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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寒莊夜異

2026-09-26 15:54:12 作者: 人山見

  三月底,夜風如刀,卷著荒草碎霜掃過原野,四下蕭索,不聞半分蟲鳴。

  王府隊伍全數在莊外開闊地紮下臨時營帳,燈火零星搖曳,護衛分班輪值守夜,人影錯落往來,勉強壓下這片土地滲出來的森然死氣。

  莊園案發至今眾人抵達,已經三個晝夜。

  今夜,正是第四晚。按世俗規矩,人死三日便當入土,寒冬雖能延緩屍身腐壞,停放數夜已是大忌。蕭逸傍晚閱過卷宗,知曉郡主今夜要連夜梳理私密帳目、推演案情破綻,不願拿雜事攪擾她心神,便壓下了收斂屍身的請示,打算待次日天光破曉,郡主得閒之後,再做定奪。

  這幾日西郊巡檢司的差役數次前來提請處置屍首,都被他以等候郡主示下駁回。莊內停屍屋的二十七具屍首,早已由官府做過草木灰、碎冰簡易防腐,依舊靜靜躺在寒屋之中,無人驚動。

  營地安頓完畢,蕭逸不帶多餘隨從,只點了四名精銳護衛,提燈入莊,做入夜後的首輪巡查。

  夜色籠罩下的莊園透著說不出的詭譎,高牆肅立,莊門大敞,內里漆黑幽深,整座院落靜得過分。

  尋常莊院入夜,多少會有犬吠、人語、走動響動,此處卻死寂得連風鑽過迴廊的聲響都格外刺耳。院內地面收拾得乾乾淨淨,石路無塵,庫房完好,屋舍齊整,尋不到半分打鬥痕跡,更不見強行闖入、廝殺劫掠的亂象。

  若不是事先知曉此處一夜殞命二十七人,任誰都看不出,這座規整宅院曾釀下滔天兇案。

  蕭逸手提燈籠,沿主院緩步穿行,燈火晃蕩,廊柱投下的陰影忽明忽暗。

  「去偏院,把活下來的雜役、侍女盡數帶來問話。」

  他聲音低沉,在空蕩院落里悠悠迴蕩。四名護衛分頭行動,不多時,便將莊內僅剩的幾名活人帶到正院空坪。

  六名雜役,三名侍女,個個面色慘白,眼窩布滿血絲,身上衣衫單薄,身子止不住簌簌發抖。連日困守凶莊,夜夜與滿莊死屍為伴,眾人徹夜難安,早已被恐懼耗得心力交瘁。有人牙齒不住打顫,雙手死死攥住衣襟,有人縮著肩膀,眼神躲閃不敢與人對視。

  蕭逸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神色冷穩,語速平緩:「今夜據實回話,案發當夜,你們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得有半分隱瞞。」

  眾人面面相覷,惶惶不安。良久,一名膽子稍大的雜役顫著嗓子開口,說辭和官府筆錄別無二致:

  「統領,當真什麼都沒有……那夜無風無雨,夜色沉靜,我們睡得沉,一夜無夢,半點異響都未曾聽見。沒有打鬥,沒有呼喝,也沒聽到慘叫。」

  另一名侍女哽咽著補充:「我們住在西側偏房,離主院最遠,夜裡素來安穩。第二日清晨起身做事,才發現管事、帳房、護衛大哥全都沒了氣息……我們嚇得不敢動彈,只能縮在房中,坐等官府來人。」

  餘下幾人紛紛點頭附和,所有人口供高度一致,乾淨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一夜寂然,無聲奪命。無人闖入,無人搏殺,無人呼救,二十七名身強力壯的管事、護衛、帳房,竟在睡夢之中盡數殞命。

  蕭逸望著這群魂飛魄散、眼底只剩純粹驚懼的底層下人,心中已然判斷,他們並不知情。

  「退下,安分待在偏院,不得私自四處走動。」揮退眾人,蕭逸拎起燈籠,轉身走向莊後停屍空屋,同時吩咐兩名護衛守在木屋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木屋密閉,寒氣刺骨。木門一推,一股混雜著淡淡屍腥的陰冷死氣撲面而來,手中燈火驟然黯淡幾分。

  屋內整齊平鋪二十七具屍體,盡數蓋著白布,靜靜陳列,悄無聲息。

  蕭逸抬手,接連掀開數塊白布,二十七人死狀全然一致。

  軀體通體烏黑枯焦,皮肉乾澀失色,血色盡數褪盡,五官僵硬扭曲,似是生前遭了極致陰寒侵蝕,神魂驟然潰散。

  

  周身乾乾淨淨,不見刀傷、勒痕、撞擊傷痕,也無中毒的斑跡。

  尋不到半點外力致死的痕跡。身旁護衛看得頭皮發麻,低聲遲疑:「統領,既不是刺殺劫殺,也不像是尋常毒物……莫非是山野瘴氣作祟?」

  蕭逸指尖輕觸一具護衛的屍身肌理,觸感冰硬,皮肉深處殘留一絲隱晦至極、霸道絕倫的陰柔內息。這門蝕魂功法的陰煞余息會牢牢鎖死在屍身經脈之內,並不會隨著屍體衰敗快速消散。

  他瞳孔微微一縮,心底猛地一沉:「哪來的瘴氣!」


  他沉聲開口,語氣凝重:「看起來是一種功法,一門高深陰毒的魔道蝕魂功法。」

  「兇手內力雄渾如海,以純粹陰煞真氣隔空侵體,瞬息間吸乾活人的氣血,震碎神魂,殺人無痕,滅跡無形。」

  僅僅殘存的一縷余息,便讓他這堂堂王府統領心底陣陣發寒。

  能做到這般乾淨利落,一夜抹殺二十七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只誅殺主院頂層之人,偏院下人毫髮無傷。想來是有內鬼暗中相助,提前打開主院門窗,引動陰煞真氣定向入內,偏院門窗緊閉,才得以倖免。出手之人修為,恐怖得難以估量。

  蕭逸立在屍屋之中久久不語,眉頭越鎖越緊。江湖高手他見過不少,魔道邪修也有所耳聞,可這般霸道狠厲,又克制有度、算計深遠的手段,絕非普通邪道散修能夠施展,一時之間竟辨不出師承來路。

  他心中也掠過一絲疑竇,所有人的口供太過齊整,難保不是有人暗中動過手腳。

  蕭逸重新蓋好白布,轉身走出停屍屋,輕輕合上木門。

  他方才在屋內之時,屍身異變尚且還未顯露,待木門關上,屋內的陰煞才開始緩緩甦醒。屋外夜風凜冽,可對比屋內紮根不散的陰煞,夜風反倒顯得溫和不少。

  莊外營地已然井然有序,王府護衛輪流搬柴、立崗、整理營帳,燈火錯落,守夜的刀刃映著冷光,戒備森嚴。

  之前留守多日的西郊巡檢司差役還未拔營。

  他們守案三日,日夜緊繃,早已身心俱疲,見王府大員親臨,案子正式移交,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一眾差役私下低聲閒談,盤算明日返程歸城,私下還在嘀咕,擔心屍體停放太久滋生邪祟,又暗暗盼著王府體恤辛勞,能發一筆值守酬勞,也算連日擔驚受怕的補償。

  營地表面一派安穩,無人打擾。第二輛馬車之內,卻是另一番靜謐緊繃。

  車簾緊閉,隔絕夜風,一盞孤燈搖曳不定。趙靈溪獨坐案前,輕紗覆面,眉眼沉靜如水,指尖翻動一冊冊封存的私密底帳。

  兇手當夜銷毀了莊內所有公開台帳、物資記錄、北境撫恤清單,看似抹除全部痕跡。可王府深處,還留有一份絕密備份底帳,這份帳冊唯有靖王與趙靈溪二人知曉,府中其餘官吏從未見過。

  這便是最致命的隱患。此案倘若日後被朝堂深挖,遭御史彈劾,被帝王猜忌,帳冊一旦流出,便會坐實靖王私蓄軍備、私養舊部、私行賞罰的罪名。帝王權衡,從來不問本心,只看紙面憑據。

  為避免日後生出無窮朝堂禍端,趙靈溪今夜必須親手抹平所有破綻。

  她指尖飛快翻閱核對,提筆改寫增補,落筆冷靜縝密。調整物資流向,改換倉儲名目,抹去和北境舊部的關聯,補全合乎官制的記錄,一點點斬斷所有可以牽連靖王、能被人拿來做文章的線索。

  她要讓這批私人物資,在帳目之上乾乾淨淨,無可指摘。就算日後案情公之於眾,官府復盤核查,也找不出半分王爺私結舊部的把柄。

  馬車燈火晃動,映出她沉靜決絕的側影,滿腹權謀算計,盡數藏在翻動帳冊的無聲動作之間。

  營地角落,臨時搭起的普通營帳里,老馬夫周順奔波整日,身心俱疲,躺下沒多久便沉沉睡去,呼吸沉穩。

  帳內一隅,鄧硯靜靜獨坐,帳外風聲、人語、腳步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他卻恍若未聞。

  自踏入西郊地界,他五感便時刻緊繃。此刻四下無人,他閉目凝神,摒除雜念,默默運轉《鎮戎淬骨功》。

  氣息沉落丹田,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周身周天。

  連日趕路,日夜不得歇息,借著今夜難得的清靜,穩固二流初期修為,沉澱氣血,夯實根基。

  他要做一個藏鋒守拙、不顯山露水的普通馬夫,沒人看得出他身懷修為,五感異於常人,更不會有人留意莊後停屍屋的異樣。

  密閉的停屍屋內,二十七具屍體靜靜平鋪擺放。

  外表依舊僵硬冰冷,通體枯黑,看不出半分變化。可屋內寒氣愈發濃重,地面凝結出一層白霜,比莊外厚上數倍,這並非天寒所致,乃是屍身散溢的陰煞凝結而成。遮蓋屍身的白布邊角時不時無風輕顫,微微起伏,轉瞬又歸於沉寂。這些細微異動極淡,尋常凡人、普通武者根本無從察覺。

  夜半更深,曠野萬籟俱寂。莊外老樹枝椏偶爾輕晃,簌簌細響混在夜風之中。值守的護衛聞聲只隨意掃過四周,視野里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只當是夜風作祟,並未放在心上。


  整整一夜,整座營地風平浪靜。昨日眾人趕路倉促,所有人只草草啃了自帶乾糧充飢。唯獨郡主馬車之中,備有王府帶來的精緻糕點、蜜餞清茶,吃食體面考究,和護衛僕役截然不同。

  天色緩緩放亮,夜色漸漸褪去。莊院內傳來木桶入井、打水晃動的輕響,留守侍女起身勞作,打破了整夜的死寂。

  營地漸漸熱鬧起來,護衛、雜役陸續起身收拾營帳、整理器具。

  蕭逸一早便安排人手去往附近村落採買新鮮菜蔬、調味物料。

  昨日倉促紮營,眾人只能將就果腹,今日休整完備,眾人生火搭灶,炊煙裊裊升起,準備做一頓熱食。

  鄧硯早早起身,取來草料清水,走到車旁細心照料駕車的兩匹馬,行事有條不紊,依舊本分穩妥。

  一夜無聲的暗變盡數掩藏在死寂之下,無人知曉,昨夜停屍屋內那絲悄然涌動的異動,已是大禍將至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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