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並不是明末最嚴重的問題，卻又是最不容忽視的問題，他們就像一群陰險的鬣狗，潛藏在大明這頭衰老的雄獅身邊，一旦看到破綻，就會衝上來瘋狂撕咬，而自從薩爾滸一戰，明軍打沒了五萬真正的精銳之後，大明就已經失去了主動進攻後金的能力，現在遼東的守軍說是精銳，但他們其實都是孫承宗督師薊遼之後培養起來的，距離當年薩爾滸之戰的精銳還差得遠呢。
尤其在大明內部民變四起的當下，朝廷本就已經捉襟見肘，應付農民軍都有些無力，就更沒有能力去收拾後金了，只能依託關錦防線防守而已。
「孫師覺得後金人會在何時叩關？」
孫承宗想了想到。
「秋收之後。」
朱由檢點了點頭，正所謂魑魅魍魎總出現在秋收後，很多時候戰爭就是為了解決矛盾，後金人本就不是什麼擅長耕種的民族，又趕上今年北方大旱，他們的糧食是必定不夠吃的，而在這種情況下，發動侵略就有兩點好處，第一，搶錢搶糧，還能就食於敵，第二，打幾場仗，死一批人，同樣也能減少吃飯的嘴，從而緩解糧食的壓力。
「孫師覺得後金此次會全力進攻關錦防線？」
「關錦一線是遼東進關的要道，他們只能進攻這裡。」
朱由檢聽後卻是搖了搖頭道。
「孫師怕是忘了，他們還可以借道蒙古，從晉西入境吧。」
一聽朱由檢這話，孫承宗都是不由得一愣。
「不可能！且不說蒙古諸部是我大明羈縻部族，單說從蒙古繞路，這後勤就沒辦法補充，就算後金人能兜圈子從晉西入境，可那時他們也成了一支孤軍，那是」
朱由檢聞言笑了笑，並未與孫承宗爭辯，而是緩緩道。
「朕聽說努爾哈赤死後，即位的是他的第八子黃台吉，他的這次即位在後金內部很不得人心，再加上今年的大旱，他必須要用一場大勝來穩固自己的地位，而這人吶，真要是被逼急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什麼事兒都敢幹。」
「蒙古那些部族，本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眼下見我大明衰弱，他們未必就不會生出異心，至於後勤，後金人本就是馬背上的民族，再加上我大明內部空虛，只要他們能繞開山海關防線攻入我大明腹地，孫師覺得他們有沒有後勤補給很重要嗎？」
朱由檢一番話把孫承宗說的徹底愣住了，呆坐了很久，首先是他從未想過朱由檢說的這種可能，一直認為後金人只能走山海關這一條道，其次他也是通過這一番話再一次重新認識了當今這位年輕的陛下，不說別的，單說這樣的戰略眼光和對人心的把控，崇禎帝就絕不像朝野間說的那樣，是個只會貪財的昏君。
而就在孫承宗愣神這會兒，房門被輕輕敲了幾下，王承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陛下，該用午膳了。」
因為每天早朝開始的很早，朱由檢並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每天都是下了朝中午才吃第一頓飯，這會兒經王承恩一提醒，還真是有些餓了。
「承恩，讓客棧隨便弄三個菜兩碗飯送上來，朕和孫師共進午膳。」
「是。」
半晌，君臣對坐於客棧房間內，桌上擺著簡單的三菜一湯，而此時孫承宗他老人家還在眉頭緊鎖緊鑼密鼓的思考著什麼，朱由檢笑道。
「孫師，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聽到朱由檢的話，孫承宗才一下子回過神來，點了點頭開始陪朱由檢一起吃飯，但從他凝重的表情和機械式的夾菜動作就能看得出來，這頓飯他是吃的心事重重，味同嚼蠟，可能連吃的是什麼菜都不知道。
但這倒也不怪孫承宗，而是朱由檢提出的可能，對這位老人的打擊非常大，畢竟遼東的關錦防線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其重要性不亞於後世高盧雄雞的馬奇諾防線，在孫承宗看來，關錦防線就是他給大明打造的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也是他對大明的一份交代，有關錦防線在，後金人進不了關，他就算是死了也能放心的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無愧於大明。
可現在朱由檢卻說，後金人可以繞開關錦防線，放棄全部後勤，從蒙古取道進關，如此一來他的關錦防線就成了廢物，最關鍵的是，孫承宗越是琢磨，越覺得此事極有可能發生，後金人雖然野蠻，但並不是傻子，關錦防線攻不下來，他們肯定會研究其他進關的辦法，從蒙古取道攻晉西就是很有可行性的一條路，而這麼一想，孫承宗立刻就不淡定了，不僅心中五味雜陳，更是開始擔心大明的未來。
其實孫承宗沒想到這一點，也不是說他的戰略眼光不行，而是這個時代就沒什麼人能想到後金人會這麼幹，畢竟在放棄後勤補給的情況下穿越敵國羈縻地區，還要長途跋涉，這事兒的風險大到就跟自殺沒什麼區別，朱由檢若不是後世在網上看到過一些相關的資料，他也想不到黃台吉能有膽子這麼幹的。
「孫師，我把這裡比作關錦防線，這裡則是晉西，這邊是蒙古...」
一碗飯吃完，朱由檢夾了幾根菜葉擺在桌子上，用來模擬地形，孫承宗這會兒也是放下了碗筷，表情極為嚴肅的聽著皇帝陛下的分析。
「孫師，你也知道，最近關中民變鬧的愈演愈烈，前幾日流寇甚至有渡過黃河進入晉西的態勢，為此朕不得不調兵遣將去圍剿這些流寇，就導致大明腹地本就空虛的兵力更加衰弱，而這一點，後金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只要他們能順利進入晉西，以後金騎兵的戰鬥力，那就是餓狼衝進了羊群，大明內地的守軍，連缺衣少食的流寇都對付不了，又如何能對付這群後金的精銳騎兵呢？到時候只怕都不用後金攻打，就會有大量城池望風而降，而如此一來，後金便能以戰養戰，就食於敵，不再有任何後勤上的壓力...」
朱由檢這番話有些悲觀，但說的卻也都是事實，聽得孫承宗滿臉沉重的點點頭。
「陛下說的沒錯...我大明內地的守軍孱弱...根本不可能擋住如狼似虎的後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