心懷敬畏、滿心感激,紛紛端著酒碗上前敬酒。
眾人禮數周全、分寸得當,無人敢強行勸酒逼迫,皆是恭恭敬敬敬酒致意,行禮道謝,隨後便自覺退開,絕不打擾。
梁發立於長席一側,靜靜看著眼前千人歡騰、煙火升騰的熱鬧景象,面上掛著淺淡笑意,心中卻始終清明,未曾被眼前的狂歡沖昏頭腦。
狂歡是真的,喜悅是真的,可潛藏在兩堡之間數百年的水源死仇、生存危機,從未真正消解。
片刻後,他轉頭看向身側陪著的申家堡百戶兼堡主,輕聲開口詢問:「如今戰事已定,馬家堡那邊,境況如何?」
申堡主聞言微微一怔,臉上的喜色瞬間凝滯,嘴唇動了動,遲遲無法作答。
贏斗的狂喜還縈繞心頭,可聽聞仇家近況,他心中既有釋然,又有難言的沉重,一時百感交集,不知如何言說。
此時,處置完屍身的申正義快步趕回,手中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與那柄從劉笑虎手中奪來的百鍊寶刀,臉上帶著幾分複雜苦笑,上前回話:「梁二哥,馬家堡如今,已是一片死灰。」
他將布包與寶刀遞上,繼續說道:「這是從劉笑虎屍身搜出的三百貫現銀,還有這柄斷天寶刀,皆是此戰戰利品,理應歸梁二哥所有。」
梁發微微點頭,並未伸手去接,只示意他暫且收好。
申正義嘆了口氣,續道:「馬家堡傾盡全堡財力,湊盡三百貫重金請援,如今高手斃命、錢財盡空、賭鬥落敗,徹底沒了翻盤餘地。」
「他們本就存糧微薄、連年欠收,今年分水再敗,良田無水灌溉,秋日必然絕收。」
「若無朝庭接濟,待堡中存糧耗盡,全堡老小只能四散逃荒、各奔生路。依我看,待到初夏時,馬家堡至少要散去半數人口,老弱婦孺熬不過寒冬,十不存三。」
一番話,字字沉重,聽得周遭申家堡一眾耆老紛紛沉默。
梁發眸光微沉,再度開口,語氣平靜卻直擊要害:「此番是申家堡僥倖得勝,可下一次呢?」
眾人聞聲抬頭,神色皆是一震。
「年年賭鬥、歲歲廝殺,今日我在可保申家堡一時安穩。他日我離此地,誰能保證次次必勝?」
「今日馬家堡慘敗絕境,來日便是申家堡的下場。這般世代仇殺、以命爭水的日子,難道要兩堡人代代輪迴、永無止境嗎?」
寥寥數語,瞬間戳破了所有人眼前的虛妄狂歡。
申正義與申堡主面面相覷,齊齊失語,臉上的喜色蕩然無存,只剩滿心沉重。
他們最清楚敗者的苦楚。
過往數年,申家堡年年落敗,良田乾旱、顆粒無收,鄉民逃荒、老弱餓死、骨肉離散,那般人間煉獄般的日子,是所有人都不願回想的噩夢。
只不過今日勝在己方,便暫時忘卻了昔日的絕望。可風水輪流轉,誰也不敢保證,來年、往後,幸運會永遠眷顧申家堡。
場中沉默良久,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眾人心神沉鬱之際,梁發緩緩開口,一語驚醒夢中人:「在下有一勞永逸之法,可徹底解決兩堡數百年來的水源之爭,從此無需賭鬥、無需廝殺、無需以命爭水。」
「只是不知,你們申家堡,可否願意放下百年仇怨,與馬家堡握手言和、化干戈為玉帛?」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申堡主身軀猛地一震,雙眼驟然發亮,死死盯著梁發,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梁少俠所言當真?真有法子徹底了結兩堡世仇?絕非戲言?」
一旁的申正義更是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死死攥住梁發的胳膊,指尖微微顫抖,眼底滿是震驚與期許。
兩堡百年前本是同根同源,互通姻親、鄰里和睦,皆是榆林衛戍邊軍戶後裔。
只因後世人口繁衍、土地固化、水源匱乏,才漸漸滋生矛盾、反目成仇,歷經數十年廝殺仇怨,徹底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死敵。
如今兩堡鄉民半路相遇,必然怒目相向、握拳戒備、惡語相加,稍有摩擦便會大打出手、流血爭鬥。
這般緊繃對立的日子,兩堡人早已疲憊不堪,只是仇恨根深蒂固、生存無路,誰也無法率先退讓主動和解。
若真能一朝化解百年死仇,永絕爭水之禍,無需年年拼命、代代流血,這是兩堡所有人心底最深處,不敢奢望的期盼。
申正義闖蕩半生、見多識廣,素來沉穩老練,此刻也難掩激動,死死盯著梁發,等待他的下文。
梁發抬手端起案上一杯土酒,仰頭緩緩咽下,清冽酒水入喉,沖淡了些許殺伐戾氣,他目光望向遠方蒼茫的黃土溝壑,語氣悠遠而誠懇:
「家父梁有田,本就是榆林衛土著。十八年前,此地遭遇韃亂、又大旱絕收、饑荒遍地,家父帶著全家一路逃荒南下,方才僥倖存活。我梁家若不是被華山派收留,今日早已屍骨無存。」
「正因祖籍在此、身世相連,我自年少便格外關注榆林民情、陝北水土。」
「兩堡之爭,從來不是人心歹毒、好勇鬥狠,而是水土貧瘠、水利廢弛、求生無路。根源不在兩堡恩怨,而在地利閉塞、技法落後、水土不治。」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落地、字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