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紀2026年,一場百年難遇的超強颱風突襲沿海地區,連天暴雨傾覆而下,高速路段徹底被暴雨澆透,路面濕滑如鏡。
二十九歲的鄧硯,剛好在辭職返鄉的歸途里,暴雨沖毀路況,高速濕滑難行,他乘坐的大巴直接衝出護欄。
在震耳欲聾的炸響聲里,車身翻滾墜落,天旋地轉之間,濃烈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他的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似一瞬,又似無盡漫長。
一縷微弱光線,緩緩刺破漆黑。
鄧硯艱難睜開雙眼,頭腦一陣陣撕裂般劇痛,仿佛被重錘反覆碾砸,昏沉發脹,眼前陣陣眩暈發白。
他微微轉動目光。
身下是乾燥蓬鬆的乾草,鼻尖縈繞著淡淡草料與牲畜腥氣。抬頭望去,老舊斑駁的木樑縱橫交錯,四周一排排整齊馬欄靜靜佇立。
耳畔不斷傳來馬匹咀嚼草料、輕踏蹄掌的細碎聲響。
馬廄。
陌生的環境讓他心頭一緊,還沒等他理清現狀,一股股龐雜、陌生、陳舊的記憶,如同開閘洪水,猛地湧入腦海!
劇痛再次席捲神魂。
大雍王朝。京都內城,靖王府。
這具身體的少年,同樣名為鄧硯,年十八。十年前被王府退役老兵陳山收留,自此一直在西側馬廄飼馬養駒,無親無故,孤身寄身偌大王府十一年。
片段記憶沖刷完畢,鄧硯心緒徹底沉定。
他穿越了。
前世勤懇半生,處處退讓,最後倦了職場、毅然辭職,歸途卻遭天災橫禍,落得屍骨無存。
重來一世,竟落到異世最底層,成了一名命如草芥的王府馬夫。
而原身重傷昏迷的原因,更是荒唐憋屈——
竟是被馬踢的。
記憶徹底回籠的瞬間,腦袋劇痛驟然加劇,眼前一白,鄧硯身子一軟,重新倒回乾草堆,徹底昏死過去。
……
時值三月初春,殘寒未消。
傍晚的風帶著刺骨涼意,穿廊而過,吹得馬廄四圍陣陣發冷。天色早早沉暗,暮色薄薄籠罩整座西廄。
一道普通的馬夫身影匆匆路過,見草堆里蜷著個人,腳步頓了頓。
「喂,醒醒!怎麼躺這兒睡?三月天還冷得很,不怕凍著?」
來人隨口喊了兩聲,伸手輕輕晃了下鄧硯肩頭。
他只是例行路過,無意多管閒事。
此刻鄧硯臉上蓋著不少散亂稻草,遮住了額角傷口,夜色又暗,根本看不出半點傷勢,只當是這人午後幹活太累,就地睡著了。
見鄧硯緩緩有了動靜,這人便不再多問,隨口嘀咕一句:「巡夜護衛快過來了,別在這兒躺著挨罰。」
說完便轉身匆匆離去,忙著自己的活計,半點沒有停留。
昏沉混沌中,鄧硯被那幾聲叫醒,意識緩緩歸位。
他費力掀開沉重眼皮,初春晚風撲面,涼得人神志發顫。
腦袋依舊陣陣抽痛,卻已經褪去方才瀕死般的炸裂劇痛。馬廄之內空曠安靜,四下無人,只剩馬匹偶爾踏蹄的輕響。
獨自一人留在原地,鄧硯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只剩沉穩冷寂。
他默默復盤所有經過。
原身今日重傷,絕非意外。
府中世子前些日子重金從關外買回一匹絕世良駒,筋骨神駿、品相超凡。只是此馬自入廄以來,便時常無端焦躁,眼底偶有猩紅詭光,異於常馬。
今日午後,此馬狀態異常躁動。原身養馬多年,心思細緻,唯恐良駒鬱結染疾,便上前近身查看。
誰料剛剛觸碰到馬身,溫順假象瞬間撕碎!
詭馬驟然凶性暴漲,毫無徵兆揚蹄狂踹,鐵蹄狠狠踏在原身頭顱之上!
一擊重創,當場暈厥。
更致命的是,彼時馬廄無人,四下無援。
若不是他這縷異世靈魂僥倖接手,原身今日必死無疑,連死因都會被草草定為「意外殞命」。
常年飼馬,深諳馬性。
牲畜縱然桀驁,亦通人情。日日飼餵照料,朝夕相伴,從無驚擾,絕無突然暴起踹殺飼主的道理。
從頭到尾,處處詭異。
鄧硯眼底悄然掠過一抹冷冽微光。
這不是意外。
唯一的解釋,是事有蹊蹺……
靖王府外,不過數十步距離,一條僻靜暗巷深陷夜色。
巷中風靜無光,兩道黑影緊貼牆根佇立,隱得滴水不漏。
方才叫醒鄧硯的那名馬夫,此刻正躬身垂首,壓低聲音稟報。
「頭,計劃未成。方才馬匹躁動引動無誤,只是世子臨時被府中傳喚,未能前來馬廄。」
他氣息微沉,繼續低聲道:
「事發之後廄內無人,只有照看那匹馬的鄧硯被馬蹄踹倒昏死。我剛剛假意路過將他喚醒,未曾暴露任何異常,府中無人起疑。」
前方黑袍人立在陰影深處,聲音冷淡低沉。
「無妨。一次落空不算什麼。」
「馬匹秘術已種,痕跡乾淨查不出來,留在府中就是長久殺棋。近日王府守備空虛,切勿貪功冒進。所有人原地蟄伏,緊盯府中動靜,不得有誤。」
「是。」
下屬低頭應下。
片刻後兩道黑影分開,一人隱入巷尾深處,另一人斂去氣息,低頭垂肩,重新裝作尋常馬夫模樣,慢悠悠折返王府。
漆黑馬欄中,那匹關外良駒靜靜佇立,垂首食草,溫順安分,看不出半分白日躁亂凶態。
鄧硯扶著昏沉的額頭緩緩站起,眼底沉凝。
白日那記致命踹擊兇狠決絕,可此刻馬匹平和如常,全無異常。他常年飼馬,熟知馬性,牲畜喜怒皆有跡可循,絕無無故暴起傷人、轉瞬又溫順如初的道理。
壓下心頭疑慮,他緩步離開馬廄。三月晚風微涼,吹得人神志清明。
他早已知曉這個世界並非凡俗,平日裡時常看見王府護衛巡檢巡夜,騰挪起落、氣力驚人,一身實打實的武學本事,遠非常人可比。只是原身份卑微,從未有機會觸碰分毫。
重活一世,開局淪為王府最底層的馬夫,身份卑賤,命如草芥。今日無端遭難,險些喪命,全程無人察覺、無人過問。
鄧硯心底只剩清醒的篤定——絕不能困死在這低微身份里。
想要自保立身,擺脫任人宰割的命運,唯有習武變強。
他腦中立刻想起府中的陳山。
陳伯是靖王從戰場帶回的老兵,如今在王府護衛隊任職,是個小頭目,一身戰場淬鍊的實用武學,最是擅長防身禦敵。
往日也唯獨陳伯,對孤苦無依的原身多有照拂,心性仁厚靠譜。
若是能求得陳伯指點,學幾手基礎防身本事,今日這般突如其來的詭詐危機,便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
一路思忖,他慢慢走回馬廄旁低矮的獨居小屋。
今日午後驟然暈厥,昏睡許久,早已錯過了王府下人的晚飯時點,腹中空空如也。
屋內清貧簡陋,他熟練翻出牆角存放的零碎草藥。這是馬廄常備的消炎草藥,平日裡用來處理馬匹磕碰傷勢,藥性溫和,人畜皆可使用。
灶房封火無吃食,他只能架起小陶鍋,清水煮藥。既能消炎化瘀,處理頭上的外傷,也能勉強墊腹充飢,熬過今夜。
柴火輕響,苦澀藥香漫滿小屋。
鄧硯靜坐燈下,心緒沉穩。
王府看似安穩,實則暗流洶湧。暗處有人借詭術布局,草芥人命,肆無忌憚。
若無武力傍身,底層之人永遠是最先被犧牲的棋子。
待傷勢痊癒,他定要尋機懇請陳伯賜教,習得防身武學,掙脫卑微處境,好好守住這重來一世的性命。
藥湯沸騰,他端起陶碗,一飲而盡。
就在苦澀藥汁入喉的剎那——
一道微涼、空靈的機械輕響,悄然在他腦海深處,輕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