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浩南把陳子玉攙到路邊一處早餐店的屋檐下。
兩人背靠著捲簾門,坐在門檻上,頭頂有一個遮雨棚,能讓他們避免被雨水打濕。
陸浩南原以為陳子玉不是什麼大事,休息一下就好,但隨著時間推移,她的情況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反而越來越糟糕。
不僅一直在喘氣,還開始流鼻血,一滴滴暗紅色的血順著人中淌下來,落在水泥地上,且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鼻血越淌越多。
就這還不是陸浩南最擔心的,他最擔心的是陳子玉忽地捂著胸口,嘴唇緊抿,眉頭皺成一團,似乎在隱忍著什麼痛苦……
陸浩南看得心裡一緊。
上次回家,他就在網上搜過白血病的病症,知道這病的其中一個症狀是骨痛,每次發作都是鑽心的疼痛,必須靠止痛藥來硬扛。
「你有帶止痛藥嗎?」
「沒……」
「那我回去藥店給你買包紙巾擦血,再買瓶止痛藥。」
陸浩南就要站起身,陳子玉卻突然伸手拽住了他:「不……不用了……」
她哆哆嗦嗦地伸手從褲兜里摸出了一團皺巴巴的卷子:「我……我有紙巾,這鼻血一時半會也停……停不下來,現在擦了沒意義。止痛藥家裡也有,不要浪費錢,我忍忍就過去了……」
陸浩南皺著眉:「一瓶止痛藥能要多少錢?」
陳子玉沒吭聲,只是執拗地搖了搖頭:「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會好的……」
看著少女就那麼軟塌塌地靠著自己,腦袋無力地向地面耷拉著,任由鼻血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陸浩南心裡是說不出的滋味。
想幫忙幫不了。
想安慰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只能沉默地坐在旁邊,把肩膀借給她靠著。
他明明是土地神來著,不說成為不吃牛肉祖國人,腳踩祥雲俯眾生,再怎麼講,也不能過得如此憋屈吧?
自己的第一個信徒,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正在被病痛折磨成,而他唯一能做的,居然是在旁邊提供一個人肉靠墊?
他正心裡窩火自責著,一道鈴聲在黑夜中響了起來。
「黑夜給了我黑色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是陳子玉褲兜里的手機響了,陳子玉用力撐開眼皮,試圖伸手去拿,但她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小臂動了動,最終還是軟軟地垂在原處。
「我幫你拿?」
「……好。」
陳子玉的聲音氣若遊絲。
這要是換做其他女生,在幫忙取手機前陸浩南肯定是要先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來一段宇宙終極免責聲明的:
「本人,陸浩南,身份證4*******,在此鄭重聲明:本人即將幫助一位身患白血病女子取出褲袋中的手機,本人家庭和睦安康,無任何心理或精神疾病,智力正常,無犯罪記錄,無任何性騷擾或盜竊前科,本人此刻行為純粹基於人道主義。」
「本人承諾,在取手機時將嚴格保持視線避讓,僅以最小必要接觸面積,過程中與女子產生的任何肢體接觸,包括但不限於觸碰大腿,撩起上衣,伸手入褲袋均為不可避免的觸碰,絕無任何刻意騷擾的意思!」
「若取出手機後,意外瞥見來電名稱為「老公」「老婆」「主人」等字眼,本人將立即關閉視覺記憶並承諾大腦格式化處理!」
「……」
最後還得讓對方錄一段點頭同意的視頻才能動手。
當然了,陳子玉不是其他人,這是他的第一位信徒,同時她也沒有長著一張經典傅某某面型。
細看之下,陳子玉的臉型其實跟三代男人都喜歡的周慧敏有幾分相似。
停止游神天外,陸浩南伸手從陳子玉的褲兜摸出一台榮耀手機。
這台手機估計也有點年代了,款式非常老舊,不過能看得出來陳子玉很愛惜,手機非常乾淨,屏幕上也沒有一點刮痕。
來電顯示是:爺爺。
陳子玉也看到了,嘴唇翕動,艱難地想說什麼。
可是她的聲音太小了,陸浩南只能把耳朵湊到她嘴邊,仔細聆聽:「……掛掉……擔心……微信……解釋……瞞……」
儘管只是斷斷續續聽到幾個關鍵詞。
但陸浩南還是搞懂了陳子玉想表達的意思。
這是讓他掛斷電話,她不想讓爺爺知道自己的情況,不想讓爺爺擔心,想讓陸浩南替她在微信上打字跟爺爺解釋,幫她瞞過去。
「得了吧,你爺爺又不是傻子,掛了電話他才會胡思亂想。」
陸浩南無視了陳子玉的訴求,直接接通電話,大大方方道:「喂,爺爺,你好,我是陸浩南。」
「子玉,你還沒回……嗯?是你?」
爺爺的聲音原本還是正常的語氣,一聽到接電話的是陸浩南,頓時慌了神,連忙追問道:「子玉呢?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們現在在哪,我這就過來。」
陳子玉的心也提了起來,忍不住費力抬頭看向陸浩南,爺爺奶奶腿腳都不好,下雨天出門,很容易出意外的。
陸浩南面不改色地撒謊道:「爺爺你放心,陳子玉她沒什麼事,是這樣的,剛才我在外面買文具的時候又碰見陳子玉了,正好趕上下雨嘛,我就讓她來我家避避雨。」
「結果我媽特別喜歡她,拉著她聊個沒完,就忘了給您報平安,現在她們在廚房裡聊天呢,要我喊她過來跟您說兩句嗎?」
……
「哦,是這樣啊。」
爺爺的聲音終於鬆了下來,笑道:「那不用了,你們聊,聊開心些,讓子玉十點半之前回來就好。」
「好嘞,那我掛了。」
「好。」
電話掛斷。
陸浩南把屏幕在陳子玉面前晃了晃:「看,搞定了。」
「謝……謝謝。」
陳子玉扯扯蒼白的嘴角,笑了笑。
隨後她腦袋往陸浩南肩上一耷拉,居然就這樣睡過去了。
應該只是睡著了而已吧?
陸浩南忐忑地把手指伸到少女的鼻子底下探了探……
有呼吸,陣陣溫熱的氣流輕輕拂過他的指背,確定陳子玉不是兩腿一蹬跑去見閻王,陸浩南鬆了口氣,把手指收了回來。
還活著就好。
他不是孫悟空,可沒能力跑去閻王殿要人。
唉,都怪小統子太弱雞了,連幾個仙術都要自己慢慢攢,就不能開局就讓自己無敵於世間嗎?
他又不是李亞楠那種極品人渣,要是讓李亞楠得到這個系統,怕不是當場化身祖國人。
雨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
雨夜的街邊幾乎看不到什麼行人。
放眼望去,整條街就只有陸浩南與陳子玉兩人,偶爾小轎車經過,濺起一攤積水,然後整條大街再次歸於寂靜。
按理來說,雨夜,妙齡少女,無人的街道,兩人肩並肩靠坐,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理應是一場引人遐想的浪漫故事。
可陸浩南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借著路邊昏暗的燈光,垂眼看著身側的少女。
少女睡著的樣子並不安詳,眉頭始終擰著一個小小的疙瘩,即便是在睡夢中,病痛也沒有放過她,暗紅色的鼻血還在流淌,有幾滴血甚至蹭到了他的衣服上。
比起這些血,更刺眼的是少女手臂大腿上的淤青,手腕內側,大腿上,膝蓋上都有著深淺不一的淤青,像是被人打過一樣,當然,燕川中學是不存在校園80的,這都是因為陳子玉的血管太脆了,血小板少了,輕輕磕碰都會留下印記。
這一個個都無一不在昭示:陳子玉時日無多了。
按照目前陸浩南攢香火值的進度,她恐怕是等不到他攢夠香火值,去兌換下一項仙術了。
不知過了多久。
肩膀上的重量動了一下。
陳子玉幽幽地睜開眼,緩緩直起身子:「……我這是睡著了?」她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但比剛才好多了,顯然恢復了一點精氣神。
「感覺怎麼樣?」
陸浩南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剛才陳子玉靠著他的肩睡覺,他連動都不敢動,生怕驚擾對方休息,他暫時救不了陳子玉,也就只能用這個方式來提供一些幫助了。
「已經好多了,謝謝你。」
「不用謝,你是我的信徒,這點小事是應該的,與其說謝謝,不如多去我神廟前,多參拜幾回……呃,算了吧,你這個情況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吧,我可不想哪天你倒在我廟前一睡不起,到時候我的廟怕是得被人當成邪廟。」
「對不起,我幫不了您什麼忙。」
她越是這麼說,陸浩南心裡就越過意不去。
「走吧,趁著現在雨停了,早些回家,免得待會又下大雨把咱們困在這兒。」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陳子玉伸出手:「能自己站起來麼?」
「我沒問題的。」
陳子玉點點頭,撐著腿就要強行站起。
但下一秒,她忽地腳下一軟,差點原地跪了下去。
陸浩南眼疾手快,一把扶著她,皺著眉道:「不行就不要硬撐。」
「對……對不起。」
「算了,你搭著我的肩走吧。」
「好……謝謝您。」
將早餐店門前的血跡處理好,兩人並肩走在回小區的路上。
沉默了一段,陸浩南開口問道:「你現在這種情況狀況……還能堅持多久?」
陳子玉搖搖頭:「不知道,上次去複診的時候王醫生說我現在的情況很嚴重,每一次發作都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隨時隨地都可能……死掉。」
「這麼嚴重嗎。」
「嗯。」
又是沉默。
長街寂靜,只有兩人踏著積水的腳步聲。
走著走著,陳子玉忽然抬頭看他:「陸神仙,我能拜託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如果……如果哪天我撐不住了,突然死了,您……能不能幫我照看一下我爺爺奶奶?就一段時間就好,我怕他們一時想不開……等我爺爺奶奶冷靜下來,認清現實了,就不會做傻事了。」
陸浩南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忽地笑了笑:「放心吧,你不會死的。」
「我已經聯繫了我在天庭的好朋友,請他下凡來救你,不過你知道的,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再怎麼也需要時間,所以你一定要堅持住,多活一天,希望就大一分。」
「真的嗎?」
「我是神仙,還能騙人不成?」
陳子玉幽幽道:「可是,您剛才就騙了我爺爺。」
陸浩南一愣,旋即漲紅了老臉,爭辯道:「神仙的事怎麼能叫騙……神仙……你不懂神仙就莫要亂說!」接連便是些難懂的話,什麼「之乎者也」、「善意的謊言」……
看著他急頭白臉解釋的模樣,陳子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就算面色蒼白如紙,在這一瞬,她的笑臉依然驚艷得人晃眼。
直到陸浩南吹鬍子瞪眼的目光掃來。
少女才收斂起笑意,一臉鄭重地看向他:「陸神仙,謝謝您。無論我最後能不能活下來,我都要感謝您願意幫我,這輩子我是沒辦法報答您了,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給您當牛做馬。」
陸浩南撇撇嘴:「現在這些人都說,報恩也看顏值,遇見帥的就說以身相許,丑的說當牛做馬,你這是在說我丑嗎?」
陳子玉連連搖頭:「沒,我沒這個意思,你很好看,很帥,只是我不能跟人在一起的,我的命不好,太衰,太倒霉了,和我太親近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的。」
說到這裡,少女垂下眼帘,眼底是掩不住的失落。
五歲父親去世,母親遺棄離別,跟著爺爺奶奶沒多久後,奶奶就得了心臟病要做心臟支架,爺爺也因為去小學接自己在馬路上摔了一跤,留下禍根,導致往後每年雨季就犯風濕病,好不容易這些年生活好了一些,一切都有盼頭了,自己又得了這種病。
這命格就跟電視劇里那些天生克親的角色一樣。
陸浩南撇嘴:「封建迷信。」
少女愣了愣。
您一個活著的土地神,說我封建迷信?
回到了單元樓樓下,陳子玉並沒有第一時間上樓,她找了一個水龍頭,仔細清洗好自己人中處的血印。
隨後她又熟練地從兜里摸出了一張紅紙,放在唇角上輕輕一抿,最後彎下腰,讓腦袋衝著地面,一直維持著這個詭異動作十多秒才緩緩直起身。
這一套流程下來。
她臉上的血色已經和一個正常人無異了。
陸浩南看著她,驚訝不已:「你怎麼這麼熟練?你平時經常這樣做?」
「偶爾啦,我不想讓爺爺奶奶他們太擔心。」
陳子玉沖陸浩南微微一笑,隨後擺擺手:「那我就先上去了?」
「嗯,上去吧,等你爺爺奶奶睡著就給我發微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