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文武百官全都不可思議的看向崇禎帝,誰也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要求全體加班,要知道,今天很多官員都是從凌晨忙到現在,水米都未打牙呢,剛才雖然絕食的態度很堅定,實際上有些歲數大的官員已經餓的頭暈眼花快低血糖了,但作為朝臣,處理公務是他們的職責所在,皇帝要求加班,這合情合理,他們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更何況現在君臣之間處於較勁的態度,若真有哪個臣子跳出來拒絕加班,只怕當即就會被皇帝以玩忽職守德不配位之類的理由扒了官服流放瓊州...
所以,就算明知道皇帝這是在故意整他們,群臣這會兒也是束手無策,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裡咽。
「......」
看著一片死寂的文武百官,朱由檢眼底的笑意更甚,正所謂你有張良計,朕有過牆梯,既然不吃,那就都別吃了!
這會兒武英殿上,不僅飯菜撤掉了,連桌子和坐墊都撤了,群臣只能按照日常朝會的模式分列兩隊站立,按後世的話來講,就相當於剛團建到一半,全被老闆帶回公司加班了。
而朱由檢已經打定主意,要將今天這場「加班」進行到底,不餓昏過去一兩個不罷休,讓群臣長長記性。
當然,在此之前,朱由檢還要在群臣面前獎賞一下溫體仁和崔呈秀這兩個「正面典型」,胡蘿蔔和大棒兩手抓。
「擬旨,朕覽崔呈秀,秉心純篤,恪恭任事,才具優長,歷著勞績,今嘉其忠藎,特加太子太保銜。」
「朕觀溫體仁,秉性篤實,持身謹厚,居官恪慎,可當重任。今擢其右副都御史,進左都御史,令其整肅風紀,勉力供職。」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朱由檢連發兩道旨意,給崔呈秀加封了從一品的太子太保,又將溫體仁提拔成了左都御史,一時間,朝堂上鴉雀無聲,百官神色複雜,崔呈秀溫體仁兩個則連忙出列跪倒謝恩。
「臣崔呈秀,叩謝陛下隆恩。」
崔呈秀原本是兵部尚書兼左都御史,眼下左都御史這個職位被皇帝撥給了溫體仁,只給他加封了一個太子太保的虛職,但崔呈秀還真就挺高興,一來左都御史雖然掌管御史台,屬於御史的一把手,但御史台除了能罵人能彈劾之外,並沒有什麼實權,尤其是在眼下這種局勢複雜的朝廷中,誰都有背景,誰都有後台,那不是御史上個奏摺罵兩句就能彈劾掉的,其次,太子太保這個虛銜雖然看似沒多大的作用,但按照大明祖制,這個太子太保和大學士的虛職,都是內閣輔臣的標配。
眼下崔呈秀還沒入閣,就已經拿滿了這兩個內閣配置頭銜,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皇帝陛下確實打算送他入閣啊,只是暫時還沒有機會而已,另外這也說明陛下確實把他當做自己人了,所以這會兒崔呈秀也是喜上眉梢,只覺得剛剛沒白響應皇帝陛下的號召。
至於溫體仁呢,從原先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這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就升遷為了左都御史,成了御史台的一把手,這升官的速度堪比坐火箭了,雖說這主要是因為他變賣家產不遺餘力的給皇帝送錢,但能有如此回報也著實令人羨慕了。
然而溫體仁這傢伙的心理素質卻是不簡單,從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直接升到了正二品左都御史,連升五品,他的表情卻依舊淡定,整個人還是那副無喜無悲的模樣,但給皇帝行禮磕頭倒是一板一眼非常認真。
「臣溫體仁,叩謝陛下。」
而與此同時,眼見崇禎帝當場加封重賞兩人,其他的文武百官心裡也都挺不是滋味的,尤其是一些多年升遷無望的小官,內心正在糾結與動搖,他們現在有點後悔跟百官一起抗議皇帝了,心中甚至在想,如果剛才自己能夠再勇敢一點點,不在乎同僚的態度,響應陛下的號召好好吃飯,這會兒被提拔升官的人中,是不是也會多一個自己了...
是的,朱由檢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連消帶打之下,已經讓百官聯盟之間產生了裂痕,給不少官員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讓他們意識到,跟著上官們混,他們除了教訓之外什麼都得不到,可要是跟皇帝陛下混,那他們能得到的可就太多了。
而眼下嘉獎完「自己人」,朱由檢就要開始正式折磨群臣了。
「承恩,去將天啟七年的各地奏報全都拿過來,朕要與諸位卿家挑燈夜戰,匯總一下去年大明各地的具體情況,總結下朝廷的利弊與得失,正所謂,溫故而知新嘛,呵呵。」
朱由檢說的輕鬆,可聽到這話的文武百官登時就集體懵逼了,一張張臉上全都寫滿了問號。
匯總天啟七年的全部奏報?這特麼得多大的工作量啊!這活兒擱在平時,即便有幾百上千個基層官吏輔助,至少也得忙活十天半個月的,可眼下皇帝竟然要他們現場幹這份活兒,如此一來,別說今天這場加班什麼時候結束,就是通宵干到明天早朝也不可能幹得完啊!
所以丫崇禎帝就是故意的,就是根本沒打算放他們走,要活生生把他們餓死在這武英殿是吧!
念及於此,不少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腳下虛浮的朝臣那叫一個欲哭無淚,開始後悔剛剛跟崇禎帝作對了,當今聖上,也太狠了些,誰敢得罪他,他是真把你往死里整啊!
......
兩個時辰過去,殿外一片漆黑,已經是深更半夜時分了,武英殿內卻是在點燈熬油繼續著這場天啟七年總結會,此時一些身體素質差的官員已經站到兩股戰戰腰酸背痛,餓到快要虛脫了,龍椅上的崇禎帝卻依然神采奕奕精力十足,最要命的是,崇禎帝不光要總結,他還要點名,時不時就要讓某個臣子發言,就跟催命似的,讓百官想要在隊伍里偷偷摸摸假寐一會兒都不行。
這會兒也是一樣,當說到關中民變,紅巾軍於蒲城與秦安府官軍大戰這件事的時候,朱由檢目光掃視一圈道。
「顧卿,你作為內閣首輔,對關中民變之事如何看待啊?」
是的,這次被點到名字的倒霉蛋是當朝內閣首輔顧秉謙,這老傢伙今年已經七十八歲了,眼下一整天粒米未進,連口水都沒得喝,又在殿上硬生生站了兩個時辰,看他那慘白的臉色,都像是要大限將至了。
這會兒突然被皇帝點名,正處於半昏迷狀態的顧秉謙連忙拖著已經麻木的腿出列,想要說話,卻因為口乾舌燥一時間沒發出聲音來。
「臣...陛下...可否賜...臣碗水喝...臣唇焦喉涸...喑不能語...」
顧秉謙這會兒嘴唇都乾裂了,胸口起伏像個破了的風箱,硬從乾涸的嗓子眼裡擠出了一句話來,那副悽慘的模樣看著都有點令人心酸。
然而朱由檢聞言卻是故作驚訝道。
「哦?朕記得宴上準備了羹湯啊,顧卿難道沒喝嗎?」
一聽這話,顧秉謙只覺一股火氣從胸口直竄天靈蓋,身體猛的搖晃了兩下,兩眼一黑,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直挺挺朝後倒去。
是的,饑渴交加,滿身疲憊,外加一肚子火的顧秉謙,此刻竟是直接被氣昏了過去,而他這一倒下,武英殿上登時大亂。
「顧閣老昏倒了!」
一時間,百官中有上前攙扶的,也有猛掐顧秉謙人中的,還有本就撐不住,趁亂坐在地上歇氣的,殿內直接亂成了一鍋粥。
朱由檢見狀也是「大驚失色」,直接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快傳太醫!顧卿可是我大明柱石,千萬不能有事!」
聽了這話,殿內文武百官是真有點繃不住了,心說陛下你擱這演什麼貓哭耗子假慈悲呢,顧閣老不就是被你氣昏過去的嘛,當然,顧秉謙這麼一昏倒,也終於給了百官一個停止加班的理由。
「陛下,此時夜已深,臣等實在疲累,您看...」
朱由檢聞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
「哎,不知不覺已經這麼晚了,是朕疏忽了,那便散朝吧,辛苦諸位卿家了。」
一聽這話,文武百官都是鬆了一口氣,頗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毫不誇張的說,這崇禎元年的元旦,此後絕對會讓他們銘記終生,然而就在他們慶幸之時,卻又聽到皇帝陛下補充了一句。
「諸位卿家快回府好好休息吧,畢竟現在距離明日早朝也就只剩兩個多時辰了,至於這天啟七年的總結,咱們早朝時再接著議。」
聞聽此言,不少官員都是眼前一黑,差點和顧秉謙一樣當場昏過去...
兩個多時辰後,崇禎元年正月初二早朝,皇極殿前文武百官大多垂著腦袋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
是的,他們今天回到各自府邸,都已經臨近丑時了,一個個累的不成人樣,吃些東西便昏睡過去,可剛睡到寅時,就要起來去宮門外排隊準備參加早朝,就這麼折騰,沒幾個人受得了,很多官員甚至是在昏迷狀態中,被僕人抬上轎子送到宮門外的。
也是直到這會兒他們才知道,原來人疲累到極致時,其實站著也是可以睡著的,就像現在,隊列中很多官員看似是在站著聽各地奏報,實際上已經睡著好一會兒了。
反觀龍椅之上的崇禎帝呢,同樣折騰了一宿,這會兒卻依舊精神頭十足,兩眼神采奕奕,但好在今天的崇禎帝比較擬人,並沒有繼續那個什麼天啟七年總結會,而是按例聽完奏報,便宣布退朝了。
當然,逃過一劫的文武百官都清楚,皇帝這只是暫且放他們一馬,免得真把臣子累死在朝堂之上了,若他們再惹皇帝陛下不快,類似的折磨式加班,以後肯定還會出現。
午後,顧府,顧秉謙終於悠悠醒轉過來,看著床邊已經哭腫眼睛的親朋好友,他有些茫然。
「老夫這是在哪兒?總結會結束了嗎?」
「結束了,閣老,現在都是正月初二啦。」
「......」
不得不說,顧秉謙這個老傢伙還是比較扛活的,甦醒後吃了些藥粥,緩了口氣,他便起身招待來探望他的同僚,雖說他本質上是閹黨扶持起來的傀儡,但畢竟是內閣首輔,在朝廷中還是有些威望的。
尤其是在崇禎帝登基後,廠公魏忠賢似乎有急流勇退之意,處處避讓,很少再摻和朝中之事,這就讓顧秉謙潛移默化間,成了百官中新的「話事人」,昨日那場以慘敗告終的靜坐抗議,本身也是在顧秉謙的暗中授意下進行的。
而眼下朝中官員們來到顧府,一是探望顧秉謙,二來也是要就昨日之事商議一番。
「陛下做的太過了!難不成他不知道,君視臣如手足,臣視君如腹心,君視臣如草芥,臣視君如寇讎的道理?」
「依我之見,我們必須將朝中百官聯合起來,組織罷朝,到時候看他還敢再羞辱我等...」
「此事只怕廠公那邊不會同意啊,廠公似乎並不想與陛下對抗,已是三番五次的退讓了...」
「咳咳。」
顧秉謙咳嗽兩聲,打斷了官員們七嘴八舌的議論。
「諸位,罷朝之事,莫要再提,且不說廠公不會同意,單說朝中百官,經歷昨日一事,真當他們還願與我等聯手對抗皇權嗎?」
「你們敢罷朝一日,陛下就敢將你們罷官削籍,到時候你們空出來的位子,有的是人想取而代之,別的不說,就說內閣的位子,就有崔呈秀之流在垂涎欲滴啊。」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們本就是前朝舊臣,與當今聖上毫無情誼可言,當今聖上巴不得把我們都換掉,用他信得過的人來掌控朝堂呢。」
顧秉謙這麼一說,官員們都沉默了,道理他們也都懂,只是前朝面對天啟帝那種不理朝事的玩咖皇帝,他們輕鬆瀟灑慣了,眼下突然換了個難纏的崇禎帝,讓他們十分不習慣,也有點咽不下這口氣。
「閣老,那我等該當如何啊?且不說別的,單說這熬夜之事,我等也熬不過當今聖上啊,他正值少年,精力充沛,熬也能熬死我等這些老朽啊...」
顧秉謙聞言捋了捋長須,半晌幽幽道。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軟肋,當今聖上後宮空缺,精力無處發泄,自然是火力十足,爭強好勝...」
一聽他這話,官員們的眼睛全都亮了起來。
「閣老,您的意思是,給陛下選妃?」
「呵呵,陰陽調和,天地自然,再者說,身為皇帝,充盈皇室子嗣本就是應盡之責,當今聖上已登基數月,卻至今後宮無人,這倒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疏忽啊...」
「閣老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