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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猴兒酒

2026-09-26 16:41:44 作者: 月光糖

  師父一陣可憐的看著寧婉,這孩子,省心的讓人心疼。在華山的這幾年,若不是有這孩子在背後操持,那群皮猴子簡直是要翻了天去。

  「溫養,最少得三年。心法照練,不許貪功。寅時前後兩個時辰不許運功。睡,睡就暖了。比吃藥強,藥膳我抄個方子給你。」

  師父頓了頓,放緩聲音:「記著,練功如熬湯,急火出沫,文火出味。」

  寧婉點頭:「好。」

  師父走後,隔三差五便過來給她搭脈。就是眼前這雙手,這一世的事,她防了許多,能信的不多,這雙手,算一樣。

  當天夜裡,她依舊吐納,行到半途,心口那點刺痛如約而至。意識海里的羅盤轉到那處也滯了一滯,三百六十五枚刻度齊齊慢了半拍,像是走夜路的人縮了縮脖子。

  寧晚閉著眼,在心裡對那羅盤說了一句:你也怕冷啊。

  羅盤如常自轉,像是沒聽見。

  寧中則抄來的方子,攏共三味主藥,當歸、生薑、羊肉。

  這一世無論是從娘還是從師父,方才接觸傳統的中醫,若是放在上輩子,羊肉當藥材是萬萬不敢想的。

  寧晚把方子翻來覆去的看了半天,意識海里的羅盤一轉,三味藥性在她眼裡也成了一幅圖。

  當歸溫而走,生薑散而升,羊肉厚而補,三股氣一匯,正對心脈里那塊冰。

  藥是好藥,方也是好方,難的是做。

  羊肉腥膻,藥味苦重,這湯擱藥罐里熬是藥。擱她手裡就得是一碗湯,她試了三回,肋條切大塊,滾水焯過,冷水激緊,花椒十幾粒裝紗袋同煮去膻,起鍋前撈起來。

  姜切厚片,當歸袋後下,免得藥氣搶了湯氣。猛火燒開,撇淨浮沫,轉文火煨足兩個時辰,湯色微呈奶白,起鍋只撒一把輕鹽。

  她舀一勺嘗了,眼睛微微一亮,藥氣還在,膻味沒了,湯是燙的,潤的。從喉嚨一路暖下去,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塊冰上。

  晌午開飯,全山一人一碗,高根明喝了三碗,捧著碗底發怔:「師姐,這是什麼湯?我喝出了我娘的味道。」

  岳靈珊捧著一隻比她臉還大的碗,喝的兩頰通紅。

  這幾日令狐衝突然勤快起來,劈柴擔水樣樣搶著干,干到第三日,他搓著手湊到灶前:「師姐,我那半壇汾酒,你看著入菜使?成不成?」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令狐沖笑道:「我拜的可是華山的灶王爺,師姐,您就是火房的灶王爺。」

  「灶王不管酒。」

  陸大友在旁邊笑得從門檻上栽下去,爬起來還問:「師姐,下頓還有羊湯麼?」

  

  「去去去!光腚拉磨盤——轉著圈的丟人。」寧婉指著他手中拿著碗裡還剩下的半碗羊湯:「先把這碗喝完再說。」

  滿堂大笑,寧婉收拾著勺子,納悶這些人笑什麼,她只是照實說而已。

  岳不群端坐主位拿勺子在碗裡慢慢攪了三圈,舀起一勺,抿了,又舀一勺。

  半晌,擱下勺子,正色道:「藥膳乃治病所需,不算鋪張。」

  說罷,又添了半碗。

  寧中則笑道:「師哥這話說的,倒像有誰攔著你不許多喝似的。」

  岳不群清咳一聲:「帳,還是要記的。」

  帳自然是記的,月底寧婉送帳去,岳不群翻開伙食帳,見藥膳一欄下,端端正正的寫著:羊一隻,錢四百。

  便提筆批了個『准』字,筆鋒一頓,又添一行小字:羊骨留熬湯,肉可減三成,性味不減。

  寧婉瞧著那行小字,行禮退出,走到廊下,極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自那以後,羊湯之後是當歸燉雞,薑汁糖糕、棗泥山藥膏,一樣一樣出來。華山的伙食跟著那鍋湯整體上了一層台階。最直接的後果是岳靈珊從此天天蹲在伙房門口,抱著小碗,一雙眼睛跟著寧婉的勺子走,銅勺到哪兒,眼睛到哪兒。

  寧中則來看過一回,站在院裡瞧了半晌:「照這麼蹲下去,珊兒的樁功,以後倒不用練了。」

  寧婉往灶膛添了根柴,沒接話,灶火印在她側臉上,一明一暗。

  三月末的一個深夜,寧婉打坐以閉,吹了燈。黑暗裡,意識海羅盤靜靜轉著,子時、丑時、寅時,轉過那處舊寒,三百六十五枚刻度又齊齊慢了半拍,再緩緩恢復。像一個人過了冰河,縮著脖子走,走過去,腰又重新直了起來。


  忽然!有一枚刻度極輕的顫了一下,輕的像深潭水面落了一粒塵。羅盤自轉如常,她沒察覺,華山上下,也無人知覺。窗外夜風穿過松林,嗚嗚的響,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翻了一個身。

  四月初,華山桃杏次第開了,山腳的連翹黃的晃眼,半個月前一個雨天,令狐沖給岳靈珊講古。

  他講的是華山金絲猴過生日,山神爺賞老猴王一壇猴兒酒,又在松樹杈上掛滿了糖糕。

  老猴王帶著一窩小猴子爬上去摘一顆,吃一顆。吃完了尾巴往枝上掛,倒頭就睡。

  「山裡的猴兒也有生辰?」七歲的岳靈珊仰著臉問。

  「怎麼沒有?山裡的活物都有生辰,山神爺記性好的很。」

  至此,岳靈珊深信不疑。她的生辰是四月初八,掰著指頭數了半個月,願望漸漸定型。

  她要『會上樹的糖糕』,掛在樹上,自己爬上去摘的那種。蹲在樹下等別人餵的,不算。

  她日日來火房催工,寧婉應了:「糖糕我蒸,樹,你自己爬。只許爬一人高的叉,再高不算數。」

  「要甜的!」

  「糖瓜祭灶——甜上加甜。」

  岳靈珊沒聽懂前半句,但聽懂了三個甜字,心滿意足伸出小指頭拉鉤,拉完勾,她蹲在門檻上拖著腮,學著大人的腔調嘆道:「婉婉姐姐說話真好聽,就是聽不懂。」

  蹲在一旁啃糖高的陸大有深以為然,重重點頭。

  大師兄這幾日有點魂不守舍,小師妹的生辰,做大師兄的拿不出像樣的禮,叫人笑話。可他囊中那幾個錢早換成了酒,他躺在屋裡想了半夜,一拍大腿:猴兒酒!

  朝陽崖那群金絲猴是真的會釀酒,猴子采百樣山果,藏進崖壁的石縫,果漿日久,發酵變成了酒。一年攏共一、兩壇,香甜能飄三里。三年前他隨師父上朝陽崖採藥,遠遠聞過一回,惦記到今日。

  小師妹生辰上開一壇猴兒酒,山神爺賞的,故事就圓上了。

  於是這幾日,他白日裡練劍,練著練著,就繞到後山去了。夜裡也不喝酒,力氣省著攀崖。

  他還翻出一條舊布袋,讓針腳歪歪扭扭受了場罪。前日他狀似閒談問陸大有:「後山哪片崖猴子多?」

  陸大有張口就來:「朝陽崖啊,崖縫裡就有猴窩,大師兄你問這幹啥?」

  「考考你。」

  陸大有嘴裡藏不住事兒,轉頭講給了高根明:「大師兄許是要掏猴兒窩,哈哈。」

  兩人沒往深處想。

  四月初七,晌午開飯。

  高根明三碗下肚,陸大有兩碗,岳靈珊的小碗見了底。寧晚的勺在湯鍋里攪了一圈停住,令狐沖人沒來!

  令狐沖不來伙房蹭飯,比蒼龍嶺塌了半邊還稀奇。上回他沒來,是被掌門師伯罰在思過崖面壁。上上回是發高燒認不清人。

  「早上誰見著他了?」

  高根明含著飯:「辰時管我討了兩個炊餅,說去後山練劍。」頓了頓,補了一句:「好像背了個布袋,空癟癟的,針腳歪歪扭扭的。」

  陸大有猛地跳起來:「那布袋是我看著他縫的,前幾日他還問我哪片山崖的猴子多,我說是朝陽崖,崖縫裡有猴兒酒,大師兄定是去掏酒了!」

  灶間一時只剩柴火噼里啪啦。

  朝陽崖是什麼去處?

  書里那個人,為酒什麼都幹得出來,為小師妹也是。兩樣湊齊,朝陽崖就攔不住他!

  寧婉解下圍裙:「根明,吃你的飯,碗筷不許動。大有,跟我走。」

  她回身進伙房,從牆上取下粗麻繩,以前是吊腊味用的,三丈有餘。又從庫房翻出兩具滑車,這是吊糧包的舊滑輪,輪槽上過油,往背簍里放。細麻索一捆,火摺子、傷藥、一葫蘆水,一把短柄柴刀。

  陸大有看的目瞪口呆:「婉師姐,咱這是去救人?還是搬家?」

  「我爹傳下的規矩,出門三樣:繩、火、藥,一樣不許少。」

  後山岔路寧婉走的極快,眼睛卻一直在地上,在草上。

  陸大有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師姐,你怎麼知道他走這條道?」

  「草倒向東,倒了一溜。腳印前掌深,後腳淺,人在趕路,再看這個……」寧婉撥開草叢灌木,指給他看一根齊膝折斷的枯枝:「斷口發白,新茬,風折不斷這個,是腿掃的。」


  翻過一道梁,朝陽崖便道了。老松探出崖口,松根上幾道新鮮的白痕,布鞋蹭的。濕苔蘚上一道長長的劃痕,一路向下,崖沿擱著半截崩斷的野藤。

  寧婉探頭往崖下看。

  兩三丈底下,一從酸棗棵子從崖縫裡探出來,枝條亂蓬蓬的。令狐沖整個人掛在那從酸棗上,左手死死的抱著一根胳膊粗的老枝,右手摟著一個泥封的小罐,摟的那叫一個嚴實。

  風從谷底往上灌,枝條一顫一顫。

  「師……師姐!」令狐沖看見崖頂的人,扯著嗓子喊,聲音都劈了:「我先說,罐子沒碎!」

  寧婉問道:「那人呢?」

  「人……」令狐沖低頭看了看腳底下的霧,又看了看自己僵成雞爪的手指,聲音小了:「人麻了……」

  寧婉趴在懸崖邊上,仔細觀察了一小會兒,算是看明白三件事。

  第一,那根酸棗老枝根上裂了半指深的口子,隨時會斷。

  第二,令狐沖掛了一個多時辰,手指僵了,臉上血色盡褪,自己絕無餘力攀上來。

  第三,懸崖直上直下,生滿滑苔,人下不去。

  看著樣式,不好救。陸大有自告奮勇,非得下去試試。

  「你的斤兩,我稱過。你下去,就是兩個掛著的。」

  寧婉把背簍里的傢伙什一樣一樣擺開,又讓陸大有把令狐沖鬆脫在松根底下的外袍撿過來,他攀爬嫌累贅,脫在那兒,現在卻是冷的不行。

  「大有,聽口令。一個字不許錯,錯一步,咱仨一起餵鷹。」

  陸大有咽了口唾沫,點頭點的像搗蒜。

  寧婉沖崖下喊:「令狐沖,聽著,先釣壇,再釣人,細索垂下去,網繩先套壇口,你單手收緊了。」

  崖下進了一息:「先救罈子!我不用救!我就是……歇歇。」

  「老枝裂了半指,你要不要看看?」

  令狐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裂口,在風裡吱呀作響,他立刻改口:「先套壇口!先套壇口!快快快!」

  細麻索的一頭拴著小活套,從松樹的一頭彎下去,走滑輪繞兩紮,手上省一半的力氣,收放都不打滑。

  麻索垂下去,令狐沖單手套圈收緊,寧婉緩緩收繩,一壇猴兒酒晃來晃去,離了他的懷裡。

  罈子一離手,沒了妨礙。兩隻手抱緊酸棗老枝,人反而倒是穩固了些。

  罈子上來,黃泥封口磕掉一角,一股香甜轟的散開,陸大有喉頭咕咚響了一聲。

  寧婉把罈子擱進背簍,周圍塞緊乾草:「再多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摳出來泡酒里。」

  接著是吊人。

  粗麻繩先從頭到尾捋一遍,指腹摸過每一寸,無斷股,無硬傷。繩子讓老松主根三紮半,收口打的是爹教的結。

  這結越拉越死,越掙越緊,是救人的結。繩與松根之間墊了塊剝皮的青紅樹皮。

  磨繩的石,吃人的虎。繩不吃石頭,石頭也吃繩。

  繩套兜人,用雙套結,走胸腋。腋下墊了令狐沖的外袍。繩勒腋下勒久了,手臂發麻,人在半空中會昏過去。

  寧婉一句一句教:「右邊腋下先進,壓住左肩。繩結收在胸口,兩手抓節。」

  令狐沖手指僵,抓了三把才抓住。

  然後是滑輪組頭,一具滑車用短繩拴牢掛,在探出崖口的老松枝上。第二具滑車掛鉤掛在令狐沖胸前的繩套,主繩從地錨出發,垂下崖,繞過人身上的動滑車,折上來過婭口定滑車。

  寧婉扯了扯繩,對陸大有道:「他連人帶濕衣裳,百二十斤,折一半,七十多,咱們兩個後仰拉著,穩穩噹噹。我爹從前200斤的野豬就是這麼從溝底托上來的,用的還是一具滑車。」

  陸大有聽得一愣一愣:「師姐,你還會變戲法?」

  「這不是戲法,是滑車。」寧婉把繩子繞過後腰:「記住,繩過崖沿,走墊木,不許磨石頭,我拉三下繩就起,兩下是停。繩語為號,比喊話牢靠。」

  她朝崖下拉了三下繩,繩索繃緊,令狐沖胸口一緊,整個人緩緩離了酸棗枝。就在這一瞬,咔嚓一聲脆響,那根接了他一個多時辰的酸棗老枝從裂口處斷了,打著旋兒掉下崖去。

  人盪在半空中,繩索繃得嗡的一響,老松橫枝猛的一沉,松針簌簌落了一層。


  陸大有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卻死死的攥著繩頭,身子往後溜出半尺,松根一絆,卡住了。歪打正著,這一坐到倒成了個活地錨。

  「蹬壁!」寧婉吼道:「用腳蹬崖壁,跟我口令!——一!二!盪!」

  令狐沖腿往崖壁上一點,借了勢。繩一寸一寸的收,人一盪一盪的高,過崖沿最險!

  寧婉半跪在地,雙手交替收繩,掌心火辣辣的疼。最後一把令狐沖的手扒住了崖沿的草,陸大有撲上去,抱住他的後腰,連拖帶拽。

  人上來了,三個人趴在崖頂的草地上,臉白的像紙。

  令狐沖胸口起伏的像破風箱,喘了半天。上崖以後第一句:「酒呢?」

  「在背簍里。」寧婉爬起來,邊收繩,邊說:「摔不碎,人掛了半天,先惦記酒。」

  「那是小師妹的生辰禮……」

  「耗子給貓擼須子——捨命巴結。」寧婉把水葫蘆丟過去:「喝。」

  令狐沖抱著水葫蘆灌了半葫蘆,忽然抬頭盯著那套滑車組,看了半晌:「師姐,這繩結,這滑車,誰教你的?」

  「我爹。」

  「你爹……」令狐沖勻了一口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師傅只教過我滑輪吊水,沒教過我吊人,回頭你也教教我。」

  「屎殼郎推糞蛋——該滾的滾,該爬的爬。先教你怎麼不被人吊著。」

  寧婉收神的手頓了一下,梳理這個人,後來吃盡了苦頭,比今天這一掛要重的多。

  她沒說,只是把繩子一圈一圈的繞好,繞的很齊。

  回到山上,事情瞞不住。

  正氣堂上,岳不群端坐,問明前後,半晌不語。堂下跪著令狐沖,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全。

  「私上朝陽崖,攀崖掏酒,險些喪命,驚動同門。」岳不群一字一字道:「門規第七,擅長險地。罰抄《華山心法》總綱三十遍。另禁酒一月。」

  令狐沖臉色一白,掛崖的時候他都沒這麼白過。抄書三十遍,熬一熬也就過去了,禁酒一月,那是要他的命!

  寧婉在旁邊開口:「師伯,弟子午時才察覺他不見,再遲了半日……若是早些覺察,他也不必在崖上掛一個多時辰,管教不嚴,弟子領一半。」

  岳不群抬眼看她。

  那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停,說不清是讚許還是審視。半晌,才緩緩道:「也好。你賠罰,抄總綱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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