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人彥死了,故事有了開頭。開了頭的故事,自然會越來越精彩。從今日起,寧婉總算從書本的空白處,走到了書頁里。
江湖從來不變,但今日的江湖卻有了一本紀錄。多出來的一個人,主動走進了書頁里,那從今日起,有些人可能能活,有些人可能會死得更早一些!
但帳還得記。
七月十二,酉。西郊岔路茶酒鋪。餘人彥死,林平之殺之,匕首,小腹,賈姓者走北。
茶酒鋪爺孫,不知姓名。
白二,傷。
麻臉鏢師,領頭鏢師,趟子手,存。
寫完,寧婉整了整筆尖。聽著江水在棚外一聲一聲的舔著岸。到了後半夜,方才淺淺睡去。
青城編了一整張網,扔了七十多把刀,再加上一城的官府。這本帳的本錢,是暗處那一本經書。
本錢下得這樣重,黑白兩道都打點得妥貼,就必定不能持久。即便是從官面上,也不可能這麼長時間的配合青城派去對付一個本地的豪族。
官場上能配合,說明官府也有人想對林家下手。但過程必定要快!收網的日子只會早,不會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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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婉不想和官府打交道。官場上最是講規矩,女子拋頭露面,本就惹人生厭。江湖上,女兒身還自由一些。
五更時分,寧婉挑著兩簍江魚,混進進城的菜隊。城門口貼了幾個生面孔,不看臉,看手。
虎口有沒有厚繭?腰裡有沒有別傢伙?普通的差役,都不是本領高強之人,大部分人,比當年遇到的胡三刀都要差得多。
她臉上髒髒的,排隊繳了入城的人頭稅,沒人多看她一眼。後廚的粗瓷碗,上不得席面。
洪塘的分局,七月十六夜裡沒的。消息傳進福州,說是連船帶貨全沉了江,屍首到第三天才浮起兩口。
西門大街的林家,半個月抬出去三口薄皮棺材,說是惹了時疫。寧婉心知肚明,時疫不挑日子,也不挑專練武的人。
暗帳上,『麻臉鏢師、領頭鏢師、趟子手,存』那一行,她瞄了一遍。估計用不了幾日就得勾掉。
忽然寧婉就在心裡樂了,她覺得最近這十來年裡,她心裡的這本帳就好像閻王爺的生死簿,她勾誰誰死。
川中來客再也不假裝自己是香客或是行商。頭纏白布,成對上街,馬蹄把青石板踏的山響。
「三娘子,這些川里來的大爺,越發不避人了。」茶博士壓著嗓子。
「伏里的知了——聲氣大,不怕人。」
她把這座城當成一座山場重新走過一遍。下套之前先看退路——爹教的。獸往哪裡跑,水往哪裡流,哪到坎翻得過。
這回得倒過來用,魚往哪裡游,網眼要留在哪。
水道:內河自從東北穿到城南。水門夜裡有閘,哨一夜三換。
角門:總號後巷子她走過三回,丈八的磚牆,牆頭拆滿碎瓷。后角門裡一間門房,睡了個獨眼的更夫,更梆子攥在手裡,虎口朝上——像是一個半輩子都握著槍桿的人。
塌口:城西北去年塌了一小段牆,叫葦塘淤泥漫了半邊,沒人走,也沒人守。三丈左右的擴口,底下是齊腰身的水,牆外頭,是打漁人鄭老扁下的蝦籠子,他的鮮蝦,寧婉買過兩回。
滿城一張網,網眼裡剩這一個。寧婉記下,這是一條路。這條路不可靠,福州城裡知道的不少,真要出大事,也未必沒有人守。但只要這裡沒人守,那便走得通。
葦盪里的痕跡,瞞得過別人,瞞不過獵戶。倒伏的蘆葦,雜亂的腳印。其中一個,前掌深,後跟淺。另一個,腳印不大,不是孩子,便是女人。
寧婉跟了上去,一個年輕的鏢師,一條手臂用布條吊在脖子上。走路時抱著半個胳膊,身體前傾。另一個是半大小子。
看見寧婉過來,對方有些害怕。
「別喊。」寧婉站在他們面前,斗笠壓得很低:「我是過路的。」
孩子嘴一癟,就要哭。年輕的鏢師一把將孩子摟在懷裡,單手捂住他的嘴,求饒道:「女俠……饒命!」
「我是婦道人家,也沒興致謀你們的財貨。」她說:「洪塘分局的?」
兩人沒應,不說便是答了。
「官道走不得,北門的車馬行換了人,洪塘的渡口,船一條一條都有主。」
「那……該往哪走?」
「退潮的時候,從這片盪子往北,三里地,有條沒名字的小道。後半夜有收蝦子的舢板過水口,給錢就帶人,不問來路。到了水口別停腳,換船,繼續逃,至於去哪兒,你們自己決定。」
年輕的鏢師盯著她:「恩人如何稱呼?」
「路過的。」她想了想,隨後又添了一句:「守在這兒等天亮,就是正月里的龍燈——由人耍了。」
寧婉轉身,分開蘆葦走了。蘆葦在她身後合攏,像水面上合著一道水紋。
福威鏢局這口大樹必定要倒,誰也救不了。但撒在土裡的種子,撿一顆是一顆,成不成看命。種子下了地,收成不歸帳房管。
后角門那個獨眼老頭,茶樓里喊得出名字,姓周。江湖上走了三十年的鏢,一隻眼睛叫馬匪挑了,老了回林家看門。現如今,林家人人自危,他卻還夜夜睡在門房裡,每天準時打更。
七月十九,夜。寧婉把半袋炒米,一條麻繩,擱在老周頭的窗台上。
麻繩兩丈八,她量過。西北塌口的豁口到底下的水,兩丈半,余出三尺,夠一個老人拽著下牆。乾糧是逃命用的,繩子也是,至於老周頭他自己用不用,那是他自己的帳。
她放東西的時候,門房裡的鼾聲很勻,她祝這鼾聲長一點。
不沾手,擱下的東西,夠不著她的姓名。林家滿門的帳,她一頁也不動,只有這一筆記在心裡的帳上,並不圖回本。
就是那對茶酒鋪的爺孫,寧婉想了三夜,也沒有法子。她的臉在那間酒鋪里亮過相,青城的人回去刨墳,頭一句要問的就是『當時還有什麼人』。她要是再露面,就是把自己填進去。
帳房的本事,就是把能算的算清,算不清的,掛帳。爺孫兩個,天天看,天天想,天天動不得。
七月二十,城裡的米價漲到了一百六十文,和掌柜在櫃檯後面唉聲嘆氣:「再漲價,城裡就只能吃陳米了。」
離歸期,還有一個月。
排了大半個月的隊,置辦的貨總算是走了。
七月二十一,城南宅的鹽號幌子悄悄摘了。
二十三,水部門外的客棧里,川客結清了房錢。人沒急著走,行囊倒是收拾好了。
三更,福州城西火起。
不是一處起的。前院、東廊、後院柴房幾乎同時冒煙。火油泡透了木頭,才有這樣的火勢。
寧婉在夜裡盯著,沒動。
對面屋脊上先立起了幾個人影像,一排排摁在房頂的黑樁。其中一個提著一盞白燈籠,在空中畫了三圈。
後腳門的門栓,從裡頭輕輕響了半聲,之後就再也沒了動靜。
老周頭的棒子,今天沒等到三更。
前院大門是轟的一聲打開的。跟著是頭一聲喊,只喊出半聲就沒了。緊跟著,各路聲響就密了,拼殺的喊聲摻在裡頭,火光一點一點的亮,把後院的牆照成一面血紅的幕。
走鏢的漢子從來不是軟蛋。後院裡有人提出刀槍,光著膀子,揮著武器就往人群里砸。
黑衣人迎了上去,使的是窄刀,用的卻是劍的套路,出手平,回手快——松風觀的路數,她看了兩個月,認得。
一個、兩個……搶出來的漢子一個接著一個矮下去,寧婉記到第七個的時候,指甲陷進了掌心。
袖袋裡的那柄剔骨刀,貼著她的腕骨,一夜都沒有出鞘。
三更火起,四進同燃,發令的是那棧白燈籠。前門進的是城南的那一波,後門翻牆的是水部門外的那一夥。帳面上是五撥七十三人。
今晚上到齊的是四波,有一波人壓陣沒動。
頭一盞門燈是叫人一刀劈落的,燈摔在青石板上,滾了兩滾,紙罩著了,火苗舔了幾息,便滅了。
第二盞撐得久一些,撐到後院起火,也跟著沒了。
兩盞燈,她看了半個月,掛不了幾晚,如今算是徹底涼了。
後院搶出來的最後一波人里,他認出了一張麻臉。西郊茶酒鋪里,頭一個衝上去動手的那個鏢頭。
他倒是不往牆外沖,反而把身邊一個少年拼了命的往牆根底下推,他自己馬步蹲在牆角,雙臂交疊。那少年踩著他的身子便翻上了牆頭,躍進後巷。
年輕人躍進後巷,摔的不輕,滾了一下才爬起來,起身以後,右手死死的摁著左肩,回頭朝黑黢黢的巷子裡望了一眼,便一瘸一拐的往北逃了。
牆裡那頭,麻臉鏢師轉過身,把門堵上。刀聲密了一陣,稀了。
追兵是有的,三個身影先後翻牆而出,追著蹤跡就跑了出去。寧婉看的真真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城裡的巷子九曲十八彎,少年是本地長大的崽,認得每一個牆洞,追他的人只認刀,卻不認路。
這一夜,她在書里讀過。紙上隔著的一層是文字,今個夜裡把這層紙燒穿了。
這一夜翻過去,官府不記,江湖不記,死人自己更是不記。但有人記,幾更天,誰,哪一刀,要了誰的命。哪一刻火起,哪一刻人沒。
救不了的,寫下來,也是一種救。
這話只能說給自己聽,不是逃避,也不是不管事。寫下來的,救的不是那些過不了夜的人。救得了的,是將來那些要翻這筆帳的人。
青城派是這本帳的第一筆血債,今天夜裡起的頭,往後一筆一筆,都是要收回來的。
四更前後,前門套了騾車,兩輛。人從屋裡抬了出來,從抬人的姿勢來看,抬的是活人——捆著、堵著嘴、裝上車。車出了西門,往西北的官道去了。
五更,火燒塌了房架,燒斷的橫樑一節一節的往下沉。滿城的狗還在斷斷續續的叫。寧婉和衣而臥,再過幾日,她也該走了。
天亮,滿街的官差拿人,青城派是江湖大派、名門正道,自然有責任和義務幫官府維持城內秩序。
街上行人神色匆匆,說是青城派和官府在緝拿昨夜行兇的黑衣人。但問的,卻是一個白衫少年。
搜尋野獸,自然要找獸蹤。林平之好找,但找到了之後又如何?
蘆葦盪里沒蹤跡,林平之必定還在城北。
青城派有青城派的處置方式,寧婉有寧婉的算盤。
西北牆塌口出,寧婉上午溜過去看了。有人守著,沒人從那裡出去。林平之還在城裡,逃不脫。
和書里不一樣,書里林平之是逃了,可現如今的福州城,圍得鐵桶一般。
青城派和差役挨家挨戶的搜,寧婉也就是帳面做得好,官面的手續也齊全。
但按照現在這個架勢,林平之八成是逃不脫的。書里林平之怎麼逃出去的,寧婉已經不記得了。
師伯差她南下,要看的是那杆旗下壓的份量,那旗子昨夜倒了,份量滿街都躺著。這一眼她算是替師伯看完了。
但問題是,事看完了,帳怎麼去交?空著手交嗎?
這一盤棋昨夜以前滿盤都是死子,昨夜以後就只剩下這一個活口。青城派肯下這樣的本錢,本錢後頭必定有貨。貨一天找不著,青城派的刀就一天不入鞘,這枚漏網的活子,早晚要落進一本帳。里不進華山的,就落到青城的刀口上。
看、記、不沾……現如今,是不得不沾了。
她提前收這一筆,是替師伯把最值錢的一筆保住本金。
至於罰,回去堂上一跪,她認。站房的規矩:先斬後奏,帳交得出去,罰就受得起。帳如今壓在一個十六歲的活人身上,提不到人就交不得帳。
還有額外的一筆,這一筆是根刺。西郊茶酒鋪里的那對祖孫,寧婉沒打聽。
日頭一起,她尋著道走。蹤跡很雜。但寧婉記得,最後林平之從牆頭上摔下來的時候,是受了傷的。
受傷之人留下的蹤跡和正常人在巷子裡步行的蹤跡完全不同。有嫌疑的屋子一間一間的排查,能躲的地方實在不多。
再往北走,河道邊一間半塌的民房裡,有了不一樣的蹤跡。寧婉是跟著差役過來的,差役搜查的細,也不細。
該搜的地方他們確實都搜到了,但搜到的地方卻搜得並不仔細。這間半塌的民居,大部分的位置從倒塌的牆緣里一眼掃過去就看得清楚。
林平之就躲在死角,門口路過的差役推不開房梁攔著的門,所以只是在門外瞄了一眼。來的若是青城派的人,光聽呼吸就知道裡面藏著人。
等搜捕的差役走了之後,寧婉翻過半塌的廢牆溜了進去。人剛進房,劍就停在了咽喉上。
柜子後面閃出來一個少年,華麗的錦衣早就看不出顏色,半邊袖子黑硬黑硬的,看來受傷血都干透了。
劍尖抵著她的咽喉,離皮肉半寸。林平之的手在抖,抖得劍尖直畫圈。
「站住。」嗓子啞的不像是個十六歲的人:「青城的狗,怎麼尋來的?」
「不是青城。」
「那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
劍尖向前頂了半分:「過路的,一路能尋到這?」
她低頭看了看劍:「壓一壓你的手,抖成這樣,捅進來要偏,偏了,我死的慢,你也得多看一會兒。」
少年的手抖得更凶,眼睛卻紅了:「你到底是……」
寧婉晃了晃抬起的左手:「左手取樣東西,慢慢來。」
她兩手攤開給他看,左手伸進袖袍里,用兩個手指夾出一塊小牌。小木牌一寸來長,刻著一個『華』字。
牌上拴著一截劍穗,雙色絲滌,解口是華山門裡的手法。
「華山。」寧婉提示到。
少年盯著那塊牌子,即使手抖的厲害,劍卻沒有急著放下來:「華山的人,跑到福州來做什麼?」
「看青城收網,看了兩個月。那日你殺餘人彥,我也在茶酒鋪。」
「兩個月……」劍尖一寸一寸的垂下去,又忽得猛然抬起來:「我爹娘,昨夜……你知不知道?」
「知道。三更火起。五更上的騾車。兩個人都是被捆著的,堵著嘴。車出西門,往西北的官道去了,押車的是川音。」
少年盯著她,忽然懂了過來:「昨夜你就在外頭……你就在牆外頭看著?!」
林平之撲上來,一把揪住她的領子:「為什麼不救他們?為什麼……」
寧婉沒爭,也沒退:「救不了。」
「救不了?你試都沒試過……」
「我要是試了,今天就得多三具屍首。你、我,還有這本帳。」
「什麼帳?」
「青城的帳。昨夜幾更動的手,誰下的令,誰出的刀。你爹娘還活著,是因為他們嘴裡的東西還沒問出來,這筆帳早晚要人討。討帳,得先有底本。其次,才是願意去討帳的那個人。」
見林平之的手一寸一寸鬆開,跌坐在地上,寧婉繼續說道:「昨個夜裡我要是沒忍住,青城的這筆帳就算是清了。」
寧婉彎腰把林平之跌在地上的那把劍撿了起來,劍柄朝前遞還給他,他愣愣的看著。
「拿著。」她說:「這個月,劍不離手。」
寧婉也坐下,攤開乾糧:炒米一包,炊餅兩個,鹽一小紙包,水葫蘆擱在外頭。
「吃,吃完跟我走。」
他不動:「去哪兒?」
「先出這一片,天黑走,有活路,白日走,餵網。」
「網……」
「滿城都在拿你,城門、水路、官道、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