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排練還是有條不紊地走到了最後。
在接下來的幾幕里,坐在導演位上的楊知非異常平靜,幾乎沒再出聲打斷過。
至於舞台上的呈現效果,在流暢度上,也只能勉強算得上是合格,完全沒有達到她之前反覆強調的苛刻標準。
舞台上,周泠薇背著機械翅膀,在扮演地下城守衛的配角演員的圍堵中,略顯僵硬地定格了最後的動作上。
最後一幕的光影暗下,楊知非合上手中的劇本,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向眾人宣布:
「散場,今天到此為止。」
劇場裡的眾人如釋重負,紛紛開始收拾東西。
楊知非轉過身,面向裴澈,冷淡的語氣里夾雜著意有所指的鄙夷:
「你給的甜筒滿是廉價的糖精味,很難吃。也如同和你昨晚的提問一樣,粗鄙下流,毫無品味可言。」
「二十塊錢的東西,你還指望在嘴裡吃出花來啊?能降溫就不錯了。再說了,這根甜筒我可沒說免費給你吃,算你欠我的。」
「二十,改天來我家,找人要吧。」楊知非語氣平淡。
「喂,你未免有點異想天開了,我是二十塊買的,可不代表你二十塊就能還清。最起碼,要三個問題。」
裴澈露出理直氣壯的奸商嘴臉。
聽到這話,楊知非缺乏溫度的眼神冷冷注視著他: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是我勉為其難允許你,將劣質的糖水混合物進貢到我面前。我沒找你索要舌頭受罪的補償,就已經足夠寬宏大量了。」
她雙手交叉抱胸,唇角的譏諷溢於言表:
「如果某個大腦皮層發育不全的低智靈長類,連『請』字的基本釋義都搞不明白的話,我的建議是趁早回小學重造。」
「我的『請』,是『讓你付錢吃』的意思!」裴澈臉不紅心不跳狡辯:
「我是好心好意,本著人道主義精神,等你吃干抹淨了才開口收錢的好吧?」
「那我也明確地告訴你。」
楊知非將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翻領夾克披在身上:
「味道非常噁心。我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必要為這種倒胃口的東西付費。」
穿好後,她整理了領口,丟下句:「祝你好運,周泠薇就交給你了。」
然後拎起書包,頭也不回沿著過道走出了拾光劇場......
舞台那邊,周泠薇沮喪地走下台,回到了自己倒數第四排的座位旁。
她背過雙手,想要解開後背那對沉甸甸的機械翅膀,可那卡扣的位置實在刁鑽,笨拙地扭著身子夠了半天,也沒能解開。
正當她和卡扣較勁時,背上突然傳來吧嗒一聲輕響。
周泠薇只覺得身體驟然輕盈了許多,沉重的齒輪翅膀被人從身後摘下,丟在了旁邊的空座位上。
「看著我。」
「啊?」周泠薇聞聲抬起頭,滿眼的不解,在對上裴澈視線後,又像迅速將頭低了下去。
「你好好看著我。」
周泠薇只能再次不明所以地抬起臉。
看著某人近在咫尺的臉龐,腦海中毫無防備地閃過了某天在出租屋裡,兩人近距離對視的畫面。
面對面,總是有種心跳紊亂的感覺。
連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莫名情緒,潛藏在心底,就像是畏光的含羞草,羞怯於被人窺探,被人察覺......
周泠薇慌亂地移開了視線,不敢再去直視他的眼睛。
「你在害怕什麼啊?最開始不挺硬氣的嗎?周泠薇,你的骨氣呢?」
周泠薇默默抓起桌上的雙肩包,低頭收拾著自己的劇本和水杯。
如果換作是裴澈在巷子裡往自己頭上倒香檳的時候,但凡有一絲機會,自己真的會毫不猶豫地狠狠抽他一巴掌。
可是現在,恨不得咬死他的衝動,似乎沒有非常強烈了。
是因為他給了自己很多很多錢嗎?
還是因為兩人仍然維持著荒誕的主僕關係?仔細想想,自己會一再妥協,好像全都是為了錢吧......
又或者,隱隱約約間,還有些別的什麼。周泠薇心裡亂糟糟的,自己也理不出個頭緒。
就在她走神的時候,手裡一空,裴澈不由分說抓過了她的背包。
周泠薇忍無可忍,抬起頭,杏眼圓睜,微微生氣地瞪著他。
「你幹什麼?!」
「對對對,就是這個眼神,可以再生氣點。」裴澈相當滿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經歷了長達大半個下午的高壓排練,周泠薇的體力和精神都已經臨界點。
人在筋疲力盡的時候,容易滋生出煩躁。
也正是借著疲憊催生出的火氣,她才在短短的片刻間,敢於向裴澈發火。
不過,也就僅限於這一句了。
周泠薇在心裡懊惱:不該這麼性情的呀,劇場裡大家還沒走完呢,要是裴澈又找藉口,當眾搞出什麼讓她下不來台的要求,來懲罰她......完蛋了完蛋了。
短短的時間,她如同被戳破的氣球,很快又泄了氣,恢復到了唯唯諾諾的侷促狀態。
裴澈嫌棄地嘖聲搖頭,同時將她的書包丟在旁邊的座位上。
沒拉好拉鏈的背包掉在地上,裴澈當作沒看見,他伸出手,將周泠薇躲閃的小臉抬起,擺正——她的臉蛋摸起來涼涼的。
掌心傳來的溫熱觸感,讓周泠薇的心跳加速,撲通撲通。
「從現在開始,將由我來指引你,徹徹底底改變你的不自信,知道了嗎?」
兩人這番舉動,在劇場後排顯得格外扎眼。
還沒走完的幾個同學在觀眾席後探頭探腦,壓低聲音竊竊私語:
「我的天,裴少不會真的是周泠薇男朋友吧?我記得薛靜姝怎麼也是他的女朋友?」
「這姿勢也太霸道了,我都臉紅了......」
如此親密的舉動,讓周泠薇宕機了小會,臉頰好似燒開的水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升溫變紅,頭頂都快要冒出蒸汽來了。
她羞憤欲絕,用力撇開捏在自己臉頰上的手,慌忙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掉在地上的背包和散落的物品。
「我......我又不需要改變什麼。」
「我說需要,就需要。」
這些日子下來,經過裴澈無底線的刁難與折磨,磨平了她初見時充滿敵意的狠,但不可否認,她骨子裡的倔,依然是存在的。
倔強,本就是自信最原始的雛形,它尖銳、緊繃,同時也是易碎的。
而他,需將周泠薇倔強里摻雜的惶恐與自卑一點點剝去,慢慢打磨成支撐她自身的鋒芒......
「去換好衣服就出來吧,我在外面等你。」
劇場外,街道上車來車往。
裴澈今天換了輛深灰色的賓利飛馳,靠在車門邊,看著劇場出口的方向。
不多時,周泠薇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
她已經卸了妝,頭髮扎了個最簡單的低馬尾,身上套著件黑白條紋連帽衛衣,下身是條略顯緊緻的牛仔褲。
如此不加修飾的樸素穿搭,穿在她高挑勻稱的身上,依然顯得分外耀眼。
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大概就是如此吧。
在衣著品味方面,裴澈覺得周泠薇還有很大很大的發揮空間。
他自己當然不是什麼形象改造專家,專業的事該交給專業的人去辦,請到對的人——對於裴大少來說,根本不叫事。
家裡還有個姐姐,打聲招呼,業內頂級的造型團隊還不是手到擒來......
眼看周泠薇走到車前,習慣性就要去拉后座的車門,裴澈敲了敲車窗。
「喂,坐副駕駛,別鑽後面了。」
「我又不會開車......」周泠薇小臉上閃過茫然。
「???你真是頭豬吧?誰規定坐副駕駛就必須要會開車了?趕緊過來。」
好吧,她單純就是想坐在後面......周泠薇自知理虧,乖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她懷裡緊緊抱著裝著制服和劇本的書包,雙手交疊,下巴軟軟地闔在包面上。
車廂里安靜下來,疲憊感也涌遍全身。
唉,真的好累啊......今天在台上反反覆覆一直被訓,自己在這方面大概是真的沒有半點天賦吧。
相比之下,感覺還是坐在教室里安心學習要容易得多。
如果不是一百萬的話......
周泠薇偷偷瞄了眼身旁專心開車的裴澈,心裡七上八下:
待會兒這混蛋不會又要跟著跑到出租屋裡,折騰什麼羞恥的女僕服務吧......
千萬不要啊,今天真的是太累了,全身骨頭都像是散了架一樣,連點多餘的力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