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們凝重而同情的臉色,無不昭示著某個她根本不敢接受的接過。
周圍的警笛聲、救護車的唔哩聲、拉警戒線的刺啦聲、警察們用對講機呼叫增援的聲音......所有的聲音在仿佛都被隔絕開來。
周泠薇什麼都聽不清了。
她只想要靠近前方警戒線的區域,去尋找被她抱有僥倖的結果。
「裴澈一定還活著......他那麼厲害,他一定還活著......」
就像之前被重型大卡車迎面撞上時一樣,他肯定會拍拍身上的灰,活蹦亂跳走到自己面前。
沒錯,他這個混蛋平時最喜歡欺負人了,他現在肯定只是受了點傷,躲在哪個角落裡,想要故意嚇嚇自己,逗逗自己。
誰讓自己那麼沒用,除了躲在樓上當個累贅,什麼都做不了呢......
他一定是在藉機懲罰自己,想看自己為他掉眼淚的狼狽樣子,一定是這樣的!
周泠薇眼淚止不住湧出,嘴角神經質般,牽扯出滿懷希冀的慘澹笑容。
她又哭又笑著,像個喪失了理智的瘋子,猛地推開面前想要阻攔的警察,一瘸一拐,拼了命地朝那邊狂奔而去。
「哎!小姑娘,你現在不能過去!現場還在勘驗!」
又一名高大的警察伸手將她攔住。
「放開我!我是他女朋友!!讓我去看看他!讓我過去啊!!」
「你冷靜一點!」警察不忍心弄傷她,大聲安撫,「他人在救護車裡!醫生正在全力搶救!你現在過去只會添亂,請稍等一下!」
還在搶救?
周泠薇停止了掙扎,脫力般跌坐在地上,盯著遠處閃爍著紅十字燈光的救護車,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沒過多久,周中余和李桂芬也坐著警車趕到了現場。
老兩口看到跌坐在地上的女兒,心疼地撲上來抱住她,哭成一團。
但周泠薇只是呆呆地望著救護車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如同幾個世紀般漫長的三十分鐘。
終於,救護車的後門被推開。
一名渾身是血的大夫摘下口罩,神色沉重地走了下來,目光掃過人群:「誰是裴澈的家屬?」
「我是他女朋友!醫生,裴澈他怎麼樣了?!」
周泠薇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走了過去。
大夫看著眼前滿臉淚水的女孩,嘆了口氣,開口道:
「對不起,我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他身上的致命傷太多,失血過大......我們盡力了,沒能搶救過來。」
啊???假的吧。
假的假的假的!!不可能的!
裴澈明明連幾十噸重的大卡車迎面撞上來都能安然無恙,他明明是會發光的光之巨人啊!區區幾十個普通人,怎麼可能?
都是假的,他一定又是像以前那樣,在故意騙自己,想看自己為他哭鼻子的窘態!
「不可能!都是假的!!!」
周泠薇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開周圍的人,不顧衝上到了救護車裡面。
車廂里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無影燈下,擔架床上躺著一個人——姑且從形態上算是人吧。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經和皮肉黏連在一起,爛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頭上臉上全是被鈍器和利刃留下的縱橫交錯的傷口,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幾乎已經辨認不出往日不可一世笑容的俊朗面容。
除了是裴澈,還能是誰呢?
周泠薇跪倒在擔架床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摸摸他的臉,卻發現那張臉上,連塊完好的可以讓她觸碰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真不敢相信,一個人拿根鋼筋,把四五十人都打到了,這也太......」
「是啊,樓道口全是血,太不要命了。」
急診大夫在一旁摘下沾血的手套,搖了搖頭:
「身上刀傷太多,致命傷就好幾處。正常人流一半的血就沒命了,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撐到你們來的。」
斷斷續續的話傳進裡面,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樣剜著周泠薇的心。
不是說光之巨人嗎,不是說只要自己乖乖躲著,他馬上就會安全回來接她的嗎?
騙子。
裴澈,你這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你起來啊......裴澈,你快點醒來啊。」她跪在地上哀求著。
「別玩了,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只要你醒過來,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求求你,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擔架上的人安靜得沒有任何回音,唯有車外的夜風回應著她的絕望。
良久,周泠薇眼神變得空洞,緩緩站起身,面無表情看著旁邊的大夫。
「醫生,真的沒辦法了嗎?你們再救救他,他身體很好的,他平時連痛都感覺不到的,真的沒辦法了嗎?」
大夫看著女孩幾乎要碎掉的模樣,都開始說胡話了,哎,哪有人不會疼呢?
心生不忍,只能沉痛搖搖頭:「姑娘,節哀。他一個人對上那麼多人,還拖到了我們來,已經是奇蹟了。」
奇蹟嗎?
真的無法接受啊......
周泠薇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燒,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巨大的恐懼與絕望將她吞噬。
而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後悔、懊惱與自責。
如果不是為了救自己的父母,如果自己早點看清周圍的危險,如果當時在車上死活不讓他一個人下去面對那些惡徒......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該有多好?
只要他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就什麼都好。
「小薇,小薇啊......」母親李桂芬跌跌撞撞爬上救護車,一把將搖搖欲墜的女兒摟進懷裡。
當她看清擔架上那個血肉模糊的裴澈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悲慟地嚎啕大哭:
「這好端端的孩子,是為了救咱們老兩口才沒的啊!這到底造了什麼孽......是我們害了他,是我們一家欠了他的命啊。」
有人過來拍她的肩膀,護士在耳邊輕聲安慰著什麼。
可周泠薇全都聽不見了,她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任由眼淚乾涸在臉頰上......
廢礦廠的後續處理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越來越多的警車趕到,法醫提著勘驗箱接管了現場。裴澈的遺體被蓋上了白布,小心翼翼抬下救護車。
幾十名打手和強哥等人,死的死,傷的傷,全被戴上手銬押解歸案。
按照正常的辦案流程,警方需要立刻確認死者的身份,聯繫家屬,並向當事人詢問案發經過。
可是,當負責做筆錄的警察拿著本子走到周泠薇面前時,發現女孩依舊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盯著蓋著白布的遺體上。
面對警察的任何詢問,她都置若罔聞,一言不發。
「唉,這姑娘受刺激太大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帶隊的警官無奈地嘆氣,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不要再問她。
「先讓她緩緩吧。去,找報案的那個重卡司機,還有另外兩名當事人了解情況。」
於是,警察只能轉向還在抹眼淚的老李,以及驚魂未定的周中余夫婦......
好久好久。
周泠薇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拖著步子,深一腳淺一腳穿過雜亂的人群,穿過拉起的黃色警戒線,穿過滿地刺目的血跡。
沒有人攔她,大家都以為這個受驚過度的女孩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躲起來。
她順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了廢礦廠的調度操作間下方。
高台下的雜草叢裡,靜靜地躺著把殺豬刀。
周泠薇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將那把沾滿泥土的刀撿了起來。
好想結束這一切啊......
她呆呆地看著刀刃,眼神空洞得可怕。沒有了裴澈,她根本想像不到以後的生活該怎麼繼續。
還會再有光嗎?
不會有了,她的光之巨人,或許要永遠永遠......消失在了這個冰冷的夜晚。
她將刀刃貼近了自己的手腕,心裡只剩下解脫的平靜。
只要劃下去,是不是就能去另一個世界找他了?
「小薇!你要幹什麼!」
李桂芬和周中余趕快跑了過來,一把奪下她手裡的刀,將女兒抱進進懷裡。
「你這孩子是瘋了嗎!你要是也不在了,你讓阿爸阿媽怎麼活啊!」
李桂芬哭得撕心裂肺,周中余也老淚縱橫,緊緊抱著女兒,生怕一鬆手她就會做傻事。
是啊,她不能死,她還有阿爸阿媽。
高利貸的事已經結束了,惡徒被繩之以法,阿爸阿媽往後也能安安穩穩地生活。
她的銀行卡里,還有裴澈當初找著藉口給她的那麼多錢......不用再擔驚受怕,以後的日子,似乎比以前要好得太多太多了。
可是,真的會好嗎?
以後......以後......她腦海里只剩下麻木與空白,根本沒有辦法去思考。
最終,周泠薇還是被父母攙扶著,回到了裴澈的擔架旁。
直到此時,攙扶著女兒的李桂芬才察覺到她連站都站不穩,大半個身子軟綿綿往下墜,借著不遠處的燈光,才看清楚她的腳。
「天吶,小薇,你的腳......你的腳怎麼腫成這樣了!」
周泠薇的右腳踝已經腫脹成了紫黑色,高高隆起,可她剛才卻像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一樣,走了那麼遠的路。
「快,把她也弄上救護車!」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向著申海市中心醫院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