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周皇后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封剛剛寫好的信,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久久沒有動。
她已經坐了小半個時辰了。
她在等一個人。
等她的父親。
「娘娘,」貼身侍女翠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道,「國丈爺到了。」
周皇后收回目光,將手中的信折好,放進袖中,聲音平靜:「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走了進來。
此人身材矮胖,圓臉小眼睛,鼻頭通紅,穿著一身醬紫色的錦袍。
腰間繫著一條金線嵌玉的腰帶,十根手指上戴著三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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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翡翠,一枚白玉,一枚赤金。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暴發戶的氣息,哪有半點國丈的體面?
周奎。
大明國丈,周皇后的親生父親。
歷史上,此人貪婪成性,北京城破時只捐了一萬兩給朝廷。
這一萬兩還是在崇禎多次逼迫下捐的。
被李自成拷餉,卻拷出了七十萬兩。
城破之後,他不但沒有殉國,反而主動獻出了自己的外孫太子朱慈烺,以求在新朝苟活。
最後他還是被殺了。
銀子被抄走,家產被充公,連命都沒保住。
周皇后看著父親走進來,心中五味雜陳。
這是她的父親。血濃於水。
但她也知道,這個父親貪婪、短視、自私,心中只有銀子和自己的榮華富貴。
從不顧及她這個女兒的死活,更不顧及大明的死活。
「臣周奎,叩見皇后娘娘。」周奎跪下,行了個大禮。
「父親起來吧。」周皇后沒有讓他多跪,抬了抬手,「賜座。」
周奎在繡墩上坐下,笑眯眯地看著女兒:「娘娘今日召臣來,可是有什麼事?」
周皇后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父親,今日朝會上,陛下下旨,令在京勛戚、大臣、富商捐餉。父親可知道?」
周奎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當然知道。
消息早就在京城傳開了,他的府上也收到了戶部的通知。
「知道,知道。」周奎連連點頭,笑容重新掛在臉上,「臣已經在準備了,娘娘放心。」
「準備了多少?」周皇后追問。
周奎的眼神閃了一下,支吾道:「這個……臣正在盤點家產,數目還沒定下來。
不過娘娘放心,臣一定盡力而為,絕不給娘娘丟臉。」
盡力而為。
周皇后太了解這四個字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是什麼意思了。
「父親,」她的聲音微微沉了下來。
「陛下帶頭捐出了內庫所有存銀。你是國丈,是皇親國戚,更應該帶頭響應。你打算捐多少?跟女兒說個實數。」
周奎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低下頭,搓了搓手,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娘娘,不是臣不願意捐,實在是……臣家中人口眾多,開銷浩大。
這些年又沒有什麼進項,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臣能拿出來的,恐怕不多……」
「不多是多少?」周皇后不依不饒。
周奎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一千兩?」
周皇后閉上眼睛。
一千兩。
她的父親,大明國丈,家中田產無數、商鋪數間、地窖里堆著幾十萬兩白銀的周奎,說要捐一千兩。
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遞給周奎。
「父親,這是女兒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體己銀子,全部在信里寫著。
總共一萬兩千兩,你拿去連同你那一千兩,湊成一萬三千兩,以你的名義捐出去。」
周奎愣住了。
他接過信,打開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一萬兩千兩。
這是女兒在宮中十幾年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
「娘娘,這……這怎麼使得?」周奎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您的體己銀子,您留著花……」
「我在宮中,吃穿用度都有朝廷供應,用不著這些銀子。」周皇后的聲音平靜,但目光如刀。
「父親,國難當頭,陛下連內庫都捐了,你身為國丈難道連一萬三千兩都拿不出來嗎?」
周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皇后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周奎,聲音低了下來。
「父親,女兒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是大明的國丈,你的女兒是大明的皇后。
你覺得,闖賊要是打進來你能落到什麼好?」
周奎的臉色變了。
「你那些銀子,你那些田產商鋪,到時候還保得住嗎?」周皇后轉過身看著父親,目光中帶著一絲哀求。
「父親,女兒求你了,這次不要吝嗇,多捐一些。
不是為了陛下,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咱們周家。」
周奎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娘娘放心,」他終於開口,聲音誠懇了許多,「臣回去之後,一定盡力籌措,多捐一些。」
周皇后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知道父親沒有說實話。她知道父親心裡在想什麼。
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父親去吧。」
周奎站起身行了個禮,弓著身子退了出去。
走出坤寧宮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誠懇消失得乾乾淨淨。
「多捐一些?」他低聲嘟囔了一句,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
「我憑什麼多捐?那些銀子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憑什麼白白送給朝廷?」
他一邊走,一邊盤算著。
崇禎這個皇帝,眼看是做不長了。
李自成百萬大軍壓境,北京城破是遲早的事。
到時候新朝建立,他這個前朝國丈能不能保住榮華富貴,就看現在怎麼站隊了。
捐銀子給崇禎?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不如留著銀子,等李自成進城之後獻給新朝。
說不定新朝皇帝一高興,還能給他封個一官半職。
就算不給官職,至少能保住家產。
至於女兒說的那些話。
闖賊打進來,你能落到什麼好?
周奎不以為然。
李自成要的是江山,要的是銀子,要的是人心。
他一個前朝國丈,老老實實投降,獻出家產,說不定還能落個好下場。
歷史上那些改朝換代,前朝皇親國戚投降之後,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至於女兒……
周奎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女兒是大明的皇后,李自成肯定不會放過她。
但那是她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總不能為了女兒,把自己的家底都搭進去。
「國丈爺,」隨行的小廝湊上來,「咱們回府?」
「回府。」周奎擺了擺手,又補了一句,「去帳房支五十兩銀子,送到戶部去。」
「五十兩?」小廝愣住了,「不是說捐一千兩……」
「一千兩?」周奎冷笑一聲,「我瘋了?一千兩不是錢?就捐五十兩,就說府上最近開銷大,拿不出更多了。」
小廝不敢多問,連連點頭。
周奎坐上轎子,晃悠悠地往府里走。
轎子經過東城時,他掀開帘子看了一眼陳演的府邸,心中暗暗想道。
陳閣老他們,應該也在商量捐餉的事吧?也不知道他們捐多少。
不過不管他們捐多少,他都不會多捐一分。
銀子在自己手裡,才是最踏實的。
轎子漸行漸遠,消失在東城的街巷中。
坤寧宮裡,周皇后站在窗前,看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翠兒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國丈爺他……」
「他不會多捐的。」周皇后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我太了解他了。他的眼裡只有銀子,只有他自己。」
她轉過身,走回軟榻前,坐了下來。
「翠兒,你去把本宮剩下的那些首飾收拾一下,全部送到戶部去,充作捐餉。」
翠兒愣住了:「娘娘,那些首飾是您最後的值錢物件了……」
「大明都沒了,要首飾有什麼用?」周皇后擺了擺手,「去吧。」
翠兒紅著眼眶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周皇后獨自坐在暖閣中,閉上眼睛。
她在心裡默默祈禱。
祈禱陛下能撐住,祈禱大明能撐住。
但她知道,祈禱是沒有用的。
有些人的命運,從他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