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到底被撞開了。碎雪夾著火光,一齊撲進院子裡。
了塵沒往禪房裡縮。他貼著廊柱轉身,貓著腰就往鐘樓沖——老鍾就在上頭,只要撞響了,山下村子總能聽見。
他剛繞過偏廊,篤篤幾響,一排弩箭釘進鐘樓的木柱,箭尾猶自急顫,藍汪汪的箭頭離他面門不過半尺。上樓的路,被封死了。
火光照得滿院雪亮。蒙面的刀手從山門、從牆頭一股股湧進來。牆根下蹲著一排持弩的,弩頭上淬過毒,一色幽藍。人群最後立著兩個沒蒙面的灰袍人,一左一右,袖著手,誰也不往前;滿院刀手從他們身側過,都繞開三尺。
一隻手一把將他拽迴廊柱後。是慧寂。另一隻手提著那把柴刀,刀柄纏著舊布。
「蹲下。」慧寂壓著嗓子道。
「我去撞鐘,鍾一響,山下就聽見了——」
「來不及。」慧寂把他的頭按低,眼盯著山門,「下山的路早封了。你露頭,先死的是你。」
「那師父呢?」
慧寂沒答。了塵又問:「他們來了多少?」
「你數不過來。」慧寂道,「我教你的話,記著沒?真亂起來,往哪兒去?」
「後殿地窖。」
「記著就好。」慧寂把他往陰影里又按了按,「不管聽見什麼,別露頭。」
了塵攥緊木劍:「我也能打。」
「你那把式,護不住自己。」慧寂把他按回柱後,「聽話。」
山門前,了空動了。
三名刀手分三面撲上。黝黑的無鋒劍在火里不見光,了空側身讓過當頭一刀,劍脊在最前那人腕上一點,鋼刀噹啷落地;左右兩刀遞到,他黑劍一橫順勢一引,那兩人收不住腳,撞作一團滾進雪裡。
這才是頭一招。
更多刀手圍上去。了空一步不退,劍走得不快,處處點在人身上最吃不住勁的地方——劍脊壓上肘,胳膊便垂;劍身磕中腕,鋼刀便飛。他僧袍沒濺幾滴血,身周已躺倒七八個,個個腕折膝軟,爬不起來。
「佛門清淨地。」了空聲音不高,滿院都聽得見,「放下刀,還能活。」
刀群頓了一頓。
「裝神弄鬼。」後頭有人罵,「他就一個人,一起上!」
一個刀手猱身直上。了空劍脊在他膝彎一點,那人撲通跪倒,手裡的刀飛出去老遠。
「還要試?」了空道。
「退後者斬!」後頭有人冷冷道。
「這老和尚……」另有一人往後縮了半步,顫聲道,「不是說,只是個看廟的?」
沒人接話。那罵人的,嗓子也發緊。
廊柱後,了塵看得連氣都忘了喘。師父點腕、引刀、壓肘、沉肩,那隻手腕轉得又穩又活。他練了八年,招招周正,一搭就散;直到今夜,才算親眼瞧見,什麼叫活的。他攥著木劍的手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院裡別處,火已經起來了。
香積廚的廣亮掄一柄劈柴斧,斧背砸翻一個翻牆的,第二下還沒舉起,三把刀已把他堵在灶房門口。
偏殿那邊,淨心拿肩死死頂住門,背對著滿院的刀,門裡擠著幾個嚇哭不出聲的小沙彌;他一寸寸頂,頂到木門吱呀裂開。
灶房裡的啞巴抄起切面長刀撲出,廣智師叔提一根門閂擋在鐘樓下。兩道身影在火光里晃了幾晃,再沒站起來。
了塵喉頭一緊,剛要喊,慧寂一把捂住他的嘴,拖著他就往後殿退。
廊角斜里撞出一名刀手,兜頭一刀。了塵橫木劍去格,那刀一沉一滑貼著劍脊絞進來,他虎口一麻,木劍脫手飛進雪裡,刀上寒氣已直逼到面門。
躲是躲不開了。他還沒來得及怕,方才看進眼裡的劍路,先一步浮了上來——腳下那股勁跟著一沉,人矮下半尺,刀鋒擦著頭皮掠過,削下一截頭髮。
他就勢貼雪滾出去,心口狂跳,自己也說不清,方才那一下是怎麼躲開的。
「起來,往後殿跑!」慧寂提那纏布柴刀格開第二刀,沉聲道,「別回頭!」
「師兄一道——」
「走!」
了塵被他推著踉蹌往前,忍不住回看一眼。慧寂沒跟上來,他反身擋在廊口,火在背後燒,那道身影一晃,叫圍上來的人遮沒了。
山門前,情勢也變了。
那個自稱從大雷音寺來、鞋底乾乾淨淨的遊方僧,不知何時繞到了空身後,一柄窄刀無聲無息,直刺後心。
了塵的呼吸停了。
了空像背後生了眼,沒回頭,只側身,黑劍反手遞出。這一劍不快,了塵眼前卻慢了下來。師父手腕一翻,雪沫順著劍脊向兩邊分開,正是他在雪地上寫「俠客行」的最後一筆,就著火光,像在他眼前落下一句詩。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看好了。」了空的聲音在火里炸開。
劍脊在遊方僧咽喉擦出一道血線,不深,只逼得他踉蹌倒退。同一旋身,黑劍左右一擺,壓向那兩個灰袍人。兩人同時抬袖一格,各退半步,仍不搶攻,只把幾條去路一條條堵死。
遊方僧捂著喉嚨退到灰袍人身側,啞聲道:「那塊石頭就在這老和尚身上,仔細搜。」
一名灰袍人緩緩道:「石頭拿到,一個不留。」
牆後的弩陣,開始輪射。
頭一排九支短箭離弦,了空黑劍左撥右磕,九支盡數撥落,雪地上叮叮落了一片。第二排七支,他撥開六支,餘下一支釘進肩頭,僧袍立刻洇開一團黑。第三排五支,他只撥開三支,腿上、背上又各添一支。
對面不再一擁而上,一撥撥輪著上,只耗他。了空起初雙足釘在雪裡,到後來挪一步,雪上便拖出一道血印;黑劍仍穩,他偏頭咳血,拿袖子一抹,身子依舊堵在大殿正門前,沒讓開一步。
弩陣再上弦的空當,他猛地撞開圍在身前的兩人,拖著傷腿,幾步搶到後殿。
「師父!」了塵撲上去。
了空扣住他手腕,把人拖到殿角,掀開那塊早先便挪松的石板,底下是一道黑黢黢的窖口。他先把那柄無鋒黑劍連鞘塞進了塵懷裡,又按了按他胸口那冊書。
「詩,背熟了?」了空喘著氣,沉聲道。
「背熟了。」
「背下來,一字不錯。」
了塵反手去拽他:「師父一道下來,這石板擋得住——」
「擋不住兩個人。」了空道,「你聽好。出了寺往西北,去涼州城東,尋一個癩頭和尚。」
「涼州……癩頭和尚?他什麼模樣,我怕尋錯。」
「癩頭,跛腳,守一座破廟,見誰都哭窮。」了空道,「你報我的名,他若裝不認得,就把這劍拔半寸,給他看。」
「拔半寸?」
「他認得這柄劍。」了空在劍鞘上一按,「旁人奪你劍,你給他。唯獨這冊書,睡覺也別離身。」
了塵把書和劍一併摟進懷裡:「人在,東西就在。」
了空看他一眼,緩緩點頭。
「書里當真藏著劍?」
「藏著一條路。」了空道,「眼下你不懂。往後一句一句,你自然會懂。」
「這劍沒有刃。」了塵摸著懷裡冰涼的劍鞘。
「沒有刃,才不妄殺。」了空道,「真到了絕路,你寧可奪旁人的刀,也別指望它取人性命。這劍是護你活的,不是叫你殺的。」
「這劍有名字麼?」
「沒有。」了空道,「你用熟了,自己取一個。」
了塵沒全懂,仍重重點頭。
「還有一樁,死也記住。」了空聲音壓得更低,「別去大雷音寺。但凡那寺里出來的人,繞著走。」
「為什麼?他們不也是出家人——」
「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了空打斷他,「你只記住繞開。」
「山下周老漢他們,會不會受連累?」
「他們要的是寺里的東西,不犯百姓。」了空道,「你下山也別進村子,繞著走。」
殿門外腳步雜沓,已到跟前。了塵抓著師父袖子不放:「那你呢?你跟我一道,我們從後山走——」
「我走了,他們便挨家挨戶搜下山去。」了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我在這兒,山下幾十口人,才能得活。」
「你早曉得有今夜,是不是?」了塵聲音發顫,「那夜你說雪大路滑,不許我出禪房,你就在瞞我。」
了空沒否認。
「那你為什麼不走?」
「走得開,我早走了。」了空道,「有些東西,比一條命重。」
了塵哽著聲:「你說把式是死的,什麼才是活的,我到今兒還沒參透。」
「等你一個人走過這一夜。」了空道,「就參透了。」
「那師兄呢?他會跟上來麼?」
了空沉默一息:「他若活著,自會尋你。你誰也別急著找,先顧著你自己。」
門隙里藍光一閃,一支淬毒短箭穿進來,釘穿了了塵左臂。他悶哼一聲,血一下子湧出來,半邊胳膊先是一涼,隨即木了。師父的劍他看見了,招也記下了,可一支箭過來,他連躲都不會躲。看懂了,做不到。
「胳膊……麻。」
「勒住了,死不了。」了空撕下幅袍角,在他臂上飛快纏緊,打了個死結,「記住,別拔箭,一直跑,尋到人家,先討熱水燙傷口。」
他跟著把人往窖口裡一送。了塵兩手死死扒住石板邊沿,不肯下去:「師兄還在外頭!師父,我不下去——」
了空看著他,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了塵。」他緩緩道,「師父教你的,都在那捲詩里了。」
「師父,我們還能再見麼?」
「你把詩背熟,把人做好。」了空道,「就當,天天見了。」
「師父——」
「哭沒用。」了空道,「記住,先活下來。」
他不再言語,一掌按在了塵後頸。力道不重,了塵眼前便是一黑,手一松,人軟了下去。石板從上頭緩緩合攏,最後一線火光,嚴嚴實實被關在了外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黑里浮了上來。
聲音隔著石板悶悶的。他聽見慧寂在外頭喊了半句,一下斷了,像被人一把捂住嘴;緊接著是拖拽聲,一路擦著雪遠了。他張了張嘴,一點聲也發不出來。
再後來,是師父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叫風撕散了,順著石縫漏下來,他只抓住幾個字:
「……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金鐵交擊、喝罵、火舌吞木的噼啪由近轉遠,一點一點稀下去,到末了連風都歇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口一下下撞。
地窖黑透了,一絲光也無。左臂那點毒,起先涼,這會兒燒起來,像一條火順著胳膊往心口爬。他懷裡硌著兩樣東西,一冊詩,一柄無鋒黑劍。劍鞘貼著胸口,原是冰的,被他身上的燒焐得發燙。
師父是死是活,他不曉得;師兄那半聲喊斷在何處,也無從知曉。這條中毒的胳膊撐不撐得到天亮,他半分底也沒有。
雪粒子打在石板上,沙沙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掃院子,掃著掃著,就沒了聲。
石板上頭,再沒有一點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