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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起煞

2026-09-26 15:54:48 作者: 人山見

  夜色徹底吞了荒莊。白日裡人聲喧嚷、炊煙繚繞的院落,轉眼便沉入刺骨的死寂。

  晚風裹著霜氣掃過田壟與樹梢,嗚嗚低鳴,聽著就像地底有無數冤魂在低聲嗚咽。

  莊裡燈火稀稀拉拉,護衛、雜役還有留下來的巡檢差役,連日奔波,入夜大多早早睡下,只剩下輪值的人提著孤燈,沿著院牆與要道慢慢巡夜。

  白天在莊外荒地上草草埋了二十七具死者,沒有棺槨,沒有符籙鎮煞,只覆了一層黃土。

  待到子時,誰也沒料到,這看似妥帖的後事,會釀成滔天大禍。

  土層之下。

  一具具僵硬漆黑的屍身微微顫動,絲絲縷縷的黑氣順著黃土縫隙往外滲,寒意刺骨,比隆冬的寒風還要害人。原本僵直的手指一點點蜷曲抽動,早已硬化的筋骨,發出細碎沉悶的崩裂聲響。

  陰煞不斷沉澱,魔道凶氣早已鑽進骸骨,浸透血肉。子時一到,束縛屍身的那點殘存生機盡數崩碎。

  這不是自然詐屍,乃是魔道手法種下的凶煞,冥冥之中有一股術法牽引力在操控屍骸。

  野地里傳來一陣陣悶沉的拱土聲,沙沙、隆隆,凍土被硬掙得碎裂,泥土簌簌往下落,在萬籟俱寂的夜裡格外瘮人。

  一雙雙黑硬的手掌扒開表層凍土,死死撐住地面,硬生生把土層頂開。

  二十七道黑影,接連從黃土裡爬了出來。

  渾身糊滿濕冷黑泥,皮肉焦黑乾裂,五官扭曲變形,眼眶空空蕩蕩,沒有半分瞳仁。

  它們不喘氣,不嘶吼,只是身子僵硬地微微晃動,周身飄著淡淡的黑霧煞氣。

  生前有莊園護衛,有管事帳房,也有跟班隨從,如今盡數淪為煞屍。

  沒有神智,沒有念想,不知疼痛,只餘下被魔道陰煞馴化出來的嗜血本能。

  受術法牽引,二十七具屍身齊齊轉頭,望向燈火微弱的莊園。下一刻,它們邁開步子。

  腳步頓挫僵硬,可奔行速度卻極快,踏過荒草凍土,循著活人的血氣,沉默地朝著莊園撲來。

  ……

  莊內西側,一間偏僻的雜役小屋。

  

  這裡位置最偏,離郡主居住的主院隔著好幾重庭院迴廊,平日裡少有人來往。

  鄧硯今晚就歇在此處。

  其餘雜役婢女都集中住在東側偏房,唯獨他是隨行馬夫,夜裡還要照看馬匹,不必和眾人擠在一起,便獨自住這一間,落得清靜。

  屋內燈火已經熄滅,夜色沉沉。

  鄧硯側臥在床上,看著像是睡著了,實則心神一直繃得很緊,半點沒有鬆懈。

  就在這時,心底猛地一寒。

  自從得了系統解鎖的符文感應手札,他的感知遠勝常人,百米之內但凡有凶煞殺機,都能隱約捕捉得到。

  一股陰冷暴戾、渾濁腐朽的氣息,驟然衝破黑夜,狠狠撞進他的感知里。

  這不是武者搏殺的凌厲殺氣,也不是山野精怪的陰邪妖氣,而是一股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由死亡與腐朽滋生出來的凶戾之氣。

  那股氣息沉沉壓壓,從莊外百來步的荒地瘋狂湧來,步步逼近。煞氣刺骨,那種死寂的寒意,讓人心裡直發慌。

  鄧硯猛地睜開雙眼,翻身坐起。莊外,有凶物闖過來了。

  白天那二十七個人已經下葬,剛抬出來時他就感覺有股凶煞氣息,如今這數股氣息的出現,

  他便明白過來,白日草草掩埋的死者,出了變故。他感應到的,正是二十七道。

  【系統提示:檢測到大規模魔道煞屍,陰煞濃度極高,當前宿主戰力不足以正面硬撼。】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腦海一閃而過。

  鄧硯心頭一沉,卻沒有衝動。他身份低微,不過一個小小馬夫,莊裡有王府護衛,有縣衙差役,輪不到他出頭。

  荒莊深夜,凶煞現世,保全自己,才是活命的根本。

  他壓下想要出去查看的念頭,靜靜坐在黑暗之中,屏住呼吸,既不探頭,也不外出,只靠著自身感知,死死盯著外面不斷逼近的兇險,蟄伏自保。

  ……

  莊園外圍的空地上,守夜的全是縣衙留下來的巡檢差役。


  王府護衛要護住莊內,大多布在院牆內側,曠野這片開闊地,便交給差役輪守。連日勞碌,不少差役靠在樹幹、石墩上歇腳,三三兩兩低聲閒聊,誰也沒料到禍事來得如此迅猛。

  夜色濃重,遠處景物看得模糊。一名靠在樹上歇腳的差役腿酸得厲害,正活動筋骨,眼角瞥見曠野里有異動,他皺起眉站起身,抬手擋開夜風,朝著遠處眺望。

  「那邊是什麼?有人過來了?」

  旁邊幾名差役聽見動靜,紛紛起身,拔出腰間短刀,往前走出幾步。

  等到黑影又靠近十幾丈,眾人才看清那滿身泥污、軀體僵硬的模樣。

  「不對,這人姿勢不對勁……」

  話音還沒落,那具煞屍驟然加速,僵直的手臂橫掃而出。

  「嘭!」

  那名差役來不及舉刀格擋,胸口結結實實挨了一擊,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一口鮮血噴出來,摔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這下所有人都慌了。

  「是屍體!是白天埋下去的那些人!詐屍了!」

  喊聲剛落,野地里接二連三竄出更多漆黑僵影,二十七具煞屍盡數衝到外圍,直接撞進差役的值守隊伍。

  這些巡檢差役,大多只是尋常鄉野武夫,沒有內功修為,只會粗淺的拳腳刀法,平日裡抓抓小偷、維持地方治安尚可。面對這種不知痛癢、力大無窮的魔道煞屍,根本不堪一擊。

  夜色之中,黑壓壓一片僵影狂奔而來,場面駭人。

  差役們個個頭皮發麻,臉色慘白,渾身發冷,驚呼聲此起彼伏。

  眾人慌忙拔刀揮棍,硬著頭皮想要結陣阻攔。

  可凡人的兵器,對付煞屍幾乎沒用。

  刀鋒劈在漆黑的屍身上,大多只留下淺淺白印,根本劈不開硬化的枯皮。就算有幾個力氣大的,奮力劈出深口子,依舊攔不住對方。

  煞屍肉身雖可受傷,可體內陰煞不散,便不會真正消亡。

  煞屍不知傷痛,就算皮肉裂開,身軀受損,動作只是稍稍一頓,轉眼又再度撲上來。

  更何況,這些屍身生前,不少是莊園護衛、管事隨從,都練過武藝。

  化作煞屍之後,習武的本能還在,抬手揮臂,依舊是武家的格擋、衝撞、擒拿架勢,力氣卻比生前暴漲數倍。

  砰砰嘭嘭!

  重擊、骨裂、慘叫,此起彼伏,響徹郊野。

  差役手中的刀棍砍在屍身上如同撓癢,反倒被煞屍近身,一拳一腳砸中,立刻骨斷筋折,倒在地上。

  短短片刻,外圍差役的防線徹底崩了。

  十多個差役死傷遍地,根本擋不住二十七具煞屍的衝鋒。

  原本還盼著辦完差事領王府酬禮的差役,此刻只剩滿心恐懼,拼命往莊園大門方向逃竄。

  「擋不住!擋不住!快退進莊裡!」

  混亂的叫喊越過院牆,傳到莊內。

  院內輪值的護衛聽見外面震天的慘叫,臉色齊齊一變,紛紛提刀衝到牆邊向外望去。

  看清夜色里那一群滿身黑泥、雙目空洞的殭屍,不少人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些護衛不少當過兵,見慣沙場廝殺,死人見得多了,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僵而不倒,悍不畏死,不知傷痛,打不垮殺不絕。

  「是白天埋的屍體!全都詐屍了!」

  「是之前那樁兇案留下的後患!魔道邪術!」

  莊內人心頓時亂作一團。

  就在一片驚慌嘈雜里,一道沉穩的喝聲壓過所有喧譁。

  「穩住!死守大門,誰也不許後退!」

  蕭逸身形掠出院子,黑衣獵獵,長刀出鞘,寒光映著夜色。

  他是靖王府最年輕的第一統領,修為二流中期。

  論內力深厚,比不上王府那些浸淫多年的老高手,可天賦出眾,招式精妙,身法迅捷,臨陣決斷遠超同輩,靠著實打實的廝殺本事,坐穩統領之位,深得王府信任。

  但他也有短板,內力底蘊不足,不適合長時間死戰,續航偏弱。

  方才他還在院裡整理下葬名冊,核對撫恤的條目,聽見外面大亂,心知大事不好,立刻趕過來。


  親眼看見二十七具煞屍屠戮差役,步步逼近莊門,蕭逸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白天他親自查驗過屍體,清楚這是高深魔道陰煞所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不過隔了一日,這些淺埋地下、沒有任何鎮渡手段的屍體,會集體破土,化作凶煞,直撲莊園。

  「所有人聽令!」

  蕭逸聲如驚雷,高聲傳令。

  「主力護衛集結大門死守!不許亂沖亂跑!院內留十人守主院,護住郡主與侍女!其餘人隨我禦敵!」

  命令落下,護衛們強壓心底的恐懼,迅速在大門兩側列好刀陣。

  可局面依舊兇險至極。

  主院必須留下十名精銳護衛保護郡主,這部分人手萬萬不能調動,大門正面的戰力一下子就捉襟見肘。

  面對二十七具力大無窮、近乎殺不死的煞屍,防線壓力陡增。

  殘存的幾名巡檢差役,狼狽地逃回大門內側,個個帶傷,早已沒了再戰之力,差一點便全軍覆沒。

  外圍防線,徹底失守。

  二十七道漆黑僵影,已經衝到莊門之外,砰砰數聲,重重撞在厚重木門之上,門板震顫作響。

  夜風呼嘯,黑影壓向莊牆,煞氣滾滾。

  「殺!」




  二流中期內力盡數催動,借著精妙身法搶占先機,長刀揮出層層刀影,劈出一道凜冽刀罡。

  唯有灌注內力的刀罡,才能打散煞屍體內陰煞,徹底將其滅殺。普通刀劍,只能傷及皮肉。

  噗嗤!

  沖在最前頭的那具護衛煞屍,尋常刀槍砍上去毫髮無損,被蕭逸找准脖頸要害,一刀劈下。

  刀罡破開煞氣,勁力直透筋骨。

  那顆漆黑僵硬的頭顱應聲滾落,黑煙噴涌,無頭屍身重重摔在地上,抽搐幾下,才徹底不再動彈。

  不等他喘一口氣,第二具高大的管事煞屍已經迎面撲來,雙臂僵直交叉格擋,招式老練。

  這些煞屍並非只會呆站挨砍。雖然動作僵硬,可生前搏殺的本能還在,會格擋,會衝撞,會包抄合圍。談不上什麼配合,卻勝在悍不畏死,層層圍堵。

  蕭逸心裡清楚,自己內力撐不住久戰,絕不能和煞屍硬碰蠻力。

  腳下踏動步法,身子猛地側旋,險險躲開蠻橫衝撞,長刀順勢斜劈而下。

  「咔嚓——!」

  刀罡破開屍身皮肉,直接劈斷對方一條格擋的手臂,刀刃深深嵌進肩骨,隨即抽刀震散周身煞氣。

  短短數息,一死一殘。

  可屍潮已經盡數壓到門前,密密麻麻的黑影輪番撲上來,半分喘息的空隙都不給。

  蕭逸眼神狠厲,眼下只能速戰速決,以殺止殺,才能勉強穩住陣線。

  他不再留手,內力催到頂點,身法如同暗夜驚鴻,長刀翻飛,專挑煞屍頭顱、心口這些陰煞匯聚的要害下刀。

  一具、兩具、三具!

  他遊走在屍群的縫隙之間,依靠多年廝殺練出來的本事,躲開一次次致命重擊,每一刀都務求破煞必殺。

  煞屍不知疲倦,不懼死亡,從正面、側面、死角輪番撲來,好幾次巨力衝撞,險些將他重創。

  蕭逸全憑實戰經驗硬撐,一口氣斬殺七八具煞屍。

  黑煙滾滾、碎骨裂肉四濺,地面接連倒下殘破屍身,煞氣碎散,門前被短暫清空出一片空地。

  高強度連續搏殺過後,疲憊瞬間潮水一般吞沒他的軀體。

  額角冷汗淋漓,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後背衣衫徹底被汗水浸透,呼吸粗重急促,胸腔陣陣發悶發沉。二流中期本就續航偏弱,接連七八次全力破煞斬擊,早已將他體內內力掏空大半。

  更致命的是心力透支。尋常廝殺只需對抗武者,可眼前是不滅不死、層層撲殺、越殺越凶的魔道凶屍。你斬得越快,它們撲得越猛;你稍有滯澀,它們立刻圍襲壓上。全程緊繃、全程死搏、全程不敢有半分鬆懈,巨大的精神壓迫死死纏在心頭,心神愈發疲憊,幾近枯竭。

  他握刀的虎口崩裂滲血,手臂酸脹發麻,出招速度明顯變慢,靈動身法不復之前,每一次揮刀都帶著沉甸甸的滯重感。


  餘下近二十具煞屍,依舊死寂無聲、步步緊逼、再度合圍而來。

  它們絲毫不受同伴死傷影響,冰冷空洞的目光死死鎖定活人氣息,繼續悍不畏死衝撞撲殺。

  ……

  門前護衛的局勢,更是徹底崩盤。

  隊中少數剛入三流的護衛,勉強能以內力破皮,卻無法徹底滅煞,劈傷的煞屍依舊能戰,徒增消耗。

  而隊內大半皆是不入流護衛,僅靠粗淺刀式劈砍,根本破不開硬化屍皮,刀鋒落下只留淺白痕跡。

  砰砰!砰砰!

  接連幾聲巨響,數名不入流護衛躲閃不及,被煞屍蠻橫重擊砸飛。

  骨裂慘叫之聲此起彼伏,陣前接連有人重傷倒地、吐血抽搐,再也無法起身。

  短短片刻,門前已有過半不入流護衛喪失戰力,或重傷癱地、或昏死血泊。

  剩餘幾名三流護衛人人虎口開裂、手臂震顫、心神繃緊,死守的陣線被不斷往後碾壓、步步倒退。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蕭統領已然力竭,招式漸緩、內力將空、心力不濟。

  僅憑他一人,再也壓不住這源源不斷的煞屍潮。

  前院大門防線,徹底撐不住了。

  崩潰,只在轉瞬之間。

  偏僻雜役房內。

  鄧硯靜靜端坐黑暗之中,一動不動,半點聲響不發。

  窗外廝殺震天、慘叫連連、煞氣滔天,他聽得一清二楚、感知得分毫不漏。

  他能清晰感知到——

  那道全場最強的武者氣息,正在飛速衰弱、層層透支、由盛轉衰。

  而那鋪天蓋地的死寂凶煞,依舊雄渾不竭、步步蠶食、壓死全場。

  鄧硯眼底沉靜如水,不見慌亂,屋外,屍潮覆莊,強者力竭,全線潰敗,已然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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