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沖師弟，何必叫它擺到灶王爺跟前。」
令狐沖還硬撐著:「婉師姐，你這話可有講究，罈子存我房裡了？我日日守著它？」
「罈子在伙房，我不飲酒，也沒人說是你。」
「大有！你來說。」師父見陸大有神色異常，便直接點名。
陸大有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令狐沖偷酒喝，他是見過的，但他已經承諾了不吱聲。但若是騙師娘，又算欺師。
「事非宜，勿輕諾。苟輕諾，進退錯。」說完，寧婉不再追問。
事到如今，令狐沖也不可能再撐著了。酒是他偷喝的，也不是一日偷完。陸大有護著他，他認這份情。他也沒想到這事最後會怪到寧婉頭上，可仔細想來，卻也沒錯。
虎兕脫於籠也，朱玉毀於櫝中。孰之責？
監守之責。
酒存在伙房，寧婉管的，這事兒就得算到她頭上。
自己偷偷喝酒，卻要把責任怪到寧婉身上，令狐沖做不到這事。見到路大有支支吾吾，令狐沖泄了氣，一撩衣擺，索性跪下了，嗓門比誰都亮:「我認！酒是我倒的，水也是我灌的。可是師娘您評評理，那壇好酒封了十年，年年就舀一小口。好酒都給放成醋了！酒是給人喝的，不是給罈子喝的，我替它開封，便是救它出壇。」
「好一個救它出壇！」寧中則直接氣笑了:「那你灌進去的水又算什麼？」
「水是乾淨水。」令狐沖理直氣壯:「祭灶嘛，心誠則靈，灶王爺不挑酒。」
寧中則抬手就要揪他的耳朵，手伸到半路又收住，轉頭看向岳不群:「師兄，你自己來斷。」
岳不群從頭到尾都沒說話，這時候他才放下茶盞，慢慢說道:「沖兒，你若是到了一壇尋常酒，罰你抄的經文便是。你換了水，封了泥，抹平了印記，單等今日滿堂人當面揭開——瞞，才是罪過。」
岳不群頓了頓，接著說道:「私自啟封，欺瞞師長。思過崖面壁一個月，《華山心法》總綱抄十遍。」
令狐沖低頭認罰，沒敢再吱聲狡辯。
「還有。」寧中則道:「那壇酒從你和婉兒月利里扣，你私自啟封，婉兒監管不力。從今日起，每月的月例只給你們二人一半，扣滿為止！」
令狐沖還想求情:「師娘！是我不對，你別罰師姐，不然我沒臉再進伙房。」
寧中則瞪了令狐沖一眼:「你再多說半個字，我便多罰婉兒一分。」
當夜，重新上供，無酒。以三注香代了，寧中則上了香，盯著灶王龕看了半天，道:「今歲這一筆，灶王爺怕是要記下了。」
第二日一早，令狐沖背著鋪蓋卷上崖去了，早飯過後，勞德諾到伙房來。
他站在門欄外，先拱手:「婉師姐。」
寧婉在案上揉面，抬眼看了一下，沒說話，低頭繼續揉。
「大師兄面壁，一個月的飯，山路遠，雪又滑。」勞德諾語氣周到:「師姐事忙，著跑腿的差事，便交給師弟罷。師弟腳快，一日送兩趟都使得過來。」
「伙房的事，我管，監守之責。」
「師弟也是一片心。」勞德諾笑道:「再說，思過崖那邊，師弟上華山一年，還沒去過，正好認路。」
「照舅。」寧婉把麵團往案上一摔，啪的一聲，故意做出很生氣的樣子:「送飯的差事照舊，勞師弟的腿，留著練劍便好。」
勞德諾一怔，隨後躬身行禮:「師姐勿惱，若是中間還有情由，請恕小弟不知。」
說完又拱了拱手，走了。
聽著那腳步聲走得遠了，寧婉才抬起手來繼續揉面。
勞德諾上華山快一年，思過崖是沒去過，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掌門罰大弟子面壁，闔山沒誰比他更上心。
思過崖里藏著的東西，他不該知道，嵩山的人也不該知道。想來多半是好師弟想去哄哄自己的師兄。
安排好華山一眾人等的伙食，寧婉提著食盒上山。
思過崖，孤懸絕頂，一面倚壁，三面臨淵。上崖的道窄，凍著一層薄冰。道口的三級石階是新鑿過的，一道道的橫紋防滑，鑿痕上的雪還是沒蓋嚴。
上了崖，寧婉也沒問這是誰鑿的。到了崖下站定，朝上頭喊:「吃飯。」
風替他將兩個字送了上去。不多時，崖口探出個腦袋，頭髮亂的像草窩。
「師姐，我就知道是你。崖上苦，一日三頓風，就盼著你這一口。」
食盒割到台階上，裡面幾樣小菜，幾個白面饃，一碟酸蘿蔔，底下還是壓著一包鍋巴，同從前一樣。
令狐沖竄下來就吃，吃到一半，想起正事，放下筷子就開始喊冤:「師姐你說，偷酒喝算什麼大罪，我又沒偷外人，自家的酒，肥水也沒流外人田。」
寧婉就坐在對面的石頭上，等著他咽下一口饃。
「要喝酒，堂堂正正來討。」她說:「師伯還能一盅都不給你？」
「我討過，師傅說，等過年。」
「等不得？」
「等不得。」
「等不得，就換個法子，偷偷喝了，再灌上水？」寧婉把水壺送到令狐沖手裡:「這些也便罷了，用新泥把壇口封了，單等今日滿堂人當面揭？偷來的鑼鼓——敲不得。你那一壇水，鑼鼓一響就露餡。露的誰的餡？師父當著灶王爺，當著全山的面開壇，捧出四斤水，你丟的是師父和師伯的臉。」
令狐沖嚼饃的動作慢了下來。
「罰你，不是罰你喝酒。」見令狐沖吃的差不多了，寧婉便開始收拾:「是罰你叫師父丟臉。」
崖上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風。
「師姐。」令狐沖重新拿起筷子，聲音低了些:「這道理，我服。」
「服了就好好吃飯，肉我燉的爛乎，就等你吃，別涼了。」
吃完了，令狐沖站在崖口，朝北邊努努嘴:「師姐，跟你說件邪門事。」
「說。」
「這崖後頭，淺山洞裡，石壁里有縫！」令狐衝突然壓低聲音:「晚上還有聲，嗚嗚的，跟哭似的。師姐，你說會不會是前人在裡邊藏的東西？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
寧婉頭也不回，提著食盒往下走:「是風。」
思過崖上的東西和她無關，寧婉盯著山崖看的時候，羅盤一動也不動。
當年下到井裡的時候，羅盤看著那些磚，可是一塊一塊咬，一塊一塊教著她怎麼開。
就像是野狗咬住路邊的骨頭，可是思過崖這山裡的東西，羅盤看都不看。
不看，就和她沒關係。跟她沒關係，就不該上帳本。
崖里的東西，她知道，知道就夠了，現在不是時候，早一步不是，晚一步也不是。出了什麼問題，她沒處說。
「是風，洞是洞，你是你。」寧婉的聲音，就著風慢慢的傳回思過崖:「面壁的人就該守著壁，別處不是你該的去處。」
令狐沖摸摸鼻子，沒再提。只是站在崖邊，任由風吹著他的袖袍，烈烈作響。
面上一個月，說長不長。
臘月盡了是正月，正月里山上冷清，火房倒是忙。
蒸年糕、煮臘肉、包扁食，寧婉一日在灶上忙八九個時辰，這麼多年下來，華山眾人已經養成了習慣，每年的年夜飯，都期待著寧婉的伙食。所以這時候，伙房裡的事，除了劈柴燒水，容不得別人插手。
每隔兩天上崖送一回飯，令狐沖正在長身體，每日吃得多，寧婉得多備一點。
令狐沖在崖上抄經文十遍，總綱抄的手腕酸，送飯的時候他還問:「師娘的氣消了沒？」
「帳算出來了。」寧婉沒有正面回:「那壇十年的好酒，我倆的月利得扣三年。」
「師姐……幫我說說情吧。」
「不方便，我也是當事人。」寧婉頭也不抬:「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那面鑼，你自己敲的。期滿那日，記得規規矩矩給師父磕個頭。師伯那邊，比我說十句都強。」
「磕頭我會啊。」令狐沖愁的是別的:「扣三年的利銀，往後我還喝什麼？」
「風。」
她提著空食盒下山，身後一聲長嘆，比崖後的風聲還要像樣。
面壁思過到第十七天，又出事了。
那天晚上二更，寧中則出門查房，查到女兒屋裡，被窩是空的。她心裡一沉，提著劍就往後山追，追到半山土地廟，聽到石頭後面一抽一抽的哭。
岳靈珊蹲在廟牆根，懷裡死死抱著一包糖糕，凍得縮成了一團，見著娘，哭得更凶:「娘……我不敢上去，可是我也不敢回去……」
一路拎回正氣堂，一審，小糖糕全招了:東西是給大師兄的，她攢了半個月，怕白日裡叫人瞧見了，想夜裡悄悄送過去。走了一半，天黑風大，林子裡嗚嗚的響，她進又不敢進，退又不甘心，卡在半道上就哭了。
「夜裡一個人上後山。」寧中則氣的手抖:「摔了呢？遇到豺狼了呢？」
「大師兄一個人在上頭，要一個月。」岳靈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大師兄也愛吃糖糕……」
寧中則揚起手，到底這巴掌也沒落下去。轉天罰抄《女戒》十遍。糖糕充公，發付伙房。
《女戒》抄的雞飛狗跳。『婦德』的『德』字，岳靈珊寫了拆，拆了寫，眼淚汪汪的。
陸大友在旁邊轉來轉去，急得手癢，搓著手道:「小師妹，要不……我來替你抄兩行？」
「你敢！」寧婉在案後邊擇菜:「上回那個『劍』字，你忘乾淨了？」
「那是用筆的事。」陸大有急道:「這回我拿炭條先描一遍……」
「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寧婉道。
陸大友僵在原地，低頭看看自己轉圈轉出來的一串腳印，瞬間就泄了氣。
岳靈珊抽這鼻子，湊過來，扯著寧婉的袖子:「婉婉姐姐……」
「抄！」寧婉不抬頭，繼續擇菜:「抄完這十遍，我蒸糖糕，你親手送上去，白日裡，堂堂正正的！」
岳靈珊眼睛一亮，淚珠還掛在腮上，撲回桌前，接著抄。往後幾日，一筆一畫，倒是真把十遍抄完了，末一篇的字，比頭一篇齊整了一倍。
糖糕上崖的那日，天晴。
食盒裡，照舊是那幾樣菜色。只是多了一包用油紙包著的糖糕，還溫著。
令狐沖揭開就愣了:「糖糕？哪來的？」
「小師妹的。」寧婉把食盒擺開:「攢了半個月，夜裡偷著送給你，走到半道不敢走了，蹲在土地廟後頭哭，叫師父給拎了回來。《女戒》抄了十遍。本來今日她親手送上來，師父不許。」
「這丫頭。」令狐沖覺得嗓子裡有點堵，最後強笑:「回頭我謝謝她，抄的十遍書，算我的欠的。」
「不欠。」寧婉道:「她樂意送，師父樂意罰，樂意對樂意，兩不相欠。」
「那不對啊！師父罰我面壁，不是不允許送東西麼？」令狐沖看著手裡的糖糕，忽然想了起來:「師娘不許小師妹親自送上來……那這糖糕……師父不也知道了？你這糖糕，不算壞規矩？」
「面壁是師伯罰的，糖糕是我給的。」寧婉見令狐沖話多，吃的又慢，索性倚身，靠在石壁上:「你的月錢，糕點錢兩百文。這一月沒動，這四塊糖糕，連工帶料一百八。帳上銷了，剩二十文回頭給你。」
令狐沖張著嘴，半天，憋出一句:「還能這麼操作？師姐，你這人……」
「吃飯。」這大老爺們簡直沒眼看，帳房先生，還能不會銷帳？
幾塊糖糕，細嚼慢咽。平日裡吃飯菜，牛嚼牡丹，不品細味。今日裡，連包糖糕的油紙都細細疊好，放入懷中。
二月初，期滿。
那日一早，令狐衝下了崖，先去正氣堂交功課，十遍總綱，一筆不缺。岳不群翻著，問:「面壁一月，思的什麼過？」
「回師父。」令狐沖垂手而立:「往後想喝酒，當面討，討得著，喝。討不著，忍。」
堂上靜了一瞬，岳不群看著他，忽然道「討……以後的酒，每月允你一盅。」
令狐沖一抬頭，岳不群接著說道:「餘下的，依舊存著。」
「謝師父。」令狐沖這一聲，亮得房梁都顫了顫。
下山開飯，飯堂里熱鬧的像過年，令狐沖一個多月沒正經吃過熱湯麵，捧著碗吸溜的聲音震天響，陸大友在旁邊給他添面，高根明一手給他遞饃，梁發坐在旁邊陪著吃。一群人難得的笑了兩回
飯後眾人散了。令狐沖卻沒走，他跟在寧婉身後，一路跟回伙房，看著她刷鍋。
「師妹。」
她刷鍋。
「婉師姐！」
她把鍋刷完，倒淨了水:「說。」
「也沒什麼。」令狐沖撓撓頭:「就是這一個月，夜裡的風，後半夜跟前半夜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說不上來。」令狐沖仰頭想了想:「就好像多了一聲嘆氣，一聲長，一聲短，一陣陣的。頭幾夜還聽得到，只當是野物。後來聽著又覺得不像，有天半夜我實在沒忍著，衝著崖後喊了一嗓子，卻連個回音都沒有，之後便聽不到這嘆息聲了。」
寧婉把鍋鏟掛回牆上。
「就是風。」
令狐沖說不上來，也只好認了。轉身出門沒走兩步，又回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疊的整整齊齊，擱在灶台上:「給小師妹。」
寧婉拿起油紙包，裡面是一塊凍的發硬的糖糕。看著令狐沖遠去的背影，她在心裡喃呢:「只能是風……」
解釋不清的事，便不能碰。
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師弟們照常練劍，練氣。寧婉照舊管著灶台，心法造詣一日千里，可寧婉的劍還是練得不成樣子。
看著寧婉這樣子，連寧中則有時都不免犯嘀咕:這鍊氣的法門，真的對嗎？
內力深厚，劍法不行。寧婉就是一個活例子。
好在門內的大比，寧婉通常不輸，手裡拿的若不是劍，而是那把廚刀，就沒人能贏。
這年入冬的頭一場雪，落在十一月末。
這天寧婉照常在灶前忙活，心裡卻在盤算日子。三年了，打十六歲那年開春算起，滿打滿算三十六個月。入了這冬，就剩臘月最後一個關口。溫養的日期將滿，師傅抄來的方子也換了新的。
舊方三味:當歸、生薑、羊肉。新方添了兩味:桂枝、紅棗。
這方子是從桂枝湯中演化出來的，適合他們這些練武的人。
當歸仍打頭，桂枝溫心陽，紅棗和藥性……寧婉拿著方子琢磨了半天。
熬藥的話，倒是可以直接下鍋。但寧婉要的不是藥，她想要的是一鍋湯。
琢磨半晌，桂枝後下，文火一刻。紅棗掰開去核，甜味才出來。羊肉改用腿肉，切大塊，滾水焯過，再用冷水激一下。
這一鍋和三年前的頭一鍋當歸羊湯是一個路數。火候卻要煨得更足，至少兩個時辰打底，味道湯色發白，能用筷子一插到底。
新湯開鍋的頭一天，全山照例一人一碗。陸大有捧著湯，眼圈忽然喝紅了。
眾人看他，他捧著碗，眼淚吧嗒嗒嗒往碗裡掉。
「六師弟。」高根明嚇了一跳:「燙的？」
「不是。」陸大有一抹臉，卻越抹越多:「我也不知。是這湯……它自己往人心口裡鑽，喝得人眼紅。」
飯堂里一靜，各人離家皆是數年，家裡的灶早已記不清樣子，記得的就是那口熱氣。
寧婉一手提著鍋，一手握著銅勺，給他碗裡又添了半勺。
「鍋里有的是。」她說:「想家了就多喝一碗。」
陸大有哭著點頭，喝得更凶。岳靈珊看得直眨眼，小聲的問:「婉婉姐姐，喝湯真的會哭麼？」
「他那是燙的。」寧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