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衝上的思過崖,這不是第一次,他是那裡的常客,六猴兒的酒,到底是沒送成。但是這一次,屬於他的『風』來了。
接下來在華山發生的事不多,就那麼幾遭。
田伯光上山,思過崖練劍,破盡五嶽的劍招壁畫,最後是劍宗上山。這幾件大事完了之後,便是華山的關鍵分水嶺。
若是這幾件大事處置的好,華山一門便不必下山躲藏。現如今,林平之還不知向陽老宅樑上那件袈裟的事。若是華山眾人非要下山避禍,也算是給華山留了個活扣。
這活扣不是留給令狐沖的,是留給師伯的。令狐沖會不會成為那隻遭瘟的猴子,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趟若是下山,岳不群大概還是會黑化成書里那個樣子,除非寧婉提前把風清揚給捅出去。若是不下山,那就還大有操作的可能性。可若是不下山,那書里的劇情便腰斬了,之後便是別的故事。
所以寧婉盤算著,她的這口劍該要出鞘了。將來她必須比令狐沖還要吸引眼光,她是寧中則的弟子,她出彩,只需要給最基本的解釋便可。
若是華山一門不下山避禍,那她便可以下山了……接下來……便是她自己的故事。
陸大有偷偷往後山送酒的事被寧婉輕輕揭過,酒沒收。這個節骨眼上,往後的令狐沖都是多事之秋。少喝一口酒,便能少挨兩板子。
次日傍晚,寧婉拎著食盒上思過崖。
「吃飯。」兩個字隨風飄上崖頂。
不多時,崖口探出個腦袋:「師姐,我就知道是你。」
食盒擱在時崖上打開,菜譜和往日也沒什麼不同。
令狐沖鼻子湊上去聞了聞:「春筍,頭一茬的。」沒等寧婉回答,令狐沖抬起飯菜,從食盒的底部抽出那一封鍋巴揣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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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巴同我的交情十年了,不能叫旁的東西壓著。」
吃著吃著,令狐衝突然開口,聲音低了下來:「師姐,衡山城外那天晚上……劉師叔和曲陽死的那天晚上……」
寧婉等著後文,她在林子外面等令狐沖應該不知道,若這事真被人知道,大概率是路過的莫大先生瞧見了。
「山坳林子裡的動靜……你聽見了麼?」
「聽見了,好曲子,就是有點費命。」
令狐沖捏著筷子頓了一下,鼓起勇氣想要問的事瞬間泄了勁。什麼叫作『有點費命』?劉正風,曲洋,費彬,曲非煙,四條人命甩在那裡,到了師姐的嘴裡,只是有點費?
寧婉並不知道曲非煙的命也扔在那裡,她到場的時候正是曲子的開場。曲子開場,說明事已畢。旁的事情,寧婉權當沒看見。
「一年。」他扒完飯,把碗一放,望著崖外的雲,長出了一口氣:「三百多天,文火都沒這麼熬人的。」
「文火煨湯——急不得。」寧婉一邊收碗一邊說:「火候到了,湯自然鮮,你急什麼?」
「我倒是不想急。」令狐沖苦笑:「但這一回和往日不同。師父……師父是真的惱我了。」
「師父養你,教你。再惱又能如何?帳有數,一年就是一年,一日一日減。」
「可是……」
「頭一回上思過崖。師伯罰你,教你是服管。」寧婉收拾完東西,把食盒扣上:「第二回偷酒,師伯罰你不誠,讓你師娘丟臉。這一回,師父罰你罰的不是衡山的事。足一年,時間長,你有的是時間思量。讓你明白什麼叫有所為,有所不為,師伯望你把擔子挑起來,而不是再像以往那般胡鬧。」
令狐沖琢磨了一會兒,長嘆一聲搖頭道:「罷了……師姐,酒呢?」
「你想屁吃。」
令狐沖的哀嚎聲撞上崖壁,七零八落。
這一回是令狐沖的機緣年,寧婉想著,往後還是少上山打擾。往後上山送糧,乾脆改成三日一送。當天送上去的那頓吃熱食,後面兩天就讓令狐沖啃冷餅子。
除此之外,要做的不多。比方說,隨口提上一句崖上北壁的奇特景致,比方說隨口說一句山坳洞子裡的石壁聽上去聲音不對。又比方說帶上一盞酒,讓大師兄去壯壯膽。
眼下的事就一條,寧婉要把道讓出來。
當天這事,她就回稟了師伯。往後送餐,三日一送。寧婉的時間也騰不開手,不可能日日上山。
第二天,伙房的糖罐子裡少了一層糖。寧婉沒聲張,搬了小板凳,坐在去後山的必經之路上。
未時剛過,岳靈珊就拎著個小食盒,躡手躡腳的跑過來,迎面就撞見坐在山道上擇菜的人,『呀』的一聲,食盒都差點脫手。
「婉……婉婉姐姐……我采野花去。」
「食盒裡的野花,兩塊,甜的。」寧晚掐掉一根老菜葉:「糖罐里少的糖,是叫野花叼走的?」
岳靈珊的臉撲的一下就紅了:「糖糕我都蒸好了……我白天去……堂堂正正的。」
「上回夜裡躲在半道上哭。這回改成白天偷偷的走。」她把菜盆挪開,看著岳靈珊道:「你這鬼心思,今日我便是放你過去,也瞞不住師父,後日連陸大有都瞞不住。到時候師父罰你,你就得受著,大師兄還得陪著你受。」
岳靈珊的肩膀垮下來,抱著食盒挪到她腳邊:「我就是想他,糖糕是大師兄愛吃的。」
「糖糕留下,白糖的帳,記在你的月例上。」寧婉伸手拿過食盒:「往後走伙房的食盒,堂堂正正上去,帳不許亂。」
當晚這事給師父氣笑了,照例罰抄。
次日寧婉第二回上山,這次帶的東西就多了。
令狐沖揭開蓋子,除了一頓熱食,還有一大堆的餅子和水,裡面還有幾塊糖糕。
「往後三天來一次。山上事多,每日上山,我也騰不出手。」
「今日怎麼還會有糖糕?」
「小師妹做的。昨日就想給你送上來,給我半道劫了。」昨天的事,寧婉提了一嘴。
令狐沖聽完愣了一下,捏起一塊糖糕,吃了一小口:「小師妹這糖糕手藝,這算是出師了……這回,沒挨罰?」
「挨了。還是罰抄書。還得背。」
吃完這一頓飯,寧婉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拿出筆墨:「功課,總綱默一遍。」
令狐沖默完,她接過來就著天光看。字是出來了,華山的功課,這手字肯定會要求寫好。令狐沖這手字比以往要好了太多。
寧婉從懷裡摸出一隻炭筆,在總綱上圈出幾個字:「這五個,錯了,錯一個,重默。」
「師姐?!我面壁還查功課?」
「師伯給你定的,朔望各默一遍,送飯的時候捎下來,他要查。」
令狐沖哀嚎一聲,把那張紙看了又看,忽然湊近崖口,壓低了聲音:「師姐,你還記不記得我上回跟你說的,後頭北壁里那個時縫……」
寧婉沒理會。
「真的!夜裡還是哭。這幾日,聲音斷斷續續的。」
寧婉低著頭,把包里的東西都掏出來給他放好:「你若是實在疑心,就去那條石縫裡好好看看,說不定就是風。」
令狐沖咧嘴撓撓頭,只得無奈道:「行吧,你說風便是風。」
崖上的事只有日常,只有練劍。可山門的事卻變得不一樣了。寧婉送完飯,剛下思過崖,便被人叫到正氣堂。
嵩山派人送了封信,明面上是找師伯商量,五嶽共同擬個章程,查一查費師叔被殺的案子。關鍵是信的末尾,臨了提了一句『來年邀五嶽同道同聚嵩山,商量一下並派的事宜』。
師伯問她有什麼看法,她答非所問:「要想壞帳房先生的帳,那就得貨不對版,要麼改帳,要麼到庫房偷貨。只要帳和貨對不上,這筆帳就得黃。」
「那你費師叔的案子……」
「北嶽恆山封山也好,三定閉關也罷。一個字——拖。南嶽衡山劉師叔那裡和官面的關係好,臨到死還捐了個游擊校尉。只要把官面的人物牽扯進來,嵩山那裡沒個一兩年就騰不出手對付衡山。麻煩的反倒是劍宗,這麼多年沒聯繫,誰知道他們有多少好手。」
師父搖頭苦笑:「你這丫頭,當真什麼都敢說。劉正風那裡,如何能把官面上的人牽扯進來?」
「劉夫人不是還活著?兒女也都還在,他們不算江湖人,讓他們去擊鼓鳴冤,莫師伯都管不著。畢竟人家死前都捐了一個六品的游擊將軍。」
師伯若有所思,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反倒是師父覺得北嶽恆山往日裡也只是吃齋念佛居多,封山封個一年半載,問題也不大。
於是這問題便擱下了,是不是真擱下了,寧婉也不清楚。反正在往後的一段時間裡,師伯經常下山訪友。
文火煨湯,急不得。
入了秋,轉眼小半年,思過崖上仍是三日一送。
這天晌午,陸大有從山門一路狂奔過來,衝進火房裡就開始嚷嚷:「師姐!山門外來了個人!」
「幾個?」
「一……就一個!」
「怎般模樣?」
「一個漢子,一口刀,說是來找大師兄。」
「找沖師弟?」
「對,找大師兄,說是什麼回雁樓的帳,記了半年,今日來討。」
寧婉脫下穿在外面的圍裙:「一個人,一口刀,來討半年的帳,找沖師弟。報完了?」
陸大有扶著門框,把氣兒喘勻了,才想起最要緊的沒說:「那人歪戴個頭巾,一臉的短鬍子,站在山門外頭嗑瓜子。師姐,他就站在門口嗑瓜子!」
華山腳下,滿江湖的閒話里,有個名字連三歲娃娃都認得——田伯光,萬里獨行,一手快刀。採花采出了滿江湖的名聲,海捕的文書貼了一層又一層,人家照樣大搖大擺的在官道上走。這樣一個人,此刻正嗑著瓜子,站在華山的山門外。
師伯幾日前下山『訪友』去了,山上當家的是師父。偏偏趕得這樣巧,這賊廝的耳報,比山上的鷹還靈!
得知田伯光來拜山,師父聽罷,二話不說,提著劍帶著梁發等人就出山門去了。
寧婉沒去,山門內外有山門內外的規矩,她只管灶上。
飯剛蒸熟,師父提劍就進來了,進來拿起瓢,先舀了一瓢水,一飲而盡。
「田伯光。」師父把瓢擱在缸邊:「來尋沖兒比劍,回雁樓的那一架說是沒打完,他記了半年。說夜夜夢裡都在拆招。還放了話,說沖兒若是輸得心服口服便隨他下山十日,只喝酒,不干別的。」
「師父沒應?」
「應什麼!」師父的火氣壓在牙關里:「他與我動手,又與我不動手。一劍遞出去,他就退。我一收劍,他又湊上來拱手作揖。師太長師太短的,我追他,他就從山門跳上樑來,我繞著玉女峰兜了大半個圈,一回山門,他又站在山門外嗑瓜子,朝我打拱,還說什麼師太好腳力,田某人服了。」
師父說到這兒,直接給氣笑了:「我使了二十年的劍,今日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沾著,這人就是條滑泥鰍,還是條成了精的!」
「末了呢?」
「末了?他居然說沖兒在思過崖上,是思過崖的客,他去請客,不勞我引路。說完又朝我打拱作揖。一抬頭,他人就已經竄到半山腰去了,追都追不上。」
陸大有咂舌:「這人……倒是講禮數。」
「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寧婉掀開蒸籠,白氣騰騰的:「偏他還講禮數。為啥?喊打的人多,打得過他的人少,禮數就是他的免戰牌。」
岳靈珊從門外把頭探進來:「娘,那人真要上崖找大師兄打架?」
「打架的事,沒你的事。」
「那……大師兄打得過他麼?」
師父沉默了,就這一下,滿屋的人都沒了聲音。
「打不過,也得打。」師父最後說:「他守的是崖,華山守的是他。」
當天,在華山打柴的施戴子,看見頭上有一條人影閃過,像一頭大鳥。
還有人看到崖根底下有人仰著脖子往上瞧。
高跟明壓著嗓子:「這山門守的跟鐵桶似的,他到底怎麼滿山竄的?」
「門守得住,山守不住。」寧婉解釋:「田伯光這個人,屬泥鰍的,見縫就鑽。」
師父派人輪班守的山裡各處的要道,令是死令:不許動手,只許看著,看見跑了就來回報。
陸大有領的是玉女峰側面的那一段,兜里自帶了一堆毛栗子,就蹲在岩背後的老樹上盯著。
正好到了送飯的日子,寧晚天不亮就開始備上崖的吃食。上山的路她都走了五十多回,閉著眼睛都錯不了,只不過這兩天要多留個心眼——山上如今有一條成了精的泥鰍。
轉過玉女峰側面的一條彎道,她停了腳步。
前頭彎道上立著個人,頭巾歪帶,短鬍子,背上背著一口長刀。正仰著脖子打量峭壁的走勢,看得出神。
田博光聽見腳步回過頭來,山道上瞬間靜了靜,兩人中間,風吹過去。
看清了來人,又看清了來人手裡拎著的那隻食盒,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腳就先動了。愣是話都沒搭,轉身就走,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十萬火急的事,幾個起落,人就到了山樑的另一頭。
寧婉提著食盒,一個人站在風中凌亂。他方才是要上思過崖的,面前的這條道正好是要走的正道,若是要走另一頭路,危險得緊,還得爬上去,多出的時間還得另算。
田伯光不是怕死的人,他這條命是刀口上滾出來的,怕死吃不了這碗飯。
但回雁樓的那幾劍,他這半年來夢裡拆了幾百遍,拆不明白。那劍明明就不快,而且也不狠,偏偏就單是『已經在了』。
他出刀出一半,劍尖就侯在他要走的那條路上,他是怎麼知道我要往哪兒去?這句話他從來不敢想第二遍,再快的刀,快不過這一問。
萬里獨行二十多年,靠的不光刀快,還有一條,那就是知道哪條道上什麼樣的人惹不起。玉女峰這條道,惹不起!後山的野路遠,多走半天路,那就多走半天路!
岩背後嘩啦一響,滾下來一堆毛栗子,陸大有從樹上溜下來,連滾帶爬到跟前,眼睛瞪得溜圓:「師姐!我全看見了,他一見你掉頭就跑!婉師姐,他那一下,比兔子還快!」
「毛栗子還剩幾個?」
「啊?」
「懷裡數數。」
陸大有低頭一看,一兜毛栗子滾的只剩兩三個,顧不上心疼,撒腿就往山下跑,報信要緊。
寧婉走到岩背後,把地上的毛栗子撿了一些,算是給令狐沖帶的零嘴。
當晚的飯堂,他那段書說了足足有一炷香。學田伯光走路,學他仰頭看山崖,末了學他掉頭跑,繞著飯桌轉三圈,一雙筷子當刀,邊跑還邊喊:「改日!改日!」
收尾時還不忘一拍大腿:「田伯光見了婉師姐,跟兔子見了鷹似的。」
一堂人笑得顛三倒四,岳靈珊直不起腰:「婉婉姐姐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呀?」
「提了個食盒。」
「就提了個食盒?!」
一眾師兄弟們討論的熱火朝天,唯獨師父坐在上首沒笑,只是吃完飯後擱下筷子,滿意的說了一句:「他倒是識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