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曹氏武館裡的人已經都起來了。
曹子鴻坐在堂屋的圈椅上，肋上纏著布條，臉色白得沒有血色。他傷沒好利索，可今天這場，他說什麼也要到場。大師兄馬小川站在院子裡，閉著眼，站樁——他站得比平時更沉，腳底像生了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聽不見。
張文之帶著一身露水從外面進來，袖口褲腳都濕了。他先看了曹子鴻一眼，又看院裡的馬小川，壓低聲音說：「台子搭好了。街口那邊，天沒亮就圍了人——雷豹請了中間人，還放了話，說今日之後，六合館這三個字，在羊城就該抹了。「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我昨兒摸了他的底——他這次帶回來七八個徒弟，都是南洋跟過來的。有個使爪的，人稱'鬼手'，手段陰；還有個蒙著臉的，我的人只看清他站在雷豹身後半步，雷豹說話，他不應聲——那是壓箱底的人物，怕是比鬼手還難纏。「
曹子鴻攥緊了圈椅扶手：「欺人太甚。「
「欺人不欺人，台上見真章。「張文之說，「子鴻，你傷著，別上台。上台的順序，雷豹不會先露——咱們見招拆招。老大——「他看了一眼院裡的大師兄，「我昨晚跟老大說好了，第一場他來。我也上去打一場，剩下的事，台上隨機應變。「
曹子鴻猛地抬頭：「二哥你？你不會武！「
「我會看。「張文之笑了笑，「老三，拳有拳的打法，人有人的打法。我不會武，可我看了一輩子人。「
他沒有再說下去。尚天端著一碗粥從灶房出來，走到院子裡，把粥放在大師兄腳邊。馬小川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悶頭喝了。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忽然開口——他很少說話，聲音啞得像磨砂：「莫怕。「
尚天一愣：「大師兄，我不怕。「
「莫怕。「馬小川又說了一遍。他抬頭看了一眼尚天，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憨，有一種沉沉的、像石頭一樣的穩當。
曹一心從內堂出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他看了一圈——曹子鴻、馬小川、張文之、尚天——目光在每個徒弟臉上停了一瞬，最後只說了一句：「走吧。「
武館門外，已經是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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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放亮，羊城最熱鬧的那條街全醒了。騎樓下，賣早茶的、賣涼茶的、拉黃包車的、賣報的擠成一片；騎樓二層的窗戶全支開了，探出一個個人頭；茶樓夥計挎著木箱在人群里穿梭，賣菸捲、賣涼茶、賣瓜子。街角那家「利昌洋行「的玻璃櫥窗里，擺著自鳴鐘和留聲機，一個穿西裝的買辦正站在門口看熱鬧，懷裡抱著本帳冊。
半中半洋的城。騎樓是中國的，洋行是外國的；茶樓里唱的是粵曲，街口教堂的鐘聲卻噹噹地響了幾聲。
擂台搭在武館斜對面——說是擂台，其實是半米高的木台，台面釘著粗麻布，邊角洇著暗褐色的舊血跡。台前拉了根繩，繩外烏泱泱全是人：有穿短打的苦力，有穿長衫的先生，有繫著圍裙的廚子，還有幾個穿西裝、戴禮帽的洋人，站在人群後頭，由一個瘦翻譯陪著，指指點點——其中一個洋人個子很高，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沒拿煙也沒拿扇子，只抱著胳膊看，看得極專注，不像看熱鬧，像在記什麼。
尚天多看了那洋人一眼，又收回目光。他沒工夫琢磨洋人為什麼來看中國拳師比武。
台西邊，雷豹的人圍成一圈。雷豹坐在一把竹椅上，翹著腿，手裡轉著兩個鐵膽——比張文之盤核桃霸氣多了。他身後站著幾個黑衣弟子，腰間都鼓著，像是別著傢伙。最扎眼的，是緊挨著他站的那個人——穿一身灰白短打，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像死水，沒有光，也沒有波瀾，站在那裡，像一截沒有溫度的樁子。
尚天看見那人，瞳孔縮了一下。他認出來了——那身形，那雙眼睛，是那天在小巷裡，把曹子鴻打到吐血的那個人。
中間人是個穿長衫的老者，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場的嘈雜：「今日之會，雷氏摧心館，請曹氏六合館賜教。三戰兩勝，傷者自理，輸者——摘匾封門。雙方拳師，台上見真章，台下莫傷和氣。規矩如此，天地共鑒。「
台下轟地炸開一陣議論。有人喊「六合館不是要關門了吧「，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曹館主病倒了「……
曹一心沒理那些話。他在台邊一張舊椅上坐下，腰杆挺直——他不能上台，可他坐在那兒，六合館的人心裡就還有底。
第一場，馬小川上了台。
他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上台站定，沒有擺任何架勢——就是站著，雙手垂著，腳趾在鞋裡抓地，像一棵扎進台面的老樹。他對面的胡三海已經在台上等了一會兒了，嘴裡一直沒停過——他搓著手，朝台下吐了口唾沫：「一個聾子，也配占個台？「
馬小川聽不見。他看著胡三海，拱了拱手——很規矩的一個禮，像做了無數遍。
胡三海嗤了一聲，連拳都不回，搶先進攻。
他打得很兇。拳腳像潑水一樣往馬小川身上招呼——直拳、擺拳、掃腿，一浪接一浪。馬小川不躲，架起兩條胳膊硬接，一步，一步，往後退。他的退不是潰退，是每一步都踩得實，像被錘子砸進木頭的釘子，被砸一下，就往裡進一分。
台下的看客先叫好——是給胡三海叫的：「好拳法！「「打！「後來慢慢不叫了。有人小聲說：「這……這不是沙包嗎？「
胡三海打了小半炷香，越打越急。他的拳路開始散——搶攻的人最怕的就是打不穿對手。他咬著牙，憋了一口氣，一記大擺拳照著馬小川太陽穴掄過去，掄到一半，腳下虛了，整個人往前栽。
馬小川動了。
他不用拳——他用肩。整個人像一堵一直沉默的牆，忽然往前移了半尺，肩膀輕輕撞進胡三海懷裡。那力道看著不大，可胡三海下盤已虛，被這一撞，蹬蹬蹬退出三四步，背撞上台角。馬小川跟上去，一拳——不快，但極穩，正正地打在胡三海胸口。
胡三海張了張嘴，坐在地上，起不來了。
台下死寂了一瞬，然後炸了。馬小川站著，胸口起伏，嘴角掛下一縷血——他挨了胡三海不少拳腳，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可都是皮外傷。可他站著。
他沒有下台。他轉過身，看著台西邊——雷豹那邊。他還要打第二場。
尚天站在台下，看著馬小川那副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掛著血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第一次覺得，大師兄像個人了——不是聾子，不是沙包，是個人。一個用二十多年橫練，把自己練成一堵牆的人。
第二場，雷豹那邊上的是周魁。
「鬼手「周魁，三十來歲，瘦，像一根晾了太久的竹竿。他一上台，那雙手就在動——十根手指不停地抓、捻、揉，像在空氣中捏什麼東西。他連看都沒看馬小川，朝台下的人群里掃了一眼，笑了一下，笑里沒溫度。
「下一個。「周魁說，「聾子打過了，該換個會說話的了吧？「
台下沒人應聲。
張文之忽然從人群里擠出來。他攔住了正要往台上走的馬小川——大師兄要打第二場，可張文之按住了他的肩膀，自己一步跳上了台。
滿場譁然。有人認出來了：「那不是六合館的老二嗎？他會武？「
張文之不會武。他站上台，袖著手，先朝周魁拱了拱手——拱手的樣子還挺規矩，就是袖子太寬，顯得有點滑稽：「在下張文之，六合館行二，沒別的本事，就會看帳、看人。今日上台，不為贏——「他笑了笑，「來稱稱鬼手有多重。「
周魁看著他，臉上那點笑沒了。他上下打量張文之，像在打量一隻不識趣的蒼蠅：「你不會武？「
「不會。「
「那你是來送死的。「
「送死不至於。「張文之說，「我這條命不值錢。可我這雙眼睛，值點東西——我得看清楚，鬼手是怎麼抓人的。「
周魁的臉沉下來了。他沒有回禮，整個人像條蛇一樣滑出去——快得驚人。第一招，他的爪從張文之臉前划過，張文之只覺得臉上一涼，一道血痕就出來了；第二招，爪子鉤住他的肩膀，往下一撕，半隻袖子連著皮肉被撕開；第三招——周魁的爪照著他後背抓下去，三道血口，深可見肉，然後一腳，踢在他肋下。
張文之像一袋米一樣被踢飛出台外。
台下驚呼。曹子鴻撲出去接住他，自己也差點被帶倒。張文之躺在他懷裡，嘴角的血沫子往下淌，後背三道血口觸目驚心。他疼得臉都白了，可他的眼睛，越過人群，找到了尚天。
他沖尚天，擠了一下眼。
尚天愣了一瞬——然後低頭湊到二師兄旁邊，二師兄耳語：周魁抓人之前，左肩會先沉半寸。那是他發力的預兆，像蛇要咬人之前，頭會先往後仰半寸。
張文之不會武。他用自己那身皮肉，把周魁的破綻，餵給了尚天看。
台上，周魁甩了甩爪子上的血，朝六合館這邊抬了抬下巴：「六合館沒人了？「
馬小川又上去了。
他一句話不說，站回台中央。周魁看著他，笑了一聲——那笑里沒有剛才的戾氣，多了一點玩味，像貓看著一隻已經跑不動卻還在撐著的老鼠：「你還來？「
馬小川聽不見。他只是站著，站樁，像一棵樹。
周魁動了。
這一場，他沒有留手。他的爪不再往要害招呼，而是像貓戲鼠一樣，一爪一爪地在馬小川身上留口子——肩膀一條，手臂一條，後背兩條。每一爪都不致命，可每一爪都撕開皮肉，血順著馬小川的胳膊往下淌，很快把他半邊衣裳染透了。
馬小川還是站著。他的橫練擋不住這種撕扯——橫練練的是抗打，可周魁的爪不是打，是撕，是往肉里鑽。他能挨拳，挨不住爪。他的腿開始打顫，可他不倒。
台下安靜得能聽見風。曹子鴻的眼眶紅透了，幾次要往上沖，被幾個師弟死死按住。曹一心握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他幾次要站起來，又坐回去。
馬小川的一條手臂，終於被周魁抓住了——周魁順著他的手臂往下一捋，一擰，「咔嚓「一聲，那條手臂脫了臼，垂在身側，像一根折斷的樹枝。
馬小川單膝跪了下去。他用另一條胳膊撐住台面，喘著氣，血從他的嘴角、鼻尖、額頭的傷口一起往下淌。他抬起頭——他聽不見，可他知道周魁就在他面前。
周魁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抬起一隻手。那隻手上還沾著馬小川的血。
台下死寂。
曹一心霍然站了起來。可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尚天。
「師父。「尚天說，「你不能上。「
曹一心看著他：「讓開。「
「不讓。「尚天說。他停了一下，又說：「你上去了，我以後跟誰學樁？「
曹一心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閉了閉眼，慢慢坐了回去。
尚天鬆開手，脫下外衫——裡頭還穿著那身青布短打——他把外衫扔給曹子鴻，一步步走上台。
台下的喧囂像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一層一層地安靜下來。
他走到馬小川面前，蹲下來，看著這位渾身是血的大師兄。馬小川抬起頭，看見他，咧嘴笑了一下——還是那個憨厚的笑，只是血糊了滿臉。
「大師兄，「尚天說，「你歇會兒。「
他和兩個不住館的師弟，幫忙把大師兄抬了下去。
尚天重新會到台上，轉過身，面對周魁。
他站了個六合樁。站得很醜——膝蓋微屈，腳掌貼地，兩條手臂垂著，像剛從地里拔出來的一截樹樁。可他站定的一瞬間，周魁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周魁發現，這個人身上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殺氣——殺氣他見多了。是「整「。眼前這個人，那些亂竄的、野的、隨時要撲出來的東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捆住了，捆成了一個整體。他站在那裡，不像一個拳師，像一頭把爪子收進了肉墊里的虎。
尚天開口——他先朝周魁抱了抱拳，聲音不高不低：「在下阿七，六合館行四。請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