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東城,陳府。
夜幕低垂,陳演府邸深處的一間密室里燭火通明。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位於陳府後花園的假山下面,四面無窗,只有一條暗道通往書房。
屋子裡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厚德載物」的字。
出自陳演自己的手筆,字跡倒是端正,只是掛在這地方倒是顯得格外諷刺。
長桌旁坐著五個人。
首座是陳演,五十來歲,一身玄色錦袍,手裡捏著一枚和田玉扳指,緩緩轉動。
他面前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喝,目光盯著桌面上鋪開的一封信。
那封信是今天下午從西邊送來的,落款處沒有名字只畫了一柄刀。
陳演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頭就緊一分。
他左手邊坐著魏藻德。
接近四十歲,面容白淨,嘴角微翹,天生一副笑模樣。
但此刻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發出細碎的「篤篤」聲。
右手邊是光時亨,四十來歲,兵科給事中,瘦長臉,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
此人是陳演的心腹,以敢言著稱,在朝堂上彈劾過不少人,但彈劾的都是忠臣。
凡是不依附陳演的,都被他扣上結黨營私的帽子。
光時亨的下首坐著另外兩個人,一個是翰林院檢討方拱乾,一個是吏部郎中張正聲。
兩人都是陳演一黨,平日裡不顯山露水,但關鍵時刻召之即來。
五個人,就是陳演在京城的班底。
「杜勛今日沒有傳出消息。」陳演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從今早到現在,宮裡的暗線遞出來的消息是杜勛被召入乾清宮,至今未歸。」
光時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閣老多慮了。」
「多慮?」陳演瞥了他一眼。
「杜勛是我們埋在宮中最深的一顆釘子,司禮監掌印太監,能接觸到崇禎的一切動向。如果他出了事……」
「他能出什麼事?」光時亨放下茶杯,嘴角掛著不屑的笑。
「崇禎那昏君,把錦衣衛都廢了。駱養性那個廢物,只知道撈錢,哪會替皇帝辦事?
至於宮中的太監,上上下下都是咱們的人。
杜勛在宮裡經營了十幾年,就算被叫去問話也不過是例行公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就憑崇禎現在掌握的力量,他能拿咱們怎麼樣?」
陳演沒有接話。
光時亨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股有恃無恐的輕慢。
「閣老您想想,京營十七萬人,真正聽皇帝調遣的能有幾個?
那些將領哪個不是跟咱們有交情?
國庫里連軍餉都發不出來,拿什麼收買人心?
崇禎手裡要錢沒錢、要兵沒兵,他拿什麼跟咱們斗?」
他冷笑一聲:「他要是老老實實等著大順打過來,還能做他幾天皇帝。
他要不老實……哼,咱們也不是好相與的。」
陳演的臉色微微緩和了一些,但眉頭依然皺著。
魏藻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鄭重:「時亨兄,慎言。」
光時亨看了他一眼,撇嘴道:「魏閣老,這裡就咱們幾個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魏藻德搖了搖頭沒有接話,而是轉向陳演。
「閣老,杜勛的事,確實需要警惕。但時亨兄說得也有道理,崇禎現在手上沒什麼牌可打。
咱們當務之急不是擔心崇禎察覺,而是要做好兩手準備。」
陳演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今日叫你們來,就是要議一議。等大順軍到了,咱們該怎麼辦。」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五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答案。
光時亨第一個開口,毫不避諱。
「大順軍來了,咱們自然是要順應天命。
李闖……不,李自成的百萬大軍席捲而來,勢不可擋。
大明氣數已盡,這是天意。咱們不能跟著崇禎一條道走到黑。」
方拱乾附和道:「光兄說得對。自古以來,改朝換代是常事。
我等讀聖賢書,為的是輔佐明君、造福百姓。
既然朱家氣數已盡,另投明主有何不可?」
張正聲也點頭:「李自成雖然出身草莽,但如今坐擁百萬之眾,據有秦晉之地,登基稱帝是遲早的事。
咱們若能及早歸順,不失開國之功。」
李自成其實已經在西安登基稱帝,只是此時消息還沒傳到北京。
陳演聽著三人的話,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玉扳指。
他當然知道要投降。
李自成現在都打到太原了。
他派人秘密聯絡過李自成的部下,試探過對方的口氣。
對方回話說,若他願意獻城歸順可保他榮華富貴。
榮華富貴。
他一個內閣首輔,在大明已經是人臣之極。
到了大順,還能給他什麼?丞相?一字王?
但這些話,他不能跟眼前這些人說。
「投降的事,不急。」陳演緩緩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大順軍兵臨城下之時,咱們怎麼確保萬無一失。」
魏藻德接口道:「閣老的意思是,要分兩步走?」
「對。」陳演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控制住崇禎。第二,控制住城門。」
光時亨眼睛一亮:「閣老是想……」
「城破之前,必須有人進宮,把崇禎看住。」陳演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能讓他跑了,也不能讓他自殺。一個活著的皇帝,比死了的值錢。
把他交給李自成,咱們就是獻俘之功。到時候,論功行賞,你們都是開國功臣。」
「進宮的事,誰來辦?」光時亨問。
陳演的目光落在光時亨身上。
光時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閣老的意思是……我去?」
「你是兵科給事中,有入宮奏事的資格。」陳演道。
「城破之前,你以緊急軍務為由入宮,帶幾個可靠的人,直接把崇禎看住。
不需要動刀兵,只需要把他的近侍控制住,他就插翅難飛。」
光時亨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但宮裡那些太監……」
「太監那邊,杜勛雖然暫時失聯,但其他人手下的人還在。」陳演道。
「王之心、高時明雖然平時不跟咱們來往,但他們是聰明人,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到時候,自然會有人配合。」
光時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城門呢?」魏藻德問。
「城門的事,更簡單。」陳演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京營的將領,大半是咱們的人。我已經跟其中幾位打過招呼了。
城破之時,他們會把守的城門打開,放大順軍入城。」
「哪幾個城門?」方拱乾追問。
「彰義門、西直門、德勝門。」陳演報出三個名字。
「這三個城門都在城西,正對大順軍來的方向。只要這三個城門一開,大順軍就能長驅直入,直搗皇城。」
「其他城門呢?」
「其他城門也有咱們的人。就算有幾個守將死腦筋,也翻不起大浪。」
魏藻德沉吟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閣老,有一個人,咱們得小心。」
「誰?」
「李邦華。」
陳演的臉色微微一沉。
此人是朝中少數幾個不買陳演帳的人,也是他最為忌憚的人。
「李邦華怎麼了?」光時亨不以為然,「一個老頭子,手裡沒兵沒權,能翻出什麼浪花?」
魏藻德搖頭:「不是說他能翻出浪花,而是說……他這個人太剛烈。城破之時,他會不會帶著他的人鬧事?」
陳演想了想,擺手道:「到時候大局已定,他鬧也鬧不出什麼。
實在不行,提前把他抓起來就是了。錦衣衛那邊……」
他提到錦衣衛,忽然頓住了。
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是他的人,但最近錦衣衛的動靜有些不對勁。
駱養性已經好幾天沒有消息了,他派人去聯絡,也聯繫不上。
「錦衣衛那邊,最近有什麼消息?」陳演問。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說不知道。
光時亨皺眉:「駱養性那個廢物,不會出什麼事吧?」
「應該不會。」魏藻德道,「也許是崇禎把他叫去問話了。他那個位置皇帝隔三差五召見也正常。」
陳演點了點頭,沒有深想。
他又問了一句:「周遇吉那邊呢?他可是朝廷現在唯一能調動的兵馬了」
光時亨道,「前線的消息,寧武關正在積極備戰,但只要闖王攻破太原。
到時打到寧武關,周遇吉必然無法抵擋。周遇吉一死,山西全境就是大順的了。」
「周遇吉……」陳演念著這個名字,微微搖頭,「此人倒是條漢子,可惜不識時務。」
光時亨冷笑:「不識時務的人,死得最快。」
方拱乾忽然插了一句:「對了,我聽說崇禎前幾天微服出宮,去了火器工坊和火藥作坊。還賞了那些匠戶銀子。」
陳演皺眉:「他去那裡做什麼?」
「誰知道呢。」光時亨撇嘴,「也許是想著造幾支火銃來守城?真是病急亂投醫。」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在笑聲中,魏藻德忽然又開口了。
「諸位,我說句不該說的話。」
所有人都看向他。
「咱們今天議的這些事,出了這個門,就當沒發生過。」魏藻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事情成之前,一個字都不能泄露。否則,咱們身家性命,全完了。」
陳演點頭:「藻德說得對。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要是走漏了風聲……」
他沒有說後果,但所有人都懂。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光時亨端起茶杯,一口飲盡,站起身來:「閣老,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進宮的事您放心,我自有安排。」
陳演點了點頭。
方拱乾和張正聲也起身告辭。
魏藻德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陳演一眼。
「閣老,杜勛那邊,您還是再派人打聽打聽。我總覺得……」
「知道了。」陳演打斷他,「我會安排人去查。」
魏藻德不再多說,轉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