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南遷的車隊消失在晨光中後,朱明遠沒有回乾清宮休息。
他站在宮門前,目送最後一輛馬車拐過長街,直到車輪聲完全消失在風裡,才轉過身。
王承恩以為他要回宮歇息,正要上前攙扶,卻聽見他沉聲道。
「傳李邦華、李若璉、張世澤、倪元璐、周遇吉,到乾清宮西暖閣議事。立刻。」
王承恩一愣:「陛下,您一夜未眠,要不要先……」
「去傳。」
王承恩不敢再勸,連忙去傳旨。
半個時辰後,乾清宮西暖閣。
五人到齊,分坐兩側。
五個人,文有文才,武有武略,是朱明遠眼下最信任的心腹班子。
朱明遠沒有坐,而是站在牆上掛著的大明疆域圖前,背對著他們。
「太子已經南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暖閣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朕也快了。但在朕走之前,有一件事必須辦妥。」
他轉過身,手指從京師一路向東,重重地點在山東的位置上。
「山東。」
五人齊齊看向地圖。
「朕走之後,京師必然失守。闖賊也好,建虜也罷,誰占了北京,下一步就是南下。
而南下的必經之路,就是山東。
山東若是淪陷,闖賊或建虜就能長驅直入,直撲淮河,兵臨南京。
到那時候,朕就算在南京站穩了腳跟,也擋不住他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人:「朕不能讓山東變成一片坦途。
朕意,先派一員干將經略山東,依靠海路補給。
非必要不放棄山東,即便放棄也要保留部分沿海據點,作為緩衝。你們議一議,誰合適?」
五人沉默了片刻。
李邦華率先開口,雙手抱拳:「陛下,臣保舉一人。
太僕寺少卿徐標。」
朱明遠沒有立刻表態,示意他繼續說。
李邦華道:「徐標此人久歷地方,熟悉民政,又曾督理軍務,知兵懂戰。
崇禎十五年在山東巡撫任上,建虜數萬大軍入塞,他以數千疲卒堅守登萊數月。
最終雖因援兵不至而兵敗,但非戰之罪。且此人忠義,可用。」
張世澤點頭附和:「臣也聽說過徐標,確有才幹。若經略山東,他是合適的人選。
他在山東為官多年,熟悉當地地形民情,去了就能上手,不需要從頭摸索。」
周遇吉沒有開口,但也微微頷首。
李若璉道:「錦衣衛查過此人,沒有貪墨記錄,也沒有與逆黨往來的證據。
此人在山東任職期間,曾多次彈劾當地勛貴侵占民田,得罪了不少人,但從未動搖。」
朱明遠點了點頭。
徐標這個名字,他在前世讀史時也有印象。
明末少有的能臣幹吏,可惜生不逢時。
「那就徐標。」他一錘定音,走回御案前拿起筆,一邊寫一邊說。
「擬旨——徐標欽命經略山東,總督全省軍務兼理糧餉,提督登萊及天津海防。」
他寫完第一行抬起頭:「給他一百萬兩銀子,讓他自行招募兩萬人軍隊。
兵從山東當地招募,錢從內庫出,不用戶部一個銅板。」
倪元璐手中的筆一頓。
一百萬兩不是小數目。
但他沒有說什麼,因為內庫確實拿得出這筆錢。
逆黨抄家所得的白銀超過兩千萬兩,拿出一百萬兩來經略山東,值得。
「另外,」朱明遠繼續說,「給他尚方寶劍。山東境內,文武官員不聽號令者,可以先斬後奏。」
李邦華遲疑了一下:「陛下,徐標是文官,是否需要派人監軍?」
朱明遠想了想,道:「讓方正化去。讓他不要干涉主將指揮,只是替朕盯著。」
李邦華點頭,在記事簿上寫下方正化三個字。
朱明遠寫完了給徐標的旨意,放下筆又走到地圖前。
「徐標到了山東之後,要在德州、臨清、東昌等魯北一線,實施堅壁清野。
糧食能運走的運走,運不走的燒掉。
水井填了,房屋拆了,樹木砍了。
朕要讓來犯之敵,找不到一粒糧食,喝不到一口淨水,連個避風遮雨的地方都沒有。」
周遇吉眉頭微皺,但什麼也沒說。
他是武將,知道堅壁清野意味著什麼。
那是把戰場變成焦土,讓敵人寸步難行。
這招狠,但有效。
張世澤道:「陛下,堅壁清野需要地方官府配合,徐標一人恐怕忙不過來。
山東各州縣的地方官,徐標一個新去的經略,未必能指揮得動他們。」
「所以朕給他總督全省軍務的權力,還給他尚方寶劍。」朱明遠的聲音冷了下來。
「地方官不配合,他可以直接拿辦。誰阻撓堅壁清野,以通敵論處,殺無赦。」
張世澤不再多言。
朱明遠的手指從魯北一線向南移動,落在兗州、泰安的位置上。
「除了徐標自己招募的兩萬人,朕還要調兩支軍隊進駐山東。」
朱明遠看向李若璉:「錦衣衛查過黃得功嗎?」
李若璉道:「查過。黃得功現在駐守廬州,手下約有三萬人,多是騎兵。
此人出身行伍,從遼東抗擊後金軍,累功至游擊。後鎮壓闖賊和西賊有功,加封太子太師,署總兵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朱明遠點了點頭,又問了高傑的情況。
高傑是流寇出身,李自成的同鄉,後來拐了李自成的妻子叛逃,受撫成為官軍。
「黃得功和高傑,朕都要用。」朱明遠的聲音不容置疑,「急調黃得功為兗州提督、靖南伯。
高傑為泰安提督、興平伯。
讓他們率部進駐兗州、泰安一線布防。
告訴他們只看守住了山東,朕有重賞。」
李邦華猶豫了一下:「陛下,黃得功還好。但高傑都是驕兵悍將,未必肯聽徐標的號令……」
朱明遠打斷他,「徐標是經略,總督山東全省軍務,黃得功、高傑都在他轄下。
不日朕也要南巡山東,只要他能在山東布防即可。
待朕南巡後有黃得功和朕的天武軍挾持,他與闖賊又有大仇,想必他會作出對的選擇。」
李邦華不再多言。
朱明遠的手指再次移向地圖,落在膠東半島的登州、萊州位置上。
「登萊一線,由曾櫻、沈廷揚堅守,維持海運暢通。
登萊是海路補給的關鍵,登萊一失山東就成了孤地,徐標的軍隊斷了糧草,撐不了幾天。
告訴曾櫻,登萊在山東就在。登萊丟了,他提頭來見。」
倪元璐一一記下。
最後,朱明遠走回御案前,拿起筆寫下最後一道旨意。
「令鄭芝龍和史可法,從江南運五十萬石糧食到山東。朕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三個月內,糧食必須送到。」
他放下筆,抬起頭,目光深遠:「事成之後,朕承諾給鄭芝龍封伯。」
此言一出,暖閣內安靜了一瞬。
五十萬石糧食,不是小數目。
江南雖然富庶,但要籌集這麼多糧食,還要運到山東,沿途有風浪風險,有海盜威脅。
但沒有人反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山東若守不住,江南就是下一個戰場。
倪元璐合上記事簿,問道:「陛下,山東的事什麼時候開始辦?」
「現在。」朱明遠站起身,將三道旨意疊好,遞給王承恩。
「用急遞發出去。朕給他們兩個月的時間,把山東的防線建起來。」
安排好後,五人正準備離去。
李若璉走在最後,朱明遠叫住了他。
「李若璉,你留一下。」
李若璉停住腳步。
朱明遠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單,遞給他:「這是朕擬定的山東經略相關人員的名單。
徐標、方正化、黃得功、高傑、曾櫻、沈廷揚,都在上面。
你派人盯著,尤其是高傑,他底子不乾淨,朕用是不得已。
他若老老實實替朕守城,朕不虧待他。他若有什麼異動——」
他沒有說下去,但李若璉懂了。
「臣明白。錦衣衛會盯緊他。」
朱明遠點了點頭,李若璉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