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山匪患既平，山林殺氣漸斂，清風穿谷、洗盡血腥。
梁發收槍歸甲，命降順的一眾匪眾盡數棄械列隊，交由隨軍步卒整編看管。
車立章肩傷在身、氣血未復，卻已然褪去一身匪戾煞氣，收斂桀驁心性，安分隨隊而行。昔日雄霸一方的悍匪頭領，自此褪去草寇身份，靜待官府處置、戴罪立功。
五百榆林衛官軍列陣班師，旌旗舒展、甲葉鏗鏘，隊伍整齊有序。
一路浩浩蕩蕩折返榆林衛城，山道之上再無半分匪患戾氣，只剩官軍凱旋的肅穆氣象。
沿路周邊村落百姓聽聞二郎山匪寇盡除、車立章被擒歸降，人人奔走相告、喜出望外，紛紛立於道旁觀望慶賀，數年懸在邊塞百姓心頭的大禍，一朝得解。
大軍行至日暮時分，方才穩穩踏入榆林衛城門。
陳懷旺坐鎮隊伍之首，全程神色舒緩、心境開闊。此番出征，不僅徹底根除經年匪患、保一方邊塞安寧，更收服車立章這般百戰悍將，可謂大勝而歸、一舉兩得。
入城之後，他即刻下令，命兵馬各司其職，降眾暫且收押安置、登記造冊，妥善處理後續安撫整編事宜，大軍就地解散歸營。唯獨將梁發單獨留住，一同返回都指揮司內衙書房議事。
暮色入窗，書房之內燭火初燃，暖光融融，驅散了連日征戰的凜冽肅殺。僕役奉上清茶，悄然退去，房中只剩二人相對而坐，靜謐安然。
陳懷旺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落在身前少年身上，眼底滿是愛惜與讚許。
短短時間，梁發調解了申馬兩堡百年世仇、主持鄉間水利、文會奪魁展露驚世文采、孤身闖山剿匪、三日馬戰降服絕世悍將，文武雙全、膽識卓絕、心性沉穩、功績累累，遠超尋常世間少年。
這般天賦心性、本事作為，若是埋沒於鄉野、混跡於江湖，著實太過可惜。
沉默片刻，陳懷旺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語氣溫和鄭重：「梁發，此番二郎山一戰，你立大功一件，平定匪患、安穩邊塞，更是為我榆林衛除卻多年心腹大患。」
「除卻此前補足的水利一千兩差額賞金，衛府另有兩千兩嘉獎，後續本官自會一一落實。只是今日，本座另有一樁要事，想要與你相商。」
梁發端坐拱手，神色恭敬：「大人但講無妨，晚輩洗耳恭聽。」
陳懷旺微微頷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與無奈：「再過數日，陝西提學官便會巡邊抵達榆林衛。依照朝廷規制，就地舉行院試，遴選衛所軍戶子弟，錄取秀才功名。」
「此乃邊塞軍戶子弟難得的進身之機，無需遠赴府城，便可就地應試、博取功名。」
說到此處，他微微嘆息一聲，眉宇間掠過一絲遺憾：「只是你久居華山，不知我邊衛實情。榆林地處極邊、常年戍守、戰事頻發、風沙苦寒，向來武風鼎盛、文風凋敝。」
「衛中子弟大多自幼習槍練弓、操練兵馬，一心戍邊守土，極少有人潛心苦讀、深耕筆墨。」
「歷年院試，我榆林衛學子皆是資質平平、文墨粗淺，無一人能脫穎而出、驚艷學台，每每都被別府州縣比下去，年年落得個邊衛無文才的笑名，讓本官在提學官面前，顏面盡失。」
榆林衛紮根北疆、鎮守國門，武將悍卒輩出、沙場勇士無數，可唯獨文運蕭條、科舉凋零，百年來極少有秀才、舉人出自此地。久而久之，便成了榆林衛最大的短板與遺憾。
重武輕文的風氣根深蒂固，代代相傳，縱使陳懷旺年年興辦文會、勉勵學子讀書，也終究難以扭轉大勢。
陳懷旺收回目光，再度看向梁發，眼神懇切、滿是期許：「本座觀你文武兼備、才情絕世，前日文會所作三首絕句，立意格局、筆墨文采，遠超衛中所有寒窗學子。」
「本座心中一動，欲保舉你以榆林衛軍餘子弟的身份，報名參與此番院試。你若應試，必能一舉奪魁、拔得頭籌，為我榆林衛振文風、長臉面，打破邊衛無才子的舊例！」
「本座親自為你作保，擔保身家清白、籍貫屬實、學籍合規，無需你奔波求證、打點瑣事，只管安心備考應試即可。不知你心意如何？」
話音落定，書房之內一時靜謐，靜待梁發答覆。
梁發聞言，身軀微怔，端坐的身形微微凝滯，心中驟然掀起萬千波瀾。
院試、童試、秀才功名、科舉取士……這些陌生又熟悉的詞彙，瞬間擊穿時空壁壘，勾起他深埋心底、塵封多年的前世記憶。
前世的他，生於盛世、長於安穩，無戰亂紛擾、無饑寒逼迫、無生死憂患，擁有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安穩求學之機，卻年少懶散、虛度光陰。
少年求學之時，貪玩懈怠、不思進取，終日荒廢學業、蹉跎歲月，總以為來日方長、機會無盡，從未懂得珍惜眼前的讀書良機。
及至高考落幕，一朝落榜、名落孫山，方才幡然醒悟，卻早已為時已晚。
少年懶散釀成終身遺憾，無緣高校、錯失前程。萬般無奈之下，只能棄學從軍，入伍當了兩年義務兵。
退伍之後，輾轉奔波、歷盡艱辛，方才靠著一點資歷與機緣，勉強謀得一份農業局基層職工的安穩工作，半生奔波、半生勞碌，終究為年少的懈怠付出了沉重代價。
往後二十年，他日日勤懇履職、深耕農事、鑽研農技，看著旁人憑學歷立身、憑功名前行，心中滿是無盡悔恨。
若是當年少年勤勉、潛心求學、不負韶華，何至於半生輾轉、步步坎坷？那份深埋心底的不甘與遺憾，伴隨了他整整半生，成為此生最大的心病與缺憾。
一朝穿越、重生於大明，他本以為此生只能仗武立身、江湖爭雄。卻未曾想，蒼天眷顧、機緣巧合，竟讓他再得一次少年求學、考場應試的機會。
前世懶散失學、終生抱憾，今生豈能重蹈覆轍、再誤韶華？
前世無戰亂、無疾苦卻荒廢學業，今生更應知讀書可貴、功名難得。文武兼備，方能立身濟世、安身立命，既能仗劍守山河，亦可執筆治蒼生，這才是真正的大道歸途。
江湖與朝堂不該是兩個世界，畢竟小李飛刀李尋歡就是進士中的探花郎嘛。
短短數息之間，萬千思緒翻湧而過，前世半生遺憾盡數化作今生奮進的決心。重生一世，不該只為華山，也該想想笑傲江湖之後的事了。也算了卻前世的遺憾吧。
梁發心神澄澈、眼神堅定，當即起身，對著陳懷旺鄭重躬身一禮，語氣鏗鏘、字字懇切：「晚輩願應試！多謝大人提攜作保，給晚輩此番進取之機。」
「晚輩必當勤勉篤學、不負韶華，全力應試、博取功名，為大人分憂，為榆林爭光。」
陳懷旺見他神色決絕、目光赤誠、心志堅定，無半分猶豫推諉，心中大喜過望，爽朗一笑、撫掌讚嘆：「好！好一個少年心志！果然不負本座厚望！有你這句話，本座便徹底放心了！」
他半生戍邊，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梁發此刻心意至誠、絕無虛言，並非貪圖功名、趨炎附勢，而是真心立志求學、踏實進取。
這般心性、這般覺悟、這般人才，實在難得。
「你放心安心備考便可。」陳懷旺神色鄭重，細細叮囑，「本院試乃是提學官親自主持，為童試最後一關，過關便可錄為生員、躋身秀才，享有免徭役、見官不跪、入儒學深造的功名特權。」
「雖只是功名起步，卻是士林正道、立身根基。你現在出身軍余，身份清白、無籍無弊，本座親自作保，應試資格萬無一失，無人可以刁難阻攔。」
明代童試分縣試、府試、院試三階段，層層淘汰、規制森嚴。
尋常寒門子弟，需層層闖關、多方擔保、歷經數載方能獲得院試資格。
而梁發得陳懷旺一手保薦，以軍余身份直接參與衛所專項院試，省去層層考核周折，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機緣。
欣喜過後，陳懷旺又微微蹙眉，細心思慮、周全考量，緩緩說道：「你文采極佳、詩才超然，立意格局遠超尋常學子，這是你的天賦所長。」
「但你常年習武、只怕未曾系統研習過科舉正途文體。如今朝廷科舉，重中之重便是八股文，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章法森嚴、格律規整、定式嚴苛，一字不可亂、一式不可偏。」
「詩詞才情再好，若無八股功底，臨場應試、落筆不合規制，依舊難以中式、徒勞無功。」
這番話一語中的、切中要害。梁發心中瞬間警醒，連連點頭認同。
他前身後世博覽群書、詩文精通，格局眼界遠超明代尋常書生，可八股文乃是明代科舉專屬制式文體，章法刻板、套路固定、格律嚴謹，有著極強的固定範式與行文規矩。
前世現代教育體系，並無八股一科，他全然沒有系統研習的經驗，對此可謂一竅不通。若是貿然應試，僅憑隨性文筆、詩文功底，定然不合科考規制，難逃落榜結局。
見梁發瞭然醒悟，陳懷旺當即決斷，不再遲疑：「事不宜遲，距離提學官巡邊院試只剩下數日光陰，時間緊迫、刻不容緩。」
「本座即刻命府中首席幕僚李先生前來授課，此人深耕筆墨數十年，精通八股定式、深諳科考門道，常年輔佐衛中學子備考，閱卷無數、經驗老道，最擅速成教學。」
「接下來幾日，你便放下諸事、專心伏案，隨李先生日夜研習八股章法、揣摩科考定式、打磨應試文風，全力備戰院試！申、馬兩堡的事，本座替你去辦。」
「謹遵大人吩咐！」梁發鄭重領命，心志愈發堅定。
知錯能改、知不足而奮進，前世懶散懈怠的陋習，今生徹底摒棄。
他已然下定決心，此番院試，不求僥倖、不憑天賦，只求踏實篤學、憑真才實學博取功名，彌補前世所有遺憾，走出一條全新的人生正道。
陳懷旺行事雷厲風行、言出必行，當即起身移步至書案前，提筆研墨、親筆書寫一紙薦保文書，寫明梁發籍貫身世、軍余身份、品行才幹，字字嚴謹、加蓋官印。
有這一紙親筆保書，梁發應試便是名正言順、合規合法，再無任何資格隱患。
寫完保書，他即刻吩咐門外侍從，速請幕僚李先生入衙。
不過片刻，一名身著青衫、面容清癯、鬚髮微白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入書房。
此人便是榆林衛都指揮司首席幕僚李博文，半生鑽研儒學、深耕科考八股，學識淵博、治學嚴謹，是衛城之內最精通科舉規制的文人。
李博文入內行禮，目光落在一旁英挺年少的梁發身上，心中略有疑惑，不知指揮使深夜召自己前來，所為何事。
陳懷旺直言道明來意：「李先生，此子梁發，文武雙全、品性端正、才思卓絕，本座欲保他參與此番院試。」
「然其未曾系統研習八股，煩請先生即日起，日夜悉心教導，授其八股章法、應試技巧、科考定式，助其數日速成、臨場奪魁。事成之後，本座必有重謝。」
李博文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細細打量梁發，見其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神凝氣正、心性沉穩，全無浮躁輕狂之氣，心中先自有了幾分好感。
他久聞梁發大名，知曉其調解世仇、文會奪魁、剿匪立功的種種事跡，知曉這少年天賦異稟、才情出眾，當下拱手領命：「大人放心，老朽定當傾囊相授、悉心教導，晝夜不輟，助梁公子吃透八股制式、備足應試功底，不負大人所託。」
自此，梁發的備考之路正式開啟。
夜色漸深、星月高懸，都指揮司書房燈火通明、徹夜不熄。
往日裡舞刀弄槍、馳騁沙場的少年武者，此刻斂盡殺伐戾氣、褪去一身鋒芒，靜坐書案之前，執筆伏案、潛心研學，一改往日悍烈模樣，沉心遨遊書海、深耕筆墨。
李博文治學嚴謹、教學細緻，從八股文最基礎的破題之法講起，循序漸進、層層深入，細細拆解承題、起講、束股的全套章法，逐字逐句講解科考定式、行文邏輯、閱卷偏好、避忌要點。
梁發心境沉穩、毅力過人，加之博覽群書、底蘊深厚，雖初學八股，卻進步神速、一點就通。
過往半生的遺憾化作此刻無盡的動力，他晝夜不輟、勤學苦練、反覆揣摩、日夜打磨，將所有閒暇時間盡數投入研學之中，誓要在這明代科考場上，贏回前世錯失的所有榮光。
武能策馬平匪、鎮守邊塞，文能執筆研儒、博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