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滿清八旗在北京城中燒殺搶掠、跑馬圈地時,千里之外的山東濟南,天武軍大營中卻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朱明遠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沈廷揚剛從登萊送來的密報。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眉頭皺在一起。
天武軍五鎮整編完畢,正兵五萬,輔兵四萬,糧食充足,糧餉不缺,冷兵器更是多到用不完。
光是伏擊劉宗敏和剿滅劉澤清兩仗,繳獲的刀槍鎧甲就堆滿了十幾個倉庫。
但火器這塊,缺口極大。
登萊火器工坊日夜趕工,每月燧發槍產量不過數百支,天武炮更是只有區區幾門。
太子朱慈烺在南京的應天府工坊剛剛投產,產量更低。
照這個速度,要把五萬正兵全部換裝燧發槍,至少要等到明年。
可建虜不會等他。
「陛下,沈大人在登萊候著,等您的回信。」王承恩在一旁低聲道。
朱明遠放下密報,沒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輿圖前,目光落在登萊沿海。
沈廷揚在密報中說,他通過廣東的商路,聯繫上了一個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商人,叫特雷西·伊恩。
此人手中有大量歐羅巴火器,包括火繩槍、燧發槍和火炮,願意出售給大明。
價格公道,只要求在與紅毛鬼相同的待遇下,允許英吉利商人進入濠鏡貿易。
朱明遠沉默了片刻。
紅毛鬼指的是荷蘭人。
荷蘭人在濠鏡(澳門)的貿易權是葡萄牙人給的,大明朝廷從未正式認可,但也從未禁止。
給英吉利人同樣的待遇,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
但他擔心的不是貿易權,而是這批火器的質量。
歐羅巴的火器他雖然在史書上看過,但終究是紙上談兵。
他沒見過英吉利的燧發槍,不知道和天武軍正在換裝的火器相比如何。
「傳旨沈廷揚,」朱明遠轉過身,「讓他先看貨。
火繩槍、燧發槍、火炮,每樣取幾支送到濟南,朕要親自驗看。
若質量尚可,價格又公道,貿易權的事可以談。」
王承恩連忙鋪紙磨墨,朱明遠提筆寫下一道手諭,蓋上御璽。
「快馬送去,日夜兼程。」朱明遠將手諭交給王承恩。
數日後,登萊碼頭。
沈廷揚站在碼頭上,望著海面上漸行漸近的船影,心中忐忑。
他身邊站著幾個火器工坊的老匠人,趙管事也在其中。
「沈大人,您說這英吉利的火器,能比咱們的好?」趙管事低聲問。
沈廷揚搖了搖頭:「不看不知道。陛下讓咱們看貨,咱們就仔細看。」
船靠岸,一個身穿深色外套、頭戴寬檐帽的紅髮高個男子走下船來。
他三十餘歲,面容削瘦,一雙藍眼睛透著商人的精明。
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抬著幾個沉重的木箱。
「特雷西·伊恩見過大人。」他用生硬的漢話拱手道。
沈廷揚回禮,開門見山:「特雷西先生,火器帶來了嗎?」
特雷西·伊恩一揮手,隨從打開木箱。
箱中整齊排列著十幾支火繩槍和燧發槍,槍管烏黑髮亮,木質槍托打磨得光滑順手。
另一個木箱中,是一門小型火炮的樣品,炮身鑄鐵,炮壁經過精密計算,炮身上加裝了照門和準星。
趙管事帶著匠人上前驗看。
他先拿起一支火繩槍,舉起槍托仔細端詳,又用指節敲了敲槍管,聽聲音判斷壁厚是否均勻。
「槍管不錯,鐵質純,壁厚均勻。」趙管事低聲對身邊一個匠人說。
那匠人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點了點頭。
趙管事又拿起一支燧發槍,仔細查看燧發機構。
他扣了幾下扳機,燧石撞擊火鐮,擦出幾顆火星。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槍機還行,但不如咱們的。」他低聲道。
匠人接過去看了幾遍,摸了摸膛線,又舉起來瞄準遠處的靶子。
特雷西·伊恩在一旁看著,用英語對隨從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火繩槍試射。
匠人裝填火藥,用通條夯實,塞入彈丸,點燃火繩,瞄準遠處的靶子。
砰的一聲,五十步外的靶子應聲而穿。
幾個匠人扶起靶子,彈孔正中靶心。
趙管事又讓人換了不同距離的靶子,從五十步到一百五十步,每一槍都命中了目標。
「火繩槍精度不錯,比咱們工坊的要好。」趙管事回頭對沈廷揚說。
燧發槍試射更快。
無需火繩,扣動扳機,燧石撞擊打火,彈丸飛出。
射速明顯快於火繩槍,精度也不差。
趙管事拿起一支燧發槍,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低聲道:「這槍,和咱們的差不多。」
最後試炮。
小型火炮的試射結果更是驚人,威力不小,射程也遠。
沈廷揚從火器工坊的匠人手中接過檢驗單,看了一遍。
火繩槍精度不錯,比登萊工坊目前的水平要好。
燧發槍質量尚可,和登萊工坊的產品不相上下,槍機稍遜。
火炮則明顯優於天武軍目前裝備的同級別火炮。
沈廷揚將檢驗單折好,收入袖中。
「特雷西先生,您的貨我看了。質量還算可以。」他臉上看不出表情。
特雷西·伊恩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動聲色。
他在東亞這幾年,生意做得不溫不火。
西班牙人和荷蘭人把持著貿易通道,他只能撿點殘羹剩飯。
如今大明朝廷主動找上門來,對他來說是個天賜良機。
「大人滿意就好。」特雷西·伊恩微笑,攤開一張早已準備好的貨單,指著上面的數字。
「五千支火繩槍,一千支燧發槍,十門半加農炮。三十萬兩白銀,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公道?」沈廷揚看了一眼,沒接話,沉吟片刻。
特雷西·伊恩也不急,站在一旁等著。
他知道,這筆生意大明的需求比他還大。
沈廷揚抬起頭,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特雷西先生,你們的工匠水平如何?」
特雷西·伊恩一愣,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答道:「我大不列顛王國的工匠,在歐洲都是一流的。」
「那好。」沈廷揚點了點頭,終於回到正題。
「濠鏡貿易權的事,我可以答應你。但有一個條件。」
他頓了頓,看著特雷西·伊恩的眼睛:「你要幫我們從歐羅巴招募一批工匠,炮匠、槍匠、鑄炮匠,都要。」
朱明遠比誰都清楚,武器能買一時,買不了一世。
等這批火器打完了,還得再買。
他朱明遠不能一輩子靠買洋槍洋炮打仗。
他要的是人,是那些會造槍造炮的工匠。
國內的匠戶數量太少了,要培養一大批需要很長的時間。
特雷西·伊恩沉默了片刻,在心中迅速盤算了一番。
招募工匠需要時間和錢,但如果能藉此搭上大明朝的關係,這點投入不算什麼。
「可以。」他最終點頭,「但時間要長一些。工匠不好找,從歐羅巴運過來也要幾個月。」
「不急。」沈廷揚笑了,「你先把貨備好。工匠的事,慢慢來。」
送走特雷西·伊恩後,沈廷揚回到衙門鋪紙磨墨,將事情的經過一一寫下。
「火繩槍五千支,燧發槍一千支,半加農炮十門。質量尚可,價格公道。
貿易權已口頭答應,工匠之事也已議定。請陛下定奪。」
寫完他放下筆,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
信使帶著密報連夜趕路,一日後便送到了朱明遠的御案上。
朱明遠看完密報,沉吟良久。
五千支火繩槍,一千支燧發槍,十門半加農炮,這筆買賣不虧。
火繩槍雖然老式,但勝在可靠,暫時先用著也不錯。
「告訴沈廷揚,貨,朕要了。」朱明遠對王承恩道。
「貿易權的事答應他,工匠的事讓他抓緊辦。錢從內庫出,不用戶部一文。」
王承恩連忙記下。