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自己知道的那八個字,這事與寧婉無關,書里沒說過那武功女人練得練不得。
男人變成太監,女人變成男人再變成太監。這中間隔著一層。
所以寧婉不動心,對她而言這只是籌碼、魚餌。只要這樣東西還揣在自己懷裡,就不愁東邊的人不上鉤。
抓獸,不追,守道。狐狸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過了赤水,師伯沒有提回山的事。
官道一路向西,四月的關中道,天亮的早,兩行楊柳綠的發亮。風一過,柳絮便往臉上撲。師伯騎馬在前,她和令狐沖在後,曉行夜宿,走的還是歷練的規矩。
從赤水渡回來,師伯的課換了一種教法。
從前在山上講的是劍法、心法、經義。現如今上了路,隔三差五便丟下一句話:「今日你們兩個去採買。」
買東西的銀子卻交到了令狐沖手裡,自個兒往茶棚里一坐,捧著一碗粗茶,閉目養神,不聞不問。
這是頭一回。捧著錢袋的令狐沖受寵若驚:「這是師父信得過我?」
第二回,令狐沖愁眉苦臉:「這是師父要考我。」
第三回,他啥也不說,扭頭看寧婉:「師姐,今天買什麼?你幫我掌掌價。」
寧婉帶著令狐衝進了鎮子,官道邊上的大米市正逢市集。去歲渭水秋汛,淹了下游好些村子,今年春天難民一波一波的往西邊挪動。米市門口排著長隊,都是拿著賑災的賑票來領米的。
豐裕米行,三開間的門臉,新漆刷的招牌,氣派!
櫃檯後頭的掌柜穿著綢緞,兩個夥計,一個量米,一個收票。師伯沒進門,在街對面的茶棚里坐著。
寧婉老老實實的帶著令狐沖排隊,先是看了半炷香。
每年的新米該是什麼樣,她比誰都熟。伙房一年過手的米,抵得上尋常人家好幾年。
新米油亮,籽粒上有一層薄光,抓一把攤開,米是米,糠是糠,湊近了一聞有一股清氣。
陳米顏色發啞色暗,米粒上起白。在庫房裡存久了,自然會有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悶味,像捂了一冬的舊棉絮。
這米行的米,清氣淡得幾乎沒有,悶味倒是實打實的。米色也不均勻,十粒米里有著三四粒發暗,還有帶蟲眼的。
新米裡面摻陳米,摻了三成還不止。
寧婉不動聲色,跟著隊伍往前挪,輪到一個抱孩子的婦人領米,夥計抄起木斗,往麻袋裡一探,手腕一翻,倒入婦人的布袋,斗口一刮,道:「一斗米,齊活了。」
寧婉的眼睛眯了眯。
這隻手,不對!
抄斗的時候,拇指往斗里一扣,斗沿的米就矮一分,搗米的手腕再一壓,又是一分。一斗米過這隻手兩次,少說短了小半升。
「掌柜的。」她開口,聲音不大:「你這米,怎麼賣的?」
掌柜抬起臉,見是個青布衣裳的姑娘,笑得客氣:「姑娘,本號新到渭北頭茬米,三錢銀子一斗,童叟無欺。」
「頭茬米。」寧晚點點頭:「方才那位大嫂領的米呢?」
「一樣的,都是頭茬。」
「不一樣。新米有清氣,這米是倉味,米色不勻,還帶蟲眼,陳米摻新米,想充頭茬?驢糞蛋子——表面光。」
掌柜的笑臉僵了僵,隨即又堆了起來:「姑娘說笑了,這米擱久了,難免走味,摻斷然是不會摻的。」
令狐沖在旁邊聽得明白,眉毛立起來:「你們拿陳米賣給災民?」
「小哥慎言!」掌柜的一拍櫃檯:「本號在鎮上開了二十年,官府的眼睛亮著呢。過路的管閒事,狗拿耗子是吧?」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寧婉一字一句的接過來:「可這米缸里進了耗子,貓又不在家,只好狗來管。」
排隊的災民靜了一靜,也不知道是誰沒忍住,先噗的笑了一聲。
掌柜的臉漲得通紅:「你這丫頭,血口噴人!」
「噴人不噴人,量一量便知道。」她轉向那抱孩子的婦人:「嫂子,你的米別動。」
轉頭又把銀子拍在柜上:「你給我也稱一斗。」
夥計抄斗,還是那隻手,她盯著看完了,忽然伸手:「慢著,斗,借給我看看。」
夥計一縮手,便不讓。寧婉手快,只是一閃,木斗便到了她手裡,她把斗翻過來,底朝天,往櫃檯上輕輕一磕。
『咔噠』。
木斗底下掉下來一層,那斗是雙層的活底,墊著半寸的木片,墊上了,量出的米就要短小半升,抽掉才是平斗,這還不算那夥計玩的手法。
滿堂寂靜,隨即轟的一下炸開了。
那抱孩子的婦人把米袋往地上一甩,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我說呢!三張賑票,米不夠家人吃三天,你們這該殺千刀的!」
掌柜的面如土色:「這、這都是夥計私下的勾當,與本號無關。」
「斗是你家的斗。」她說:「至於夥計的手法,跟誰學的?為他自己學的?」
掌柜語塞,令狐沖往前一步,按住劍鞘:「那就請掌柜的抬帳本出來,大夥都看看,這一個月的賑票到底收了多少張?米又出了多少斗?」
外頭早有人請了米氏的行首和鎮上的巡檢。帳本到底是給人按著抬出來了,硃筆勾的一筆一筆,賴無可賴,掌柜子當街認了,一家一家補米,補到日頭偏西,人還得給官府拎走。
岳不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外面,捏著自己的鬍子,滿臉微笑。從頭到尾,卻沒說一句話。
回官道的路上,令狐沖興沖沖:「師姐,你那一磕,比我這一劍還痛快!」
「你是進口的東西。」她說:「進口的東西摻假,比你拿刀往人心窩子裡捅還要狠。」
「往後我見了米行就去磕一磕。」
「你磕什麼?你連哪只手都沒瞧出來?」
「……師姐,那你又是什麼時候瞧出來的?」
「他舀第一斗的時候。」
令狐沖長嘆一聲,作勢抹了把臉:「同門一場,你就不能給我留點臉面。」
前頭馬上,師伯的聲音淡淡的傳了過來:「看人先看手,掌柜的手看指甲,夥計的手看繭。今天這一課,你可記下?」
「師父。」令狐沖苦著臉:「這一課可比劍法難多了。」
「劍法練十年,准成。」她說:「這眼睛要練一輩子。」
三人三匹馬,兩馬一車。接著往西走,臨潼道上,官道漸漸變窄了,路旁一個茶亭,挑著茶旗,他們歇腳,剛才坐定,北邊來了一隊人馬。
十幾匹騾馬馱著貨廂,其中一面杏黃鑲邊的鏢旗,旗上『福威』兩個大字。
鏢隊在亭外歇腳,當先一個老鏢師,五十上下,風霜皮面。老鏢師向茶亭掌柜拱手討了茶水草料,銀子給的足。
寧婉看在眼裡:慣走江湖的,不惹事,也怕事。
茶還沒喝兩口,南邊又來了一波人。七八個,一色青布短打,背負長劍,一口川音。
青城派、福威鏢局,這就對上了?還挺早!
她在心裡記了一筆。
兩伙人撞在一個茶亭,事就來了。
青城的馬拴在鏢局羅馬的旁邊,不知怎麼驚了一下,掀了個橛子,一個青城派弟子當場就把臉撂了下來。
「啷個?你個鏢行的騾子,敢撩青城馬地挑?」
老鏢師賠笑:「小哥說笑了,這牲口的事兒……」
「牲口也分貴賤。」一個年長些的青城弟子慢慢地踱過來,二十五六的年紀,皮笑肉不笑:「馱貨的畜生跟人騎的馬,啷個分的一路?」
鏢師們的臉就有些掛不住了,一個年輕鏢師的手瞬間就摁在了刀柄上,卻被老鏢師一眼給瞪了回去。
老鏢師還是陪笑,笑紋里全是忍:「道上相遇,是緣分。這茶錢,鄙局會鈔。」
「耍帳倒是不必。」青城弟子擺了擺手,忽然換了個話頭,語氣變得親熱起來:「話說起來,倒是要向老哥打聽個事。貴局福州的總號,林總鏢頭近來可好?」
老鏢師的笑紋僵了一僵:「托這位爺的福,總鏢頭的身子應是硬朗的。」
「那就要的。」青城弟子笑盈盈的:「聽說林總鏢頭祖傳的劍法,威震東南,連我們川中都有耳聞,可惜山高路遠,無緣得見,老哥哥在總號當過差麼?可見過總鏢頭練劍?」
鏢師們都不說話了,老表是默默的端起茶碗,思考了片刻:「小人在川陝分號當差,沒個福分,諸位爺趕路要緊,小的們也該起了。」
鏢隊先走,青城弟子們不緊不慢的喝完茶,說笑著往方相反的方向去了,話音里還夾著『福州』『林家』的字眼。
令狐沖坐回來,壓著嗓子:「師姐,青城的人打聽福威鏢局做什麼?一家在川,一家在閩。隔著幾千里地。」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令狐沖撲哧笑了,笑到一半卻又自己停住:「……這話怎麼聽著後脖頸發冷?」
師伯一直沒做聲,這時才放下茶碗:「他們問的不是近況。」
「是虛實。」她接了一句。
師伯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斂去:「江湖上問路的兩種人,一種是真要去,一種是替旁人看的。」
岳不群起身,撣了撣衣擺:「走吧。」
除了茶亭,官楊柳綠的晃眼。她走在最後,心裡那本帳,重新翻開一頁。
青城的人,這會兒就已經盯上林家了。
書里那場大戲,鑼響了頭一聲。還早,戲台子都沒搭起來,可鑼就是鑼,頭一聲響了,後頭的唱班就不會遠。
這一筆,她端端正正的記下。
四月中,進長安。
長安大,一行人在外城尋了家乾淨的店住下,師伯要去拜訪一位故人。青衫長劍,一早出門丟下話來:「這幾日的嚼用,你們兩個置辦齊。晚飯自己尋地方吃,別浪費,但也別吃虧。」
這句話令狐沖聽進去了一半。
他拍著胸口—「放心,我闖蕩江湖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什麼陣仗沒見過,師父儘管去。」
轉頭又看向寧婉:「師姐也放心,你只管去置辦你的醬料,你的醋。晚飯包在我身上。」
寧婉去了西市,看了三家的醬色,配了些路上用的藥,扯了二尺粗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按令狐沖留下的話,尋到朱雀街的太白樓。
一進樓,就看見令狐沖坐在臨窗的好座上,面前的杯盤狼藉,紅光滿面,正跟店小二稱兄道弟,小二一口一個『少俠』。
桌上一壺酒報的是窖藏了三十年的三白酒,兩貫一壺,一條魚報的是渭河現起的金鱗活鯉,一貫二一條。幾樣小菜,零零碎碎又是一貫錢。
寧婉走到他對面坐下,掃了一眼面前的杯盤。
「師姐來的正好。」令狐沖給她斟酒,春風滿面:「三十年的三白,活蹦亂跳的鯉魚,這家樓,地道!」
寧婉低頭看那條被吃剩了一半的魚。魚眼塌了,眼白渾濁,魚鰓那塊顏色發暗。
掌勺的手腳快,醬色壓的重,可壓不住那股不新鮮的腥氣——死魚。
死了還不止一天,過了冰才回的鍋。
寧婉端起酒盅,湊近聞了聞,又抿了一口。酒是好酒的名頭,水是明明白白的水,摻了水,還得拿糖姜來壓味。
「小二!」她招手:「一碗酸湯麵,再把你們掌柜的請過來,說核帳的到了。」
小二沒聽懂,屁顛屁顛的去了,等面的功夫,她把桌上的帳單捏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茶碗壓住。
掌柜的來了,胖,一團和氣:「姑娘,帳目可有錯?」
「有錯!筆筆都錯在貴上,三白酒摻了水,市價兩百文,你賣二貫。這魚死了兩天,算活鯉賣一貫二。小菜拿別家四百文的菜,報一貫。」
掌柜的臉上和氣不動:「姑娘這話,本樓字號三十年……」
「三十年的字號一文不值,魚眼卻不會說謊。」寧婉把魚盤往他面前推了推:「酒按摻水酒的價,魚按死魚的價,面錢我照付,多餘的一文沒有。」
掌柜的把臉一沉,袖子一甩:「本樓做生意,講的是你情我願,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想賴帳?」
令狐沖酒醒了七八分,豁的站起來:「賴帳?你這魚……」
寧婉抬手把他按回椅子。
「不賴帳。」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又數出一些銅錢,一枚一枚的碼在桌上。
「酒兩百,文魚三百文,菜四百文,面20文,總共920文,點清。」
掌柜的臉漲成豬肝色,梗著脖子:「打發叫花子?!」
令狐沖把桌邊的劍抄起來,橫在膝蓋上,笑眯眯的說:「掌柜的,我師姐給錢向來公道,嫌少,那咱就換個地方講理。長安的府衙,或者是我這口劍上,你挑一個。」
掌柜的哪樣也沒敢挑,銀子收了,青著臉,叫小二送客。
寧婉沒理店小二。手端起那碗剛送上來的酸湯麵,然後用眼神制止了剛要起身的令狐沖。
吃完面,才拎著令狐沖向外走,令狐沖還惦記著他那小半壺沒喝完的酒。
「唉—哎—師姐!我的酒!三十年的三白!」
「摻水的。」
「那也是我花銀子買的!」
「酒是白送的,錢你買了教訓,童叟無欺。」寧婉拎著他到街角才放手:「不虧。」
令狐沖摸著後脖梗:「師姐,你這一拎,跟拎陸大有一個拎法。」
「犯的錯不一樣,但拎法是一樣的。」
令狐沖不服氣:「他犯錯是偷嘴,我犯錯是江湖經驗不足,不是一回事。」
「嗯。」寧婉在一旁揶揄:「所以給小師妹捎糖糕的事,也歸我辦。你的銀子,從現在起交給我管。」
回到客店,師伯已經回來了,坐在燈下,令狐沖垂手把太白樓的事從頭招了,末了小聲說:「弟子知錯,錯在眼拙。」
師伯沒罵他,只是伸出手:「帳單。」
令狐沖掏出那張被茶碗壓過的帳單。師伯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折好了,還給他,說了一句:「往後一路的帳,交給你師姐管,你的銀子,每日支領。」
令狐沖如蒙大赦,又有點悻悻然:「那弟子的臉面……」
「臉面自己去掙。」師伯端起茶:「在太白樓丟的,往後去別處掙,江湖上的臉面,不是在酒樓里坐出來的。」
燈下,寧婉把當日的帳,一筆一筆登在新買的帳本上,登完吹了吹墨,這是這一路的第一筆帳。
在長安盤桓了七八日,師伯訪友買書,也帶他們去大雁塔下走了半日。四月底,一行人掉頭向東,取道潼關往洛陽去。
出長安第二日,官道上一隊車馬從後頭超了過去。
六輛騾車,氈布捆的嚴實。前面四騎開道,後頭六騎壓陣,都是短打勁裝。
當中一輛車掛著布簾,簾里一個穿綢的,隔著帘子朝道上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鏢師?不像。
鏢師走鏢,需打鏢旗,有趟子手喊鏢號,規規矩矩。這一隊人馬不喊號,不打旗。馬卻是關外的健馬,蹄大腿長。
護院家丁?也不像。
家丁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這十個騎馬的,各個腰背筆直,韁繩搭在手上,虎口朝下,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寧婉放慢腳步,眼睛落在道上。眼睛跟馬蹄跟不上,看蹤跡!
爹教過他認馬蹄印,直釘是官釘市釘,彎鉤釘是山裡的馬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