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山下，距商州城六十里，趙家村，趙老三一家三口正在吃飯，兒子小寶急三火四吃光碗裡那點糊糊，舔了舔嘴道。
「爹，俺還餓。」
一旁的閨女趙小芳聞言把自己的碗塞給弟弟。
「小寶，你吃俺的。」
趙小寶倒是懂事，眼睛盯著碗直咽口水，卻還是搖搖頭。
「姐你吃，俺...俺不餓了...」
「你吃吧，姐吃飽了。」
「真的？」
趙小芳微笑著點點頭。
「真的，你吃吧。」
「那，那俺吃了！」
看著兩個懂事的孩子，趙老三這個當爹的險些哭出來，連忙起身出了門，心中卻是苦澀萬分。
他本來也算村子裡的中農，家中有幾畝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奈何這幾年連年受災，糧食收的一年比一年少，朝廷征的稅卻是一年比一年多，除去固定的田稅之外，還有遼餉，丁銀（人頭稅），銀差（免徭役銀），另外還有什麼火耗，鼠雀耗，總之種種稅加起來，即便是豐收年，剩下的糧也僅夠一家人節衣縮食不餓死，碰上災年，那就徹底完蛋。
至於沒錢交稅怎麼辦？也有辦法，向村裡的地主借，只是利息高的怕人，借一兩銀子，要還三兩多回去，還不上錢怎麼辦？也有辦法，拿地抵債。
趙老三家的地，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沒了的，而家裡沒了地，就只能去給地主當佃農，日子過的就更慘，去年孩他娘得了病，家裡沒錢抓藥，趙老三想去地主家借錢，但他家已經沒了地，地主根本不再借他，連賒一點細糧救命都不肯，臨過年的時候，孩他娘還是走了，沒錢打棺材，只能卷張草蓆埋了，留下趙老三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
可眼下才剛過了年，家裡卻已經斷了糧，眼下還沒開始春種，趙老三想去找個活兒都找不到，眼見兩個孩子吃不飽飯，一天比一天瘦，趙老三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這會兒出了門，趙老三咬了咬牙，還是厚著臉皮來到了村里趙老財家，進了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老爺，求您看在俺給您家種地的份兒上，借俺五斗糧，粗糧就成，孩子實在餓的不成了，等秋收時，拿俺的工錢還您一石，行嗎？」
滿臉橫肉的趙老財此時正滋溜滋溜喝著茶水，一雙黑豆般的眼睛嘰里咕嚕轉了轉，咧嘴笑道。
「行啊。」
可還沒等趙老三驚喜，卻聽趙老財又道。
「你家閨女，叫小芳吧，今年有十三了？」
趙老三聞言心中一寒，趙老財好色這事兒，十里八鄉都知道，而且這傢伙就喜歡禍害歲數小的女娃娃，前年村裡的趙大嘎把閨女送到了趙老財家，本以為也算進了大戶人家就是當個丫鬟也能有口飯吃，結果不出半月，他閨女是被人抬出趙老財家的，回家後躺了沒幾天就咽氣了，事後趙大嘎上門去討說法，結果卻又被趙老財家的護院毒打了一頓，傷了腰，這兩年地都沒法種了，只能躺在家裡等死。
而眼下，趙老財顯然是又盯上了趙老三的閨女。
「老爺，小芳還是個孩子啊！」
「嘿嘿，不小了，不小了，老三啊，老爺我也不虧待你，把你閨女送來，在我這兒待上一個月，我便借你三石糧，夠你們一家吃到有收成了，你看如何？」
聽聞此言，趙老三氣的臉色鐵青，渾身發抖，想要罵上兩句，但一看趙老財身邊那倆五大三粗的護院，又硬生生把想罵的話咽了回去，低著頭道。
「俺，俺不借了，俺走了...」
說完，趙老三轉身就要走，然而趙老財卻是大喝一聲。
「站住！」
「好你個不識抬舉的趙老三，這院子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地方嗎？實話告訴你，老爺我看上你家小芳了，識相的，乖乖把閨女送來，老爺我還能開恩借你點糧吃，不識相的話，那就別怪我不念同鄉之情了。」
趙老三又驚又怒，顫抖著道。
「你，你還要搶人不成？」
「呵呵，我可沒這麼說，不過這年頭兵荒馬亂，到處都是土匪，你家閨女出落得這麼水靈，哪天被賊人直接綁了去也說不定吧？」
趙老財就是在赤裸裸的威脅，趙老三不交人，那他就要來硬的。
「你...你敢搶人，俺就去報官！」
「呦呵，你個驢日的還知道報官呢，呵呵，你知道衙門口朝哪兒開嗎？還報官，你不知道我兒就在城裡做官？你敢報官，就先把你拿了下獄，到時候你閨女照樣是老爺我的！」
「趙老財！你不要欺人太甚！人在做天在看！小心遭了報應！」
趙老財聞言一張臉登時拉的老長，怒道。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給我打！」
他一聲令下，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立刻上前，扯住趙老三便開始拳打腳踢，趙老三就一個莊稼漢，哪禁得住打，三兩下便滿地打滾，更害怕像同村趙大嘎那樣被打壞了身子，種不了地，那樣一家人更要餓死，所以在雨點般的拳腳之下，趙老三隻能哭喊著求饒。
「別打了，別打了，俺答應，俺答應，老爺，您容俺回家跟閨女商量商量...」
「停手吧，放他走。」
半晌，趙老三鼻青臉腫滿身塵土的往家走，身上唯一一件衣裳也被扯爛了幾個大口子，心中已經滿是絕望。
他當然不想把閨女送給趙老財那個畜生，可不送，又不知道該如何逃脫趙老財的魔爪。
「老天啊，求您開開眼吧，這世道，是不讓人活了啊！」
心事重重的趙老三回到自己家的破院子，還沒進門，就聽到屋裡有動靜，連忙推開門進院，卻看到了兩個腰上挎著刀背上背著弓箭的少年人。
「你們是誰！」
不等那兩人開口，兒子趙小寶從屋裡笑嘻嘻的跑了出來，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爹，這兩個哥哥是好人，還給俺餅子吃呢！」
與此同時，閨女趙小芳也端著兩碗水走了出來。
「爹，他們是來討碗水喝的。」
趙老三這會兒卻是身體緊繃，冷汗直冒，這年頭，誰家好人挎著刀背著弓啊，這二人又沒穿官袍，八成是打家劫舍的賊人！
想到這趙老三連忙把兒子和閨女拉到身後，嘴哆嗦著道。
「二，二位好漢，俺們家已經窮的揭不開鍋了，求您放過俺們吧...」
一聽這話，其中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咧嘴一笑，露出了很乾淨陽光的笑容道。
「老鄉，我們不是來搶劫的，我們是來幫你們的，我們紅巾從不欺負老百姓，只替窮苦人做主。」
說著，那少年人從懷裡掏出一條鮮紅的頭巾晃了晃以證明身份，然而此時一聽紅巾兩個字，趙老三卻更是驚懼，踉踉蹌蹌後退兩步，差點當場嚇暈過去。
「紅...紅紅巾賊...」
「老鄉，不是紅巾賊，是紅巾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