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華國國內。
95-27號地下堡壘。
精密母床車間內此刻燈火通明。
空氣里還瀰漫著一股鑄鐵和研磨膏混合的獨特氣味。
陳鐵柱正攥著一個油石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小心地研磨著主軸瓦的內孔。
他的動作慢得像是在打磨一件藝術品,足以見得,他此時心中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
旁邊。
林遠蹲在他的對面。
一塊牛皮布子上擺著一根已經打磨好的主軸。
林遠正在仔細檢查著主軸表面的光潔度。
只見這跟主軸被磨得鋥亮,就像鏡子一樣能倒映出他的臉。
林遠小心的檢查了半天,最後滿意的露出了微笑。
這是靜壓主軸,要求的精度極高,主要靠壓力油膜把主軸懸浮起來。
這樣的話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壓根沒有金屬的直接接觸,這樣才能將摩擦力降到最低,精度才能做到極致。
可問題是,油膜的厚度只有兩到三個微米左右。
這意味著,主軸和軸瓦之間的間隙只有頭髮絲的三十分之一,差了一微米,性能就天差地別。
間隙大了,油膜承載不住,主軸會下沉,這樣的話精度就沒了。
而間隙小了,油膜又建立不起來,主軸會抱死,摩擦產生的熱量甚至能直接燒壞零部件。
所以這活兒啊,比繡花還要精細,比刮研導軌更加磨人。
……
兩個小時後。
第五遍對研終於完成了。
陳鐵柱抬起頭抹了一把汗。
「林總。」
「俺覺得差不多了。」
「您來看看?」
林遠點了點頭,放下千分尺走了過去。
他拿起主軸,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尺寸精度沒問題,表面粗糙度也夠了。」
「接下來,我們做靜壓試驗吧。」
陳鐵柱聞言臉上一喜。
「好嘞!」
接著轉身就招呼人去準備去了。
……
車間的另一側,靜壓試驗的台子早就搭好了。
總共有一台小型油泵、一根油管、還有一塊千分表架用做測量。
下面還有一台小型電動機連著皮帶輪,用來驅動主軸轉動。
此時已經全部準備就緒,陳鐵柱親自操作油泵,林遠則盯著千分表的指針開始下命令。
「加壓。」
「是!」
說著,油泵就嗡嗡地響了起來,油壓也一點點升高。
零點一兆帕。
零點二兆帕。
零點三兆帕。
看著千分表有移動,林遠趕緊喊停。
「停。」
陳鐵柱立刻停了手。
林遠盯著千分表,發現指針稍微往上抬了一點點。
一微米。
兩微米。
兩點五微米。
然後就穩住不再動了。
主軸也浮起來了,靠一層薄薄的油膜,沒有任何金屬接觸的就這麼懸浮在了軸瓦的正中央。
陳鐵柱也看到了,這就是......靜壓主軸嗎?
只靠一層油膜,就能把幾十公斤重的主軸托起來?
太神奇了。
這時候,林遠拿起一根小銅棒,輕輕敲了一下主軸的端面。
「嗡——」的一聲。
主軸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嗡鳴,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林遠點點頭,對了!這就是無摩擦的感覺,如果是普通滑動軸承的話,一敲就停了,根本就不會有這麼長的余振。
「好。」
林遠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靜態沒問題。」
「接下來,我們來測試動態。」
「陳師傅,麻煩你開一下電機,讓主軸轉起來,要慢慢給電。」
「哎!」
陳鐵柱連忙點頭,他走到皮帶輪旁邊,緩緩的將電閘往上推。
主軸緩緩地轉動了起來,一開始轉動的很慢,只有幾十轉每分鐘。
千分表的指針也很穩,幾乎不動。
隨著陳鐵柱慢慢加快速度。
一百轉。
兩百轉。
三百轉。
就在這時,千分表的指針,稍微往下飄了一點點。
雖然只有零點幾微米,可還是被林遠捕捉到了。
「停。」
陳鐵柱立刻停了手。
「咋了林總?有啥問題嗎?」
林遠指著千分表。
「轉速一上來,主軸就往下沉了一點。」
陳鐵柱湊過去看了看。
「還真是,這......這是為啥啊?」
「尺寸都是俺按照圖紙磨的啊。」
「俺都量了不下十遍了。」
他有點懵。
幹了二十來年鉗工了,從來都是尺寸對了東西就好用。
怎麼這次,尺寸都對,轉起來反而不行了呢?
林遠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判斷,應該是油溫的問題。」
「啊?」陳鐵柱有點沒聽懂。
「油溫。」林遠重複了一遍。
「主軸轉起來之後,油膜會產生剪切熱,這樣的話油溫會升高。」
「而油溫一升高,油的粘度就會下降。」
「粘度下降,油膜的承載能力就會降低。」
「所以,主軸就往下沉了。」
陳鐵柱聽得一愣一愣的。
油溫?
粘度?
油膜承載能力?
他以前干滑動軸承,哪管什麼油溫不油溫的,油夠多就行。
陳鐵柱迷茫的同時,林遠已經給出了解決方案:「看來我們得換個粘度指數更高的潤滑油。」
「這種油,溫度有變化的時候,粘度變化小。」
「然後還得在主軸瓦上加工冷卻油路,通上冷卻油,把產生的溫度帶走。」
陳鐵柱聽得眼睛發亮。
原來是這樣!
他以前幹了二十年,從來沒想過,潤滑油還有這麼多講究,他一直以為給油能跑就行,這些東西聽都沒聽過。
今天,算是開了眼了。
他忽然覺得。
自己幹了二十年鉗工,好像白幹了一樣。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很興奮。
原來。
還有這麼多東西要學,還有這麼多東西可學。
「林總。」
陳鐵柱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咱們先搞哪個?」
林遠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先換油吧,這個改動比較小,也不用改結構。」
「我記得材料庫有一批稠化機油,粘度指數很高,咱們先換上試試,如果不行的話,再加工冷卻油路。」
「好嘞!」
陳鐵柱二話不說,轉身就招呼人去材料庫。
一大群人呼啦一下都衝去了材料庫,陳鐵柱也扭頭去了,腳步輕快得像個小伙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