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很靜,山風緩緩地吹著。院裡就兩道身影,面對面的在藥繩前站著。
寧婉掰著手指頭繼續說道:「第二條,山上人多眼雜。徒兒的內功進境,懂行的人三五日就能瞧出來。等看出來的人先去回話,這話里的長短就由著人家捏著說了。灰堆里埋火星——捂是捂不住的,早晚得燒穿。與其燒穿在別人手裡,不如徒兒自己先把火給扒開。」
「那第三條呢?」
「第三條。」她看著師父,一字一頓:「瞞是害!師父要罰徒兒私會外客,徒兒領罰。功夫,徒兒而不退,退了,才是白私會一場。」
師父盯著她,忽然嘆了口氣,嘆得又長又慢:「你這腦子……」
「還有第四條……」
「還有?!」
「師伯撐得有些太苦了。」寧婉把頭撇到一邊:「這些年,華山的門庭里就這麼幾號人。五嶽劍派……五嶽劍派……華山仿佛只是一個添頭。沖師弟性子灑脫,不重俗事,二十多歲了,也沒幫師伯挑擔子,這年紀要是擱山外頭,孩子都滿地跑了。我是真怕有一天,師伯撐不住……」
寧中則鼻子一抽,眼眶一紅,伸手就要給寧婉一巴掌,手抬到高處卻又落不下去。
「你這孩子……我……我要你操哪門子的心?」
「灶台上的抹布——嘗盡了酸甜苦辣,才知道哪一鍋先胡。師父,徒兒聞見了,不能裝成沒聞見。華山要是真有事,徒兒就沒家了……」
師父又是氣,又是覺得寬心,末了把袖子一甩,站起身來:「隨我來,你師伯那裡,我領你去。你自己說的,自己擔著。」
「好。」
書房裡,岳不群正在看一封信。這段時間,師伯下山極多,隔三差五便要出去一回。
見師徒兩個進來,他便把信扣在案上,笑了笑:「一大早的,什麼事這般鄭重?」
說好讓寧婉交代,可到底是心疼徒弟,師父原原本本的自己說了,大概是猜著了寧婉的性子,怕她不肯自己說第四條。
崖上的前輩,夜訪兩回,驗根骨,傳功法,名號——風清揚。
寧婉站在門邊,一直看師伯的臉。
『風清揚』三個字出口的時候,師伯的笑凝住了。他端起手邊的一盞茶,喝了半口,擱下,又拿帕子慢慢的擦了擦盞邊,像是嫌茶燙,又像是手邊總有點事兒得做。
師伯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寧婉猜不著,也不必猜。她只需知道一件事,師伯掌門的這把交椅坐了十幾年,坐的四平八穩。如今有人告訴他,原來他底子下還壓著一座舊山。
「傳的什麼功法?」師伯問,聲音還是那般柔和。
「《華山混元功》。風太師叔說是劍氣二宗還沒鬧分家的時候,華山內功的根本。」
「劍氣二宗尚未分家……」師伯把這幾個字輕輕的捋了一遍,像是在舌頭上稱份量。他執盞的手頓了一頓,隨即又穩了:「這明目我倒是聽過,已經失傳了。風師叔倒是肯說給婉兒聽,他又如何知道你?」
「風太師叔隱居在思過崖,現如今在思過崖上呆著的,又知道徒兒這手劍的,還有誰?」
「沖兒……」師伯喃喃道,隨即點點頭,不再問了。
屋內三人心裡都有數,既然在寧婉面前現身了,也傳功了。那天天與令狐沖待在一起,這功怎的不傳?只是不知令狐沖學了什麼而已。
「婉兒。」
「徒兒在。」
「那位前輩是高人。既是華山前輩,又不願意在你師父和我面前現身,便由他去——風師叔的行蹤,來去自便。」
良久,師伯緩緩的放下手裡的茶盞:「此事便到你我三人為止,旁的人跟前一個字也不必再提,沖兒在崖上,我只算他面壁。」
師伯心裡的那桿秤,已經稱過了。他知道都是應聲,寧婉會報,令狐沖不會。
「是。」
「婉兒的功課照舊。」師伯頓了頓,看著她,又多添了一句:「只是夜裡用功,按風師叔的交代來。往後的晨課,你晚半個時辰也就是了。」
這話一說出來,師父在旁邊喜極而泣。十來年了,師哥對自己的這位記名弟子客客氣氣,一寸不多,一寸不少。這半個時辰,是從來沒有過的情。
「謝師伯。」
「去吧。」
寧婉走到門口,背後師伯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婉兒,你今早肯來,是好的。」
她回頭,師伯坐在案後,晨光透過窗口落在他半張臉上,面上照舊溫和,只是沒了往日般的那種笑:「師門養你這些年,你心裡有師門,師門心裡也該有你。」
寧婉垂下眼,行了個禮,慢慢的退了出去。
師門心裡也該有你……這話比功法還重。
混元功的頭七日,寧婉按照老頭子的說法做,一天一個時辰,多一刻也沒有。伙房裡的人最懂火候,從不催火。
內功的精進是騙不了人的,身體的溫養也是騙不了人的。頭一個發現的竟然是岳靈珊,十四歲的小丫頭,天天黏著寧婉。
「婉婉姐姐的面色紅潤了,以前白白的。」
第二個發現的是勞德諾,他除了看,還伸手討。
「婉師姐,這一陣子氣色好。前幾日看師姐練功,連呼吸都綿長了,夜裡打坐可是得了什麼養氣的妙法,師弟到底是底子薄,求師姐提點一二。」
「我是吃藥的人,開藥的方子我可不敢亂給。勞師弟若是真想要,得找掌柜的給你開方子。」寧婉一邊忙著灶上的活計,一邊將他打發了回去。
夜裡練功,老頭子說有時來,有時不來。可夜夜他都是來的,茶湯胡餅從來不少,有時候寧婉還會切上半刀肉,親手做的醃菜蘿蔔和各種開胃小點也從來不少。
這幾根蔫毛,老頭子向來笑納。
「根骨適合吃氣宗的飯,你這悟性倒也是出乎了老夫的意料。」
一篇功法,寧婉背得極順,悟得也極快。從頭到尾,行功也沒有什麼掣肘。
只是有個答案寧婉從來不敢給,意識海里的那方羅盤早就把這篇功法口訣拆解的乾乾淨淨了,根本不用她背。一幅幅圖畫,怎麼行功,怎麼走,哪條是岔路,哪條是直道,甚至該如何優化,早就安排的明明白白。
背?
她是背不下來一點!
安排令狐沖吃飯的時候,照舊會聊上幾句。有一日,令狐衝突然低下頭來,神神秘秘的說:「那老鷹和我說,你那口鍋是玄鐵的。」
寧婉點點頭,沒多說,只是心裡知道,以後晚上練功的時候,食盒裡怕是要多備一道菜。
往後往思過崖上送的飯菜要多備一份,多添一雙筷子。一雙筷子,不算驚擾。
入了春深,華山的新韭菜,又割過了兩茬,山腰的連翹都開了花。
師伯下山是十天前的事,洛陽來的帖子,落款的是五位五嶽舊人,請岳掌門赴洛陽共商並派大計。帖子措辭倒是客氣,日子挑得極巧,莫大先生的風聲剛到山上,三定把恆山封了,前後不出幾天,這帖子就到了。
這不能叫巧,獵戶都懂。野物不踩空窩,餌撒下去等的就是這一口。
師伯還是去了,五嶽的同門公議,不去是失禮,也是失先機。師伯走前在山門口當眾將山上的事交給師父。
「山上的事你做主,婉兒的功課照舊。」
師父當家,日子照樣過。她三日一送飯,崖上那兩位的份例,一天沒斷,夜裡打坐,混元功行到第三十六個周天,她不急,急字從來在別人那一欄。
出事的那天是個晴朗的中午。
寧婉正在案板上剁午飯的雞,守山門的施戴子一路小跑進院:「婉師姐!山門外來人了,五個!為首的舉著一桿旗。」
旗!
她一刀斬落雞頭……總算是來了!
上回見旗,還是在劉正風的府上,費彬舉著它,劉府滿堂的人就啞了。寧婉那天的帳本上記著一句話:旗不是旗,是刀。
師父從正院出來,已換了出門的衣裳,腰間懸劍,她掃了一眼外面。
梁發、高根明、陸大有都到了,勞德諾站在廊下,手攏在袖子裡。林平之從柴房出來,手已經按在劍柄上。
「婉兒,你看著珊兒。」師父道:「來的是客,先以客禮待之。」
寧婉應了,轉身先去伙房,岳靈珊果然趴著窗口:「婉婉姐姐,我也想去看。」
「你看火。」寧婉把一抱柴塞進小師妹懷裡,把人按回灶前:「鑼鼓敲的再響,你是燒火丫頭看大戲——鍋比戲要緊。」
「又拿話堵我!」岳靈珊跺腳:「師兄們都能去,就我不能……連小師弟都去了!」
「鍋在飯就在,火滅了待會兒吃什麼?來的是客,他們不吃東西麼?」
說完,寧婉便轉頭出去,身後的小師妹氣鼓鼓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到底還是抱著柴,蹲回到灶膛前。
來人已經在石坪上站定了。
為首一人五十上下,寬袍大袖,皮面白淨,手裡一桿杏黃大旗,旗上五色絲線繡著五座山峰,他身後四個人:一個瘦高老頭,鷹鼻深目,一雙黃橙橙的眼睛四下里亂掃;餘下三人一色的灰布劍袍,站姿像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腳跟並得不松不緊,右手虛搭在劍柄的下三寸。
師父抱拳:「來者可是嵩山鍾師兄當面?」
「不敢。」為首那人單手還禮,聲音又緩又軟,像沁過水的絲棉:「貧道鍾鎮,舔為左盟主坐下行走。這一位衡山金眼雕魯連榮魯兄。」
說罷右側身讓了讓,指著另外三人:「這三位——華山舊人,封不平封師兄,成不憂成師兄,叢不棄叢師兄。」
華山舊人……
寧婉站在寧中則身後半步,心裡那一頁書嘩啦嘩啦的翻過去,這三個人到了。可問題是,這一次掌門師伯不在。
魯連榮搶上一步,嗓門比鍾鎮還亮三倍:「寧女俠!久仰久仰!江湖上誰不知華山寧女俠的名號,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只是這名號歸名號,家門歸家門。如今華山家裡這點事兒,五嶽誰不知曉。左盟主是看不下去嘍,咱們這一行,便是來與華山排憂解難的。」
一句話說的倒是瀟灑,鍾鎮是攔都沒攔,只是不緊不慢的把旗攥在手裡,往地上頓了一頓。
杏黃大旗迎風一展,五座秀峰在春日底下明晃晃的。
「五嶽令旗在此。」他微笑道:「奉左盟主之命,貧道來此,調解華山內務。」
石屏上靜了一瞬,師父神色不動:「華山不知有何『內務』,還需勞動左盟主的令旗。」
「寧女俠這話就見外了。」鍾鎮嘆了口氣:「劍氣之爭幾十年了,氣宗掌了門戶,劍宗卻流落江湖。這筆帳,五嶽哪個同門不替華山懸著心?」
「華山的事,華山自家了。恐怕還輪不到無關的人來懸心。」
「輪得到,輪得到!」魯連榮又搶上來,手舞足蹈:「寧女俠這話可就說的差了。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左盟主日理萬機還惦著你們華山這攤子爛事兒,這是抬舉。要我說……」
「要你說什麼?」開口的是寧婉。
滿場的目光轉過來,她從師父身後往外走了半步,手裡那把剁雞的廚刀還沒來得及放,用圍裙裹著拎在手裡。她看著魯連榮,面無表情。
「要你說什麼,魯前輩?這麼大的架子,真是一點官都沒有。旗是五嶽的,嘴是你自己的。」
石坪上死一樣靜。
魯連榮張著嘴,一根手指頭指著她抖了兩抖,愣是沒接上話。
高根明沒忍住,『噗』的一聲,直接岔了氣,趕緊把臉別過去看山。陸大有笑的直哆嗦,一邊拿眼角瞟鍾鎮,怎麼忍都笑不完。林平之照舊按著劍柄,嘴角抽抽著往柴房退了兩步。施戴子閉著眼,伸手捂住下半張臉。勞德諾低下頭,雙手攏在袖子裡,動作大的很,掩蓋住了顫抖的肩膀。
只有她納悶,這到底有啥好笑的?
鍾鎮眯起眼在她臉上停了停,從她的臉看到她手裡裹著布的刀,又看回她的臉。
「這位是……」
「小徒寧婉。」師父道:「小孩子家不懂事,鍾師兄恕罪。」
鍾想:既是不懂事,你倒是攔著她呀。
寧想:姓魯的說話,你也沒攔呀。
「不礙事。」鍾鎮笑笑:「名門之下,自然沒有孬種。」
他轉回去,把旗杆往前又送了半尺:「寧女俠,貧道把話說明白了吧。當年劍氣之爭,氣宗以詭謀取勝,劍宗的封師兄才是華山正朔。左盟主的意思,請封師兄主掌華山,這也是為並派大計,名不正則言不順。華山的門都立不正,往後五嶽並成一家,這帳該怎麼算?」
他說的又軟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人骨頭裡滲。
「嵩山管的寬。」師父道。
「盟主之責而已。」
「華山立派數百年,掌門傳位自有法統。」師父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砸在石坪上:「我師哥執掌華山十五年,江湖有目共睹。劍宗舊事,是華山的家務,家務有帳,輪不著你們嵩山派的旗來翻。鍾師兄請回吧,今日之事,華山記下了。」
「翻不翻的不是帳,是篇!」魯連榮兼著嗓子叫起來:「左盟主好心好意來給你們排憂解難,你們倒……」
「好心?」寧婉看了魯連榮一眼:「貓哭耗子——假慈悲,哭的再響,耗子也沒打算謝它。」
這回連封不平身後那幾人都沒繃住,成不憂『嗤』了一聲,又趕緊板回去。
「放肆!」成不憂一步跨出來,指著寧中則罵陣:「其中那點兒鬼域伎倆,也配談法統?有種的,劍上見真章!」
「成師弟。」封不平開口了。
他就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不高。成不憂立刻退了回去,可那雙眼裡的火併沒有退。
封不平上前對著師父一拱手,他四十來歲年紀,顴骨高,下顎繃得像刀背。一身灰袍漿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寧女俠。鍾道長的話,是嵩山的話。我封不平的話,是華山的話。」
「你既自稱華山舊人。」師父道:「便知華山規矩。」
「正因為知道。」風不平,再次拱了拱手,這一次不是對著師父,而是對著華山的那面牆:「二十年前我敗在玉女峰,敗了,我走。我走了二十年,練了二十年。今日回來,不為嵩山的旗,為我劍宗這一脈。掌門這個位置,你們氣宗坐得,我劍宗就坐不得?我要一個名正言順!寧女俠若還是認我為華山舊人,便與我比劍,你贏了,我下山,此生不復言掌門二字。若是你輸了……」
他頓了頓:「若你輸了,那就請你們氣宗下山去罷!」
師父看了他兩息,道:「好,我接了。」
梁發遞劍,師傅接劍在手,伸出半尺又推回去,每一寸都是穩的。走到石坪中央,她低聲道:「婉兒,退出去十步。」
「師父。」寧婉也低聲:「洛陽的帖子,晌午的客。您留三分力,崖上還有一位!」
寧中則回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用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