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裡的路特別難走,姜安一直向前,用了五天時間才走出山里。
他回頭望去,群山層層疊疊壓在身後,聚合村在的那個方向,已經看不見了。
姜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的灰,繼續往北走。約莫又走了一個多時辰,肚子開始咕咕地叫,他打開包袱發現裡面乾糧已經所剩不多。
抬頭遠望,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正在遠處飄揚,走進看向牌匾上寫著「有間客棧」。
客棧門前拴著兩匹馬,很顯然是有客人在此歇腳。
姜安站在門口停下,看向裡面的交易,了解一番才掀開帘子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人,正在撥弄算盤珠子,聽見門帘響動,他抬起頭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姜安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放在台面:「老闆,來五張大餅。」
胖掌柜盯著那錠銀子看了兩息,眼睛眯了眯。
這種成色明亮的銀錠子,在城外的市井已經十分少見,普通百姓使的是銅錢和碎銀,整錠的白銀只有大戶人家才拿出來使用。
胖掌柜堆起滿臉的笑:「好嘞~」
胖掌柜麻利地從案板上撿了五個干餅,拿油紙包好推過去。
胖掌柜的手指按在油紙上,一臉壞笑:「五個大餅,二兩銀子。」
才剛說完,他便急不可耐地把銀錠收進袖中,鬆開按油紙的手。
姜安皺了皺眉,他雖然不懂市價,但通過剛才的觀察,這五張大餅是完全不值這個價的。
他又看了看掌柜的臉,有三分虛偽、七分奸詐。
姜安正想出口理會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胖掌柜的手。
「且慢。」那人聲音很清晰,帶著點笑意。
姜安轉頭看去。
來人一襲雪白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色絲絛,面龐清俊,眉眼間透著一股子閒散氣。
那人動作十分利索,一下就把姜安那錠銀子從掌柜袖中抽出來,擱回了台面。
「掌柜的,五張干餅,再貴也就三十文,你這買賣可真是做得比山匪還利索。」
胖掌柜臉色僵住,他自認為自己有些功夫,否則也不敢獨自開店,但就在剛才自己的手卻完全抽不開,現如今只好堆起笑來說道:「這位公子說笑了,我剛才說的是二十文。」
「那就好。」白衣少年把銀錠推回姜安手裡,又從自己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數了三十文擱在櫃檯上。
「這錢您收好,多出來的,就算是賞你了。」
掌柜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一把抓過銅錢,轉身鑽進後廚去了。
姜安把銀錠收回懷裡,對那人拱手說道:「多謝。」
「不客氣。」白衣少年擺擺手,把油紙包塞回姜安手上,「你是頭一回出門嗎?」
姜安點頭默認。
白衣少年笑道:「看得出來,第一次出門的人,什麼規矩都不懂,價錢也不認得,被騙也很正常。」
姜安沒有告訴他已經發現價錢的不對,只是笑著附和。
「我叫東方明,字曜之。北郡人氏,出門遊歷,路過此地歇歇腳,你呢?」白衣少年拱了拱手。
「姜安,字朴之。」
「姜安…好名字。」
東方明回到座位上,眼睛看到姜安的衣服笑道:
「哈哈,姜兄弟,你身上帶的銀錠,穿的杭綢裁的藍袍,莫非是哪家的公子?」
普通的一句話就讓姜安意識到眼前這人的不簡單,臉上頓時出現一絲警惕。
東方明見此,也不再追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恕我冒昧,相逢即是有緣,方才掌柜的宰你一刀,我替你出了口氣,你總該請我一頓吧?」
「玩笑話。」不等姜安回答,東方明哈哈大笑,轉身朝後廚揚聲招呼,「掌柜的,把你們店裡拿手的菜都端上來。再來一壺溫酒,羊肉切兩斤來。」
後廚傳來胖掌柜悶悶的應聲。
東方明站起身來,拉著姜安在自己那桌坐下。
不多時,菜被全部端上來。
一碟羊肉,一盤醋溜白菜,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燴湯等擺滿了一桌。
「吃吧,不用客氣。」東方明掰個饅頭遞了過去。
漸漸地,兩人吃了半飽,話也漸漸多起來。
「姜兄弟從何處來?」東方明邊吃邊問,語氣隨意,像是閒話家常。
「深山裡面。」姜安放下筷子。
「哦?你一個人出來的嗎?」
「還有一個長輩,只不過他沒和我一起。」
東方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姜安身上遊走一遍:「姜兄可是練過武?」
姜安沒有否認:「學過一些粗淺功夫。」
「呵呵,姜兄弟這身底子,放在江湖上,少說也有八九年的功夫了。」
姜安沒有接話,眼前這位少年過於熱情,對話一直被他牽著鼻子走。
東方明見他不答,也不逼問,只是給自己添了杯酒:
「姜兄不必防我,我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過於好奇。你若不方便說,那我就不再過問,但倘若你需要個同路人,我倒是很樂意結個伴。」
姜安抬眼看他,抬手說道:「是我過於小心了,也多謝曜之兄弟剛才出手。」
話雖如此,但他仍沒有放下對東方明的警惕。
東方明笑了笑,認真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況且我出門遊歷三個月了,一個人走得悶得慌,想找個能說幾句話的人。」
姜安下山之前想過很多種遇到人的方式。
想過遇到惡人,想過遇到好人,想過遇到聞所未聞的江湖高手,但他沒想過會遇到這樣一個笑嘻嘻的公子哥。
「要是你還未有去處,那就跟我走。」東方明放下筷子,「我要去北郡城辦點事,你隨我同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到了北郡城,你若想留下來盤桓幾日,我替你尋處落腳的地方。你若想走,我再送你一份大禮。」
姜安想著反正也沒有地方去,不如去北郡城看看,於是點了點頭。
東方明一拍桌子:「那就這麼定了,明日一早我們動身,今晚你在客棧歇一宿,房錢我來出。」
他轉頭朝後廚揚聲:「掌柜的,兩間上房。」
後廚傳來仍是胖掌柜有氣無力的回答聲。
姜安看著東方明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嘴角不知不覺彎了一下。
這是他對山外世界的第一印象。
一個虛偽的騙子掌柜,一個熱情的仗義公子。
隨後姜安把桌上所有的菜吃得乾淨,這是他在山裡養成的習慣。
在村里,其他人家吃食不缺,但姜安每日練武,吃得比常人要多得多。
東方明在一旁看他將一桌子菜全都吃完,表情從平淡到震驚,最後又吩咐老闆上了一桌。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北地的風卷著沙土從門縫裡灌進來。
「姜兄弟。」東方明忽然開口。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可真巧了,我今年也才十五。」東方明笑道。
兩人又交流一番,又得知姜安比東方明要大一個月。
「姜兄弟若不嫌棄,今後我喚你姜兄,你叫我曜之就好。」
姜安起初有些詫異,後又露出微笑,鄭重說道:「嗯,曜之。」
窗外風聲漸緊,客棧里爐膛中柴火噼啪作響。
東方明關上窗,走回桌前,拍了拍姜安的肩膀:「早點歇著,去北郡的話明天還要趕路。」
說完他轉身上了樓,雪白的袍角在樓梯拐角一閃,消失了。
姜安一個人坐在桌前,起身往樓上走去。
上了二樓,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關上門,躺在那張陌生客棧的床鋪上,盯著頭頂的橫樑看了許久。
江湖裡的人都這樣嗎?他問自己。
不久他便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窗外夜風呼嘯,姜安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沉入了在九年來第一個不在山中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