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州城西南,龜山防線。
今日已經是紅巾軍死守龜山的第五天,山上第一第二道防線已經是幾度易手,有幾次都是白天官軍一通猛攻拿下了防線,可一到了夜晚,紅巾軍戰士又會趁著夜色發起進攻,把防線給奪回來,當然,在這幾天的攻守之中,紅巾軍的傷亡數字也是愈發的觸目驚心,眼下連同一些傷員在內,還有戰鬥力的,僅剩一千一百多人了,犧牲的將士已經過半,其中甚至包含大量的連排級幹部,就連三團長鍾新,都是被流矢射中了肩膀掛了彩。
此刻夕陽西下,紅巾軍艱難的擊退了官軍第三次進攻,但筋疲力竭的戰士們仍沒有休息,而是要在第一時間打掃戰場,搜集戰友的遺體。
史可法此時和師部的炊事兵一起抬著飯食箱子來到了前線,這才幾天時間,他就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一大圈,雙眼之中布滿了血絲,頭髮甚至都出現了幾縷花白,看著一具具年輕的紅巾戰士的屍體,史可法眼眶一紅,卻又緊緊咬住後槽牙,忍著沒讓眼淚掉出來。
就在剛剛,炊事班向他匯報了一個說來令人悲痛的「好消息」,原本他們前往龜山駐防時,因為行動匆忙,還要儘可能的攜帶軍事物資,所以糧食準備的不多,只夠他們吃不到十天的時間,然而仗打到今天,他們的糧食危機卻是大大緩解了,當然,這不是因為他們有所繳獲,而是因為犧牲的戰友過半,給他們節省下來了許多的口糧。
「來,同志們,吃飯,吃飽了抓緊時間休息...」
時至今日,許多紅巾戰士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曾經的光,剩下的只有麻木,很多時候他們的大腦甚至已經停止了思考,完全是憑藉本能在與敵人廝殺,就連這會兒領飯,戰士們都只是沉默的排著隊,沉默的接過餅子,沉默的撕咬,咀嚼。
面對戰士們這種狀態,史可法本想再領頭唱支軍歌來鼓舞士氣,可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他很清楚,此刻戰士們已經沒有力氣去慷慨激昂了,低落的士氣也不是靠著幾首軍歌便能重新鼓舞起來的了,甚至就連史可法自己,心中的信念都是在動搖,開始懷疑他們真的能撐到李響回援的那一天嗎?還是說,這個不大不小的山頭,就像是他們所有人最後的歸宿。
眼下各支部隊傷亡人數已經過半,換了大明官軍,傷亡到這個地步,軍紀早就崩潰了,士卒不是投降就是要當逃兵,寧可被抓住處死,都不願意再上陣作戰,而紅巾軍能堅持到這一刻還維持著軍紀,已經實屬不易,可以說在這個時代,像紅巾這般能夠傷亡過半還死戰不退的,已經足夠稱一句天下強軍。
發放完飯食和水,史可法在陣地上找了半天,都沒找到負責此處陣地防禦的三團二連連長,只好拉住一個小戰士問道。
「同志,你們連長呢?」
小戰士一聽這話,眼神悲切道。
「政委,我們連長...昨天就已經犧牲了...」
史可法聞言一愣,心頭也是不由得一苦,這個三團二連連長他印象很深,他剛來紅巾軍擔任識字班教師的時候,這個二連長就是識字班最刺頭的一個「學生」,不僅帶頭翹課,還沒少在背後罵史可法是個酸秀才,可後來史可法憑藉和新兵同吃同訓的堅毅表現,慢慢扭轉了將士們對他的印象,而這個二連長倒也是個直率的性子,事後還專門來找史可法道了歉,還說史先生如果不解氣的話可以揍俺一頓俺絕對不還手,也正因如此,他給史可法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迄今那張黑黝黝卻又質樸的臉,還清晰的刻在史可法的腦海中,只是沒想到,今日已是天人永隔。
史可法強忍著心酸與悲傷又問道。
「那你們連現在的指揮官是誰?」
「是一排長,但是...但是就在今天官軍的第二波進攻中,一排長也犧牲了...」
史可法聞言只覺得胸口堵得要命,再怎麼強撐,還是沒忍住濕了眼眶,此次龜山之戰,是紅巾軍第一師整編以來,第一次大規模戰鬥減員,而和官軍不同的是,紅巾軍的幹部,從來不會躲在普通戰士的身後,而是永遠衝鋒在最前面,但這也導致了幹部的犧牲率極高,又由於基層幹部不足,很多時候都是連長犧牲了排長頂上,排長犧牲了班長頂上,有時一場戰鬥下來,基層軍官能連升好幾級,但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因為就算他們提幹了,也有很大概率會在下一場慘烈的戰鬥中犧牲。
半晌,天色將黑,史可法懷著沉痛的心情回到了山頂指揮部,還沒等他喘口氣,瘸著一條腿的丁國寶就找上了他。
「政委,我們的箭矢火油已經消耗的差不多了,戰士也犧牲了一半還多,眼下兵力已經不足以防守第一道陣線,我建議今夜收縮陣型,退回第三道防線,依託山頂的地形差防守...」
史可法沉重的點了點頭,又問道。
「老丁,按你看,我們最多還能再撐幾天?」
丁國寶聞言滿臉苦澀的一笑,猶豫了片刻道。
「最多撐到後天晚上,這還是那些邊軍老兵不全數上陣的情況下,如果按照最糟糕的打算,我們可能撐不過明晚。」
聽聞此言,史可法心頭一顫,其實到了這會兒,他已經不畏懼死亡,也不後悔放棄大好前程來參加紅巾軍,如果硬要說有悔的話,他最後悔的便是此前提議出兵鄂州,雖然軍中沒人因為此事怪他,可史可法這幾日見到這麼多戰士的犧牲,真的愧疚到恨不能拔刀自盡,說真的,倘若明日真的要全軍覆沒,史可法真的沒臉在黃泉路上見那些年紀輕輕便犧牲的同志們。
「沒法子了?」
丁國寶苦笑著搖搖頭。
「沒了,除非師長神兵天降,不過組織的情報政委你也看到了,雖然左良玉已經放棄攔路回援鄖陽,可師長他們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一個晝夜跨越一百多里來救咱們...」
史可法聞言怔了怔,但最終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神情落寞的拍了拍丁國寶的肩膀。
【註:「崇禎元年龜山阻擊戰陣亡將士名單:陳守田、林秋生、宋二、沈大有、許茂、呂大牛、季長順、尤有糧、樊德喜、焦狗兒、霍宗義、李家寶、陳六兒、駱有財、孫滿倉......——節選自《紅巾軍烈士英雄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