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被姜安扶起來，靠著板車休息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那個年輕人趕忙走到姜安和東方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兩位恩公救命之恩！若是沒有兩位恩公，今日我們一家老小怕是要交代在這林子裡。」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姜安擺了擺手，說道，「但你們這樣實在是危險。」
年輕人嘆了口氣，解釋道：
「我叫吳恩，這是我爺爺吳桂，他們是我弟弟吳成和妹妹吳昕，我們是從雲瀾縣來的。」
「我們本來在雲瀾縣做些買賣，結果被幾家大戶聯手排擠，家產賠完後只剩下這些，現如今只好去九榮縣投奔親戚，沒想到倒霉遇上了山賊……」
這時東方明走了過來：「九榮縣？這倒是巧了，我們正好也要經過九榮縣。不如一起走，路上也有個照應。」
吳恩抬頭，眼裡滿是感激：「這……這怎麼好再麻煩二位。」
「不麻煩。」姜安看向東方明，轉過頭笑著說道，「天色還早，一起走吧。」
吳恩沒有再推辭，紅著眼眶又鞠了一躬，回頭把老人扶上板車，把兩個孩子抱上去。
板車吱吱呀呀地動起來，沿著道路向北行去。
姜安和東方明牽著馬跟在後面。
兩個孩子漸漸從剛才的驚嚇中緩了過來，吳成趴在板車尾端，一雙眼睛時不時往後瞟。
吳昕膽子小一些，一直抓著哥哥的袖子，但偶爾也會悄悄轉過頭來，瞥一眼那兩人的身影。
一行人走走停停，時不時說幾句話。
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縣城，城門洞上方刻著模糊的「九榮」二字。
城門口已經沒什麼人了，幾個守門的衙役正收拾東西準備關門，看見板車和馬匹過來，驗了路引就揮了揮手放行。
進城後，街上行人稀疏，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經過。
吳桂這時候睜開眼，坐直了身子，對姜安和東方明說：
「兩位少俠，天都黑了，你們若不嫌棄，今晚就在我親戚那裡住下。趕了這遠的路，怎麼也得讓你們吃口熱飯再走。」
姜安本想推辭，但吳桂態度堅決，說什麼也不肯放他們走。
老人雖然受了傷，可那股子倔勁兒一上來，連吳恩都勸不住。
姜安和東方明對視一眼，只得點了點頭。
吳桂這才露出笑來，指揮著吳恩把板車拐進一條巷子，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在一座大門前停下來。
姜安抬頭看去，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九榮縣衙」四個字。
吳桂下了板車，走到門前，對門裡一個正在打盹的衙役低聲說了兩句話。
那衙役猛地抬起頭來，看了吳桂一眼，又看了看板車上的一家老小，趕緊跑去通報。
沒過多久，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快步走了出來，那官服很舊，肩上和肘部都打了兩個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顯然是已經穿了有些年頭。
那人面容清癯，一雙眼窩深深凹陷進去，看人時透著幾分和善的目光。
東方明看到來人穿的衣服，湊到姜安耳邊，壓低聲音道：「我還以為他們投奔的親戚是縣衙里的小官小吏，沒想到直接是投奔縣令來了。」
「劉老兄！」吳桂迎上去，聲音有些發顫。
「吳老弟！」那人一把抓住吳桂的手，目光落在他額角的傷口上，問道：「你受傷了，怎麼回事？」
吳桂擺了擺手：「路上遇到了山賊，好在被兩位少俠救了，不然……」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劉縣令看向兩人，當目光落在姜安身上時盯了很久，竟有些恍惚，但意識到這兩人救吳老弟一家的命，很快便化作鄭重。
他朝二人拱手行了一禮：「二位就是救了吳老弟一家的恩人？本官劉品，忝居九榮縣令一職，在此多謝二位少俠出手相救。」
兩人同時拱手回禮：「劉縣令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劉品沒有再多客氣，轉身招呼眾人進縣衙：「天色已晚，二位若不嫌棄，今晚就在我這裡歇下，粗茶淡飯，總是有的。」
縣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兩側是廂房，中間一個小堂。
劉品吩咐廚房多做兩道菜，又把吳桂一家安頓到偏院住下。等飯菜上桌時，姜安和東方明已經在堂屋坐了有一會兒。
飯菜端上來，確實如劉品所說，粗茶淡飯。
一碟炒青菜、一碟醃蘿蔔、一碗黃豆燉豆腐、一盤清蒸河魚。
姜安端起碗來吃了一口飯，米粒有些粗糙，但他從不在意這些。
他看了一眼劉品，這位劉縣令碗裡的飯跟他們的並無不同，甚至連魚肉都只夾了兩塊。
幾人正吃著，門外一個小衙役快步走進來，俯在劉品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等衙役退下之後，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夾菜時筷子在半空停了好幾回。
姜安注意到，放下筷子：「劉縣令，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劉品沉吟片刻，嘆了口氣，終於說道：
「實不相瞞，城外青螺山上出了個禍害。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山上來了一隻猛獸，通體白毛，能站立行走，力大無窮，就像是……像是只巨大的猿猴。」
「一開始它只在深山活動，不曾下山。但這兩個月開始，它頻頻下山傷人。前前後後已有九個村民被它殺害了。」
劉品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先是派了衙役上山，折了三人；後又花重金請了江湖中人來獵殺，又折了五個。」
「如今消息傳開，再沒人敢上山了。我就看著它繼續傷人性命，卻毫無辦法……」
堂屋裡安靜下來，燭火在燈盞里跳躍。
這時東方明的眼睛卻亮了。
「通體白毛，能站立行走，像只白猿？」他放下筷子，「劉縣令，你說的可是雪獸？」
劉品一怔：「雪獸？那是什麼？」
「奇種。」東方明整個人都坐直了，說話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這世上除了我們尋常所見的飛禽走獸，還有兩類天生地養的奇物，分別是奇種和異獸。」
「雪獸便是奇種之一，極其罕見，普通人一輩子也遇不上一回。這種東西體內通常含有內丹，若能取出煉化，對內力增益極大。」
他說到內丹二字時，兩隻眼睛都在放光。
「姜兄，這可是好東西啊。要不咱們去除了它？一來幫九榮縣的百姓除了害，二來那內丹也是天大的機緣。」
不等姜安回答，劉品聽見東方明這番話，馬上站起來：
「兩位少俠，這可使不得！那雪獸三十多個成年人都奈何不了它，你們年紀尚輕，萬一……」
「還請劉縣令放心。」東方明笑得很是輕鬆，「我和姜兄的實力，你不用太過擔心。」
劉品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著兩人從容的神色，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既然兩位少俠心意已決，那就稍後請隨我來。」
吃完飯後，劉品咳了一聲，轉身朝後堂走去，姜安和東方明對視一眼，起身跟上。
穿過兩道小院，他們走到縣衙里最偏僻的角落。這裡有一間獨立的庫房，門上掛著一把鐵鎖。
劉品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鎖。
門剛被推開一條縫，就有一股腥臭的氣息從裡面撲面而來。
門外透進來的夜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姜安和東方明的目光同時被裡面的那個東西吸引過去。
一個足有丈許見方的鐵籠里，正蹲坐著一個龐然大物。
說它是人，其實也不太像。
它的體形看上去足有一丈有餘，背部和身前都覆蓋著濃密的灰色毛髮，胳膊更是比普通人的大腿還要粗，厚實得就像一堵牆，同時它的手指上還生有厚而銳利的指甲，如同野獸的爪牙一般。
它正安靜地蹲坐在籠子中央，一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三人，既沒有攻擊，也沒有驚慌。
東方明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是蠻山奴？」
「它好像確實叫這個名字。」劉品點了點頭，又說道，「這鐵籠看著結實，事實上可關不住它。」
「上次有個富商想偷走它去看家護院，結果它衝出籠子將護衛全打傷，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那幾人怕是要當場隕命。」
「劉縣令，你怎麼會有這種猛獸？」東方明走近幾步，隔著鐵籠仔細觀察這隻蠻山奴。
「這是多年前一位大俠托我照料的，當時它才是嬰兒大小。」劉品解釋道，「那位大俠說它父母都死了，他又沒法一直帶著，就送來我這裡，說等它長大些再回來接走。」
「後來呢？」姜安說道。
「後來那位大俠再也沒回來過。」劉品的聲音低了下去，「這麼多年了，可能已經……」
他沒有說完，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姜安隔著籠子與蠻山奴對視。
蠻山奴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是親近，還是兇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