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綰一走,鄧硯便獨自折回護衛營房。
這間住處極簡素,一木床,一舊櫃,四壁空空,冷冷清清,住進來多日,始終養不出半分煙火暖意。他本就是從馬廄里走出來的人,早已習慣清苦寡淡,只是如今入了護衛編制,身份不同,行止穿戴,都要慢慢貼合新規。
今日難得輪值休沐,無需站崗巡院,是他擢升護衛以來,頭一回徹底得閒。
院裡頭熱鬧得很,一眾護衛趁空閒談走動,腳步聲、說笑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鄧硯抬手合上門板,手腕微壓,落死木栓。
外頭的嘈雜瞬間被隔得乾乾淨淨。
屋裡一靜,人心也跟著沉下來。
鄧硯垂眸靜立片刻,確認周遭無人靠近,方才俯身,指尖探入床板內側那道細細的暗縫。
這裡藏著他來到這世上最大的底氣。
百兩赤金,系統開局饋贈。
這筆錢無根無據,不屬於前身十一年的人生,半點經不起細查,只能爛在自己肚子裡,絕不能外露分毫。
前身是王府馬夫,十一年朝夕餵馬掃棚,性子悶、穩、寡慾,不賭不饞,不偷不貪,這輩子從沒亂花過半文錢。府里每月下發的月例,管事偶爾賞的零碎銀錢,他全部收好、存妥,日積月累,攢下一筆乾乾淨淨的碎銀。
這是鄧硯擺在明面上的身家。
光明正大,來路清晰,日後府中一切小額開銷、人情走動,他全數用這筆舊銀應付。
而系統給的黃金,是他的武道私底。
大雍市價恆定,一金兌十二銀,百兩赤金折算一千二百兩紋銀,尋常下人勞碌一輩子,也未必能攢下半數。
鄧硯心思極穩,分得極清。
明面碎銀度日,暗地黃金修武,兩筆錢財,兩條路子,絕不混為一談,更不會露半點破綻。
他近日苦修《鎮戎淬骨功》,肉身打磨已然觸到淺層瓶頸。
皮肉筋骨早已練得緊實硬朗,招式熟稔、樁功紮實,可越是往後,越能察覺滯澀。純憑死熬苦練,只能固住現有根基,再也難以寸進。
這套兵家秘功的真正精髓,不在練形,而在淬骨。
想要衝刷骨縫淤濁、滋養肌理、洗鍊骨相,必須靠特製藥浴浸泡。那幾味主材偏門、珍稀,價高難尋,絕非他那點月例碎銀能夠承擔。
今早聽聞青綰要出府採買,還要報備人手隨行,鄧硯心裡當即動了念頭。
機會難得。
他剛入護衛隊,資歷尚淺,暫無獨立出府公差的資格,這般隨隊出行,是眼下唯一能踏入市井、置辦私用修行之物的契機。
所以他提前從私藏赤金里,分出二十兩,裁成大小勻淨的小金塊,縫進衣袍內側貼身暗袋。貼合腰側,不硌不晃,外袍一遮,任誰也看不出端倪。
餘下八十兩赤金,被他仔細包好,塞回床板暗縫深處,壓實藏穩,不露半分痕跡。
收拾妥當,鄧硯推門而出。
護衛小院空地上,青綰已經候著了。
她手裡拎著一隻素色布包,眉眼溫順柔和,一看便是替府內主子採辦零碎物件。身側立著另一名隨行護衛,二十出頭,身形挺拔,眉眼冷硬,站姿刻板端正,雙唇緊抿,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是府里最規矩的一類人,只做事,不多言,不探人私,不越半步分寸。
鄧硯走上前,淡淡出聲招呼。
冷麵護衛只微微頷首,算作應答,目光依舊平視前方,守著隨行本分。
青綰抬眼一笑,性子素來溫和妥帖:「收拾好了?我們去側門登記領憑,早些出去,路上也從容。今日是替世子、郡主添置些私用小物,不算公幹,低調些便好。」
「嗯。」鄧硯應聲。
三人一同往王府側門走去。
報備、記名、領臨時出入腰憑,流程規矩走完,三人才踏出高聳厚重的王府大門。
王府立於內城腹地,緊挨西市要道,市井極近。大雍京城兩市分明,東市聚權貴珍玩,車馬華貴,物價高昂;西市紮根尋常百姓,百貨雜陳,煙火最盛,王府日常採買,歷來都走西市。
今日恰逢西市大集。
剛靠近街區,漫天人聲便撲面而來。
沿街攤販密密麻麻鋪開,瓜果吃食、布帛鞋襪、鐵器雜貨、藥鋪糧店,沿街林立。叫賣聲、討價聲、車輪軲轆聲、行人腳步聲揉作一團,熱鬧得沸反盈天。人流穿梭不息,車馬往來絡繹,陽光落滿長街,煙火氣撲面而來。
久居肅穆清冷的王府,驟然踏入這般鮮活熱鬧的市井,連呼吸都鬆快幾分。
三人順著人流緩步前行。
走至半街,鄧硯稍稍駐足,側首看向青綰,語氣自然妥帖,看不出半分刻意:「難得出府一趟,我想置辦兩樣私用物件,稍稍耽擱片刻,不會誤你採買。」
青綰全無半點架子,隨和點頭:「無妨,左右今日寬裕,不急不趕,你自去忙你的。」
鄧硯順勢給出合理由頭,貼合現下護衛身份:「近日日日練功值守,筋骨時常勞損,想買些調養的藥材常備。另外從前馬夫舊衣太過粗陋,不合護衛身份,打算添兩套素色便裝,休沐時替換穿。」
話說得坦蕩端正,都是本分剛需,任誰聽了都挑不出問題。
青綰笑道:「理應如此,你先辦妥私事。」
一旁冷麵護衛依舊沉默隨行,目光沉穩掃察四方,恪守安保之責,半句閒話不問。
三人先就近走入一家口碑穩妥的成衣鋪子。
鋪內布料整齊,夥計幹練利索。鄧硯不挑花色、不貪體面,專挑兩套深灰素麵的護衛便裝。面料厚實耐磨,針腳紮實,樣式樸素低調,值守規整,練功舒展,最適合日常休沐替換。
價格平價尋常,無需動私金。
鄧硯直接摸出包袱里積攢多年的碎銀,當場結帳打包。
十一年馬夫生涯,他從無半分奢靡嗜好,月例銀錢分文不亂,日積月累,攢下的家底足夠應付這些尋常開銷。旁人見了,只會當他勤儉本分,絕不起疑。
出了成衣鋪,幾人轉進臨街一間老字號藥行。
藥行香氣厚重,藥味濃郁,來往多是習武之人、尋常百姓。
鄧硯深諳藏拙之道,先是當著滿堂賓客、夥計的面,挑了幾樣最尋常的舒筋活絡草藥,都是武人日常調養勞損的大路貨。
外人看在眼裡,只當他新晉護衛,勤勉自律,日日練身,細心養護。
趁著夥計低頭清點、打包普通藥材的空檔,鄧硯身形微側,袖口輕掩唇口,壓著極低的嗓音,快速向掌柜報出幾味偏門珍稀的藥材名。
字字極輕,只二人可聞。
正是《鎮戎淬骨功》專屬藥浴的核心主材。
這些藥材市價極高,尋常武人極少接觸,更不是他那點明面碎銀能夠承擔。
掌柜常年經營行內高端藥料,見多識廣,神色不動,只抬眼淡淡看了鄧硯一眼,心下瞭然。
鄧硯趁著對方俯身翻找藥櫃的瞬間,指尖微動,一塊成色十足的小金角,從袖口滑落,悄無聲息從櫃檯底下推到掌柜手邊。
全程隱於台面之下,遮蔽完美,旁顧客伙無一察覺。
西市藥行素來通透,不少江湖武者、府內習武下人,常以碎金補價。掌柜指尖觸到金角,指尖一捏一掂,已然摸清成色分量,面上不改分毫,默默過稱折算,抵扣藥價,再將多餘差額碎銀悄悄找零退回。
隨後取來乾淨油布,將珍稀淬骨藥材層層裹緊,隔絕藥氣,單獨打包,外觀樸素簡陋,與尋常草藥別無二致。
滴水不漏,無人起疑。
鄧硯收好藥包,餘下小金塊盡數歸回腰側暗袋,穩穩藏妥。
私事辦妥,日頭漸升,時近正午。
街市依舊喧囂,人潮湧動。
鄧硯看著熱鬧長街,轉頭對青綰道:「走了大半日,也該歇腳了。今日我來請客,嘗嘗西市本地小吃。」
青綰微怔,隨即眉眼柔和,淺淺一笑應下。
她知曉府中下人大都拮据,卻不知鄧硯十一年極簡自持,分文不妄花,日積月累,攢下的家底遠比尋常下人厚實,這般小額請客,對他而言根本不算負擔。
三人尋了街邊乾淨小攤落座。
幾樣平價市井零嘴,熱氣騰騰,煙火十足。那名冷麵護衛依舊寡言守禮,簡單吃了兩口便起身立在一旁,目光警戒四方,不參與閒談,不越崗位分寸。
青綰倒是徹底放鬆,偶爾與鄧硯閒聊兩句市井趣聞,氣氛鬆弛溫和,無王府上下級的拘束,簡簡單單,皆是俗世暖意。
歇腳過後,便輪到青綰專心採買。
她按著隨身清單,穿梭各鋪各行,細心挑選點心、食材、零碎私物,逐一清點核對,件件穩妥,皆是世子、郡主私下所用之物,不便假手他人。
鄧硯主動上前,默默接過大半重物,替她分擔拎持,一路安穩隨行。
待到所有物件置辦齊備,日頭已然偏高,主街人流漸散,不少攤販開始撤攤收市,車馬擁堵,行走不便。
青綰拎著零碎小包,隨口道:「主街難走,我們拐旁巷近路回府,快一些。」
「好。」
三人調轉方向,拐入側邊僻靜長巷。
巷道兩側皆是高牆宅院、商鋪後牆,平日裡人跡稀少,時至午後,更顯幽深清寂。巷風穿堂而過,帶著幾分陰涼,吹散街市的燥熱。
青綰走在中間,低頭清點剩餘物件,一心盤算回府交割瑣事,心思坦蕩,對周遭潛藏的暗流毫無感知。
那名冷麵護衛久歷值守,本能敏銳,行走間目光不停掃掠巷口、牆垛、陰影死角。心頭隱隱浮起一絲說不出的違和壓抑,卻始終抓不到源頭,只能暗自繃緊戒備。
唯獨鄧硯。
淬鍊過《鎮戎淬骨功》的體魄,五感早已遠超尋常護衛。
行至巷道中段,前方高牆陰影堆疊之處,一股極陰、極冷、帶著克制壓迫的窺視感,驟然鎖在他的背脊後頸。
不是路人隨意打量。
是刻意、隱忍、藏在暗處的窺探,沉冷、黏膩、緊盯不放,目標直指他們這一行王府出府之人。
鄧硯腳步微頓,一瞬便恢復如常。
兩三息後,那道窺視驟然消失。
緊接著,巷深處牆後,傳來一縷極輕極淡的衣料摩擦聲,快得轉瞬即逝,融入風裡。
空氣里殘留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澀煞氣,極淡、極隱晦,若非他五感遠超常人,絕無可能捕捉。
巷道依舊安靜。
風平,人靜,牆高影深。
看上去,依舊是那條尋常無人的僻靜回府巷道。
可鄧硯心底,已然悄然沉了下來。
有人尾隨。
有人在暗處盯著王府外出的人。
他面上不露分毫,眉眼平靜無波,依舊是那一副沉穩本分的新晉護衛模樣。腳下步伐悄然微調,不動聲色間將青綰擋在道路內側,避開外側牆影死角。
右手虛虛抵在腰間刀柄旁,鬆弛自然,看似隨意,實則早已蓄勢待發。
一旁冷麵護衛敏銳察覺他姿態微變,側頭投來一抹詢問目光。
鄧硯極輕地搖了搖頭。
無事。
不必聲張。
冷麵護衛心領神會,周身戒備再度悄然拔高一層,沉默隨行,不動聲色。
青綰全然不知方才一瞬的暗流兇險,只覺日頭漸斜,輕聲催促:「天色不早,我們快些回府,免得晚了誤了門禁。」
「嗯。」
鄧硯淡淡應著,手上提滿採買物件,步伐穩而不緩。
悠長巷道步步走過,陰影落在肩頭,看似尋常歸府路。
可鄧硯心裡清楚。
今日這一趟西市之行,看似只是置辦私物、隨隊採買。
王府之外,早已有人,暗中盯絲盯影。
暗流,早已纏上靖王府的邊邊角角。
三人身影漸行漸遠,朝著王府側門方向,穩步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