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知道,這是皇帝陛下在給他面子,畢竟袁崇煥是他帶進宮的,又是他的衣缽傳人,如若不然,袁崇煥夸下這般海口,已經相當於犯了欺君之罪,又在君前失儀,皇帝直接將他打入大牢都是沒什麼問題的,所以孫承宗思考片刻,沉聲道。
「回陛下,五年平遼,乃天方夜譚之言,無需理會!」
孫承宗此話一出,一旁的袁崇煥登時便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這位恩師,其實五年平遼到底靠不靠譜他自己心中也很清楚,但在他看來,崇禎就是個剛登基的小皇帝,此前不過是個閒散的邊角料王爺,能懂個屁的軍事,還不是說什麼信什麼,可他卻沒想到,自己這位恩師此時竟然會當面拆他的台!
而聽到這個回答,朱由檢尚且還算滿意,似笑非笑的看了滿臉漲紅的袁崇煥一眼,淡淡道。
「原來如此,朕還以為袁將軍真的可堪大用呢...」
一聽這話,孫承宗心中咯噔一聲,老成持重的他立刻意識到,皇帝陛下這是在玩激將法,然而袁崇煥這種心高氣傲之人,恰恰就最是吃這一套。
果不其然,聽到朱由檢的「陰陽怪氣」,袁崇煥一張臉瞬間漲紅的都有些發紫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呼吸粗重,整個人就像是快要炸開了似的,他這種人可以主動辭官不干,但卻受不了質疑,尤其是來自皇帝的質疑,因為要知道,像這種君臣見面,一旁都是有史官負責記錄的,朱由檢一句「不堪大用」,就能把袁崇煥給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丟臉要丟上千年!這讓心比天高最是在乎臉面的袁崇煥如何能忍!
「陛下!士可殺!不可辱!」
氣急之下,袁崇煥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而他這副暴躁的表現,也讓乾清宮的陰影之中有人影閃動,那是負責保護皇帝安全的死人臉他們,一旦袁崇煥有攻擊皇帝的舉動,他們會瞬間衝出來將袁崇煥砍成肉泥,而孫承宗此時也是被袁崇煥這狀態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拉袁崇煥。
「元素!不得無禮!」
然而袁崇煥這突然的暴躁,卻沒讓朱由檢臉色有絲毫的波動,仿佛完全不在意他的大喊大叫,朱由檢只是眼神平靜的盯著袁崇煥看了半晌,淡淡道。
「武將的榮光,是在戰場上打出來的,而不是吹出來的。」
「臣的寧遠大捷還不夠嗎!」
「好漢不提當年勇!再說了,努爾哈赤難道是你陣斬的?」
「我...」
朱由檢一句話,差點把袁崇煥當場噎死,一時間完全無法反駁,因為這所謂的斬殺敵酋之功,本來就是個意外事件,誰能想到寧遠之戰努爾哈赤非得靠近城牆督戰,又好巧不巧的被一顆炮彈給打傷,最後不治身亡了,這功勞實際上跟袁崇煥的指揮沒什麼太大關係,就算真有功,也是那開炮的炮手的,只是天啟六年那會兒大明與後金作戰連年失敗,好不容易出了這麼一場大捷,朝廷就必須大力宣揚,造就一個英雄出來鼓舞人心,袁崇煥就是這個「英雄人物」,但沒想到的是,被天下人鼓吹的久了,就連袁崇煥自己都認為自己真的是個力挽天傾的大英雄了。
而此時此刻他的這個神話被崇禎帝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一時間袁崇煥的臉是青一陣紅一陣,窘迫的就像個被拆穿了謊言的孩子,又實在不堪被這樣羞辱,熱血上頭的狀態中,只見袁崇煥砰的一聲單膝跪地抱拳拱手大聲吼道。
「請陛下放臣重歸遼東!臣會用戰功來證明一切!」
聽到這話,朱由檢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好啊,剛好朕要派孫師重新督師薊遼,那你這次便隨孫師一同前去,還做你的遼東巡撫,朕倒要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和你的脾氣一樣大。」
說罷,朱由檢對一旁的王承恩道。
「擬旨,擢孫承宗為薊遼督師,總管遼東軍務,擢袁崇煥為遼東巡撫,節制寧遠,錦州等地兵馬。」
「好了,袁卿,你要的朕給你了,去吧,朕和孫師還有話要聊。」
半晌,袁崇煥氣沖沖的離開了,留在乾清宮的孫承宗這會兒卻是漸漸咂摸出了味道,沉思片刻後道。
「陛下可是在刻意激將於他?」
對孫承宗朱由檢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微笑著點了點頭。
「孫師,你這位傳人,有名將的潛質,可惜心性不穩,政治上更是一竅不通,他這樣的人,不把他骨子裡的那股傲氣殺盡,終生只可為將,不可為帥,為帥必生禍端。」
對於朱由檢這番點評,孫承宗也是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而後言真意切道。
「老臣替元素謝過陛下了,元素現在心浮氣躁,待他日後平靜下來,早晚會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的...」
「哦?看來孫師已經看出朕的心思了。」
揣摩上意按理說是大不敬,但孫承宗也能看出來,當今聖上並不在乎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所以也是很坦然的笑道。
「陛下先壓下元素的傲氣,又激發出他的火氣,又讓他重歸遼東,想必是在磨劍,而他這把劍,陛下應該是為了日後與後金一戰準備的吧?元素此行前去遼東,必然是心中憋著一股怒火,無比渴求證明自己,而等與後金的大戰開啟,按照陛下的計劃,派遼東精銳前去進攻後金的都城奉天,元素便是最好的人選,到時候他定然會拼盡全力,一往無前...」
「呵呵,還是孫師懂朕啊,只希望他到時候不會讓朕失望...」
孫承宗分析的並沒有錯,朱由檢心中確實是這麼想的,雖說他對桀驁不馴的袁崇煥觀感很差,但作為皇帝,他不會按個人喜好來行事,袁崇煥不討喜,但他畢竟也是大明最優秀的將領之一,相當於一顆有點瑕疵的明珠,朱由檢自然不可能讓他這顆明珠蒙塵。
當然,袁崇煥這人也得分怎麼用,像歷史上崇禎帝對他那般過於尊崇肯定是不行的,這傢伙屬于越捧越膨脹的類型,必須得恩威並施,蘿蔔加大棒的使用才行...
【註:「袁崇煥,明之宿將也。天啟六年,大破敵眾,斬其酋,功冠一時,自是意氣驕盈,性漸桀驁,行事恣肆。及入覲,崇禎帝面加訓飭,崇煥惕然自省,幡然改圖,斂躬謙謹,後禦敵關外,累建殊勛,時人皆謂帝有再造之德焉。」——節選自《舊明史—袁崇煥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