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關，總兵府。
海風呼嘯，吹得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吳三桂獨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三封信。
這段時間以來，他已經拿著這三封信研究了不知道多少次，信中的所有內容他甚至都快要倒背如流。
今天他又拿出這三封信看了整整一個時辰，信紙上的字跡仿佛在燭火中跳動，像三張催命的符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是黑沉沉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望著關外的方向，那裡有清軍的營帳，連綿數十里。
八旗兵的營帳排列得整整齊齊，火把如同繁星，照亮了半邊天。
他把三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拿起李自成的那封，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舐著信紙，紙邊捲曲發黑，火苗躥上來將那些虛偽的字句一一吞沒。
信紙在他手中化為灰燼，灰燼飄落在桌面上，像黑色的雪花。
他又拿起崇禎的那封，看了片刻，沒有燒，而是折好收進了袖中。
這封信或許以後還有用。
最後，他拿起多爾袞的那封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信紙。
他的目光落在封王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唐通還在偏廳等著。
這個李自成的使者，三天前帶著三千士卒和大量金銀珠寶來到山海關。
但吳三桂沒有見他，而是把他和他的士卒全部扣下，軟禁在城中。
吳三桂不是不想見，而是還沒想好怎麼見。
見了唐通就要給李自成答覆。
給什麼答覆？降？不降？他還沒想好。
他的心腹將領楊坤站在門外，低聲道：「大帥，唐通又派人來催了，問大帥何時見他。」
吳三桂沒有回頭：「讓他等著。」
楊坤猶豫了一下，又道：「大帥，清營那邊也派人來了，說多爾袞希望今夜能與大帥一見。
清使說多爾袞態度誠懇，願意與大帥當面商議。」
吳三桂轉過身，目光閃爍。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在心中盤算和權衡，把自己的命和關寧鐵騎的前途放在天平上反覆稱量。
如果降李自成，他能保住什麼？
李自成是流寇出身，進了北京就拷餉，把明朝官員往死里得罪。
這種人坐了天下，能容得下他吳三桂？
就算容得下，也是把他當條狗用完了就殺。
關寧鐵騎必然被吞併，他的兵會被打散重編，他吳三桂將一無所有。
如果降崇禎，他能保住什麼？
崇禎當初讓他救駕，他各種推辭。
滿清數次入關，關寧鐵騎也都隔岸觀火。
朝廷的遼餉拿了一年又一年，但卻沒有辦成任何事。
現在崇禎手裡有天武軍，連劉宗敏都被生擒了。
等崇禎在山東站穩腳跟，遲早要北伐。
到時候他吳三桂算什麼？
一個擁兵自重的軍閥，手裡還有幾萬關寧鐵騎，崇禎能放心他？早晚被清算。
要麼交出兵馬當個富家翁，要麼覆滅。
如果降多爾袞，他能保住什麼？
多爾袞給的條件最誘人。
封王，還讓他保留建制，自主行事。
這哪裡是投降？這分明是結盟。他吳三桂還是關寧鐵騎的主人，還是山海關的王。
只是頭上多了一個皇帝，多了一個攝政王。
但滿清畢竟是外族，他若降清天下人都會罵他是漢奸。史書上會怎麼寫他？怕是和石敬瑭一個下場。
可他不在乎。史書是勝利者寫的。贏了，什麼都好說；輸了，什麼都不用說。
更何況，他已經被逼到了絕路上。
失去了朝廷的輸血，山海關已經成了一片死地。
僅靠山海關這一片地方，養不活關寧鐵騎，也養不活整個遼東軍鎮。
他需要錢，需要糧，需要軍械。
這些李自成給不了，崇禎也給不了，只有多爾袞能給。
「大帥……」楊坤又在門外催促。
吳三桂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告訴清使，今夜三更，我親自去清營。」
楊坤一愣：「大帥，您親自去？萬一……」
「萬一什麼？」吳三桂打斷他，聲音低沉，「他要的是山海關不是我的命，我去了他只會把我當座上賓。」
楊坤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吳三桂轉過身，望著銅鏡中的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髮髻，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涼。
剃髮？不剃髮？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這一去他可能再也回不了頭了。
夜，三更。
吳三桂只帶數騎悄悄出了山海關，向清軍大營馳去。
楊坤跟在身後，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夜風呼嘯，吹得他們的衣袍獵獵作響。
馬蹄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很遠。
清軍大營燈火通明，帳幕連綿，旌旗如林。
遠遠地吳三桂就看到了營中的火光和巡邏的八旗兵。
營門處，一隊八旗兵早已等候。
為首的將領身披重甲，面色黝黑，見到吳三桂拱手道：「吳大帥，攝政王已在帳中等候。」
吳三桂點了點頭，翻身下馬，大步走進營中。
他走得很穩，但心跳得很快。
他一路走，一路打量著營中的布置。
清軍大營秩序井然，營帳排列整齊，士兵們站姿筆挺，刀槍如林。
巡邏隊來回穿梭，目不斜視。
吳三桂越看越心驚，心中暗暗比較。
關寧鐵騎雖然精銳，但比起這八旗精兵恐怕還差了一些。
這也是事實，實際上現在的關寧鐵騎早都和八旗打不了野戰了。
中軍大帳內，多爾袞端坐正中。
他三十餘歲，面容方正，目光銳利，周身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
兩旁坐著阿濟格、多鐸等貝勒，還有范文程、寧完我一眾漢奸。
吳三桂進帳，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吳三桂，拜見攝政王。」
多爾袞抬手，語氣平淡卻透著威嚴：「吳大帥不必多禮。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